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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本书环游地球︱开罗:古埃及的爱情诗歌

来源:澎湃新闻 | [美]丹穆若什/文 杜先菊/译  2020年06月22日15:04

丹穆若什教授的《八十本书环游地球》,既是重构世界文学的版图,也是为人类文化建立一个纸上的记忆宫殿。当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人在自己的书桌前读书、写作,为天地燃灯,给予人间一种希望。

第五周 第一天

开罗:古埃及的爱情诗歌

离开威尼斯,往东旅行三日之后,我们现在来到了开罗,卡尔维诺在描述他的“死者之城”之一埃乌萨皮亚(Eusapia)的时候,脑海里一定想到了开罗。埃乌萨皮亚的居民热爱生命,逃避牵挂,他们建造了一座像镜子一样复制着地上生活的地下之城。地下之城中配置着“生者所有的行当和职业”——就像我们在埃及墓穴的墙壁上和那些辛勤劳作、为高贵的死者提供“一切美好之物”(khet nefret nebet)的人像上所看见的那样。不过,根据卡尔维诺的记载,这种繁忙的艺术化的来世令人喜忧参半:“生者的埃乌萨皮亚又开始模仿它在地下的复制品”,而“在这两座城市中,人们已经无法辨别哪一座是生者之城,哪一座是死者之城”。

根据我的经历,开罗完全就是一座双城,你在体会了从八条车道的混乱车流中穿梭的濒死经验之后,又可以纵情享受埃及博物馆的宝藏。很多年间,我都觉得埃及就是拥有超凡艺术的永恒之地,我十几岁时在大都会博物馆里就爱上了这种超凡的艺术,那些年间,大都会博物馆离我父亲的教区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于是,我在大学里学的是中古埃及语,而不是阿拉伯语,我对当代埃及文化也知之甚少。不过,等我终于来到开罗,为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多年的同事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作一次纪念演讲时,我既要访问现代景点,也要访问古代景点。我先去探访了城市边上那巨大的塞加拉(Sakkara)陵墓和金字塔群(下图显示的是标志那儿有以希腊化时代的方式组合的希腊哲学家的路牌),然后找到了那条狭窄、繁忙的米达格胡同,纳吉布·马哈富兹(Naguib Mahfouz)最好的小说之一就以那里为背景。然后,我到哈里里可汗大市场的菲沙威咖啡厅(El-Fishawy Café)喝茶,马哈富兹曾经在这里一边喝绿茶,一边写作。

两个开罗之间有天壤之别,但它们又不可分割地互相交织在一起,而且,不同于卡尔维诺那死亡的埃乌萨皮亚,古老埃及和现代埃及共有的还是它们的活力。古埃及人为来世倾注了这么多精力,因为他们不想让生命终结。那些欧洲的东方学家们最早挖出放在墓穴里娱乐死者、在来世为他们指路的纸莎草卷轴时,并不是总能体会到他们的文化的生动活力。收集所有咒语的书,今天有个悲情的书名,叫《死者之书》,其实,它的名字是Sesh en Peret em Herew,《白昼出行之书》。

墓壁上雕刻的浮雕充满了对尘世生活的回味,创作这些浮雕的艺术家们快乐地捕捉住一个瞬间,将这个瞬间变成了永恒:

这幅来自第五王朝、雕刻于四千五百年前的浮雕中,一名看守和他的看门狒狒抓住了一名想偷粮食的小偷。从小偷头顶上,我们能够看见他对看守的请求。从右往左读,第一个字母是一根羽毛,这是半元音“y”,而秃鹰则是声门塞音,阿拉伯语字母alif和希伯来字母aleph的前身。在这个上下文里,这个字应当翻译成:“呀!”小偷接着说:“打死你的狒狒!让你的狒狒放开我!”

最初将我吸引到埃及文学的,是几十首幸存的爱情诗。这些可爱的诗篇,与圣经中的《雅歌》遥相呼应,充满了对爱的愉悦的召唤:

为什么你必须与你的心互相倾诉?

拥抱她是我所有的欲求。

只要阿蒙仍在,我就前来寻你,

我的衣袂已经高高撩上肩头。

在一首诗中,一名女子告白:

我的心铭记着你的爱。

我只将鬓发半拢,

奔跑着前来看你,

忘记我秀发蓬松。

(译自W. K. 辛普森的优秀文集《古埃及文学》,耶鲁大学出版社,1972年第一版, 2003年第二版)

这些诗可能是男性谱写的,但那些以女性口气写就的诗篇,很可能是由女子在宴会上来吟唱的。

有一首诗中,叙事人在象征着生育和复苏的尼罗河边和她英俊的情人会面:

我在浅滩上找到我的情人

他的双脚踏进水流;

他在那里搭起了盛宴的餐桌

桌上摆满了美酒。

他让我脸上泛起红晕

因为他颀长而又英俊。

众神自己也呵护着情人们在尘世的炽热激情。在一首诗中,所有的风景都和神灵融为一体,从伟大的主神普塔(Ptah)开始。普塔是工匠和建筑师的守护神,也是位于今日的开罗南面几英里之外的古埃及首都孟菲斯的主神:

划桨人划着船,我乘着渡船顺流而下,

怀中拥抱着一丛芦苇。

我将来到孟菲斯,

向真理之主普塔祈求:

今晚,让我拥有我的姑娘!

河水是美酒,普塔是芦苇,

塞赫梅特是碧叶(译者按:Sekhmet,普塔之妻,战争女神及上埃及的医疗女神)。

甘露之神是蓓蕾,

涅斐尔图姆是花蕊(译者按:Nefertum,阳光与香水之神)。

金色女神欢欣喜乐

她的美貌让大地变得明亮。

孟菲斯是一樽曼德拉克酒

为俊美的神灵奉上。

这些诗篇,被汇集成册,并且冠以《极乐诗篇》之类的名称,放在墓穴中。显然,如果你没有在古埃及死亡过,你就没有生活过。

除了情诗以外,古埃及文学还包括大量的智慧文学,以及最早写成的散文体小说。其中,包括大约公元前两千年的《沉船水手的故事》(The Story of the Shipwrecked Sailor),这很可能是最早使用嵌套叙事法的小说。一名军官在前往尼罗河探险失败后返回首都,一路上很担心国王会怎么处置他。在故事主体中,他的副官告诉他不要担心,凡事最终总要比预料的好;然后,副官接着讲起他自己在一个神秘的岛上沉船的故事,这个岛可能是在红海之中。在那里,他遇见了一条巨蟒,巨蟒告诉这个惊慌失措的水手,“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小乖乖,不要脸色苍白。实际上,神明已经允许你生还。他将你带到了这座卡(the Ka)的岛屿,这里无所不有”(从字面上看就是,“没有没有的东西”——在小说中,这是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说法)。为了安慰水手,巨蟒又讲起了它自己关于失和得的故事;这是在一个框架故事下的故事中的故事。然后,巨蟒神奇地修复了水手的船,又让他的船员们死而复活,最后把他们送上返航的路途。可是,水手的船长并没有从这个乐观的故事中得到安慰,他冲着水手呵斥道:“谁会在一只鹅将要被宰的那天早上给它水喝?”

所以,我们所知道的最早的框架故事,也是第一个质疑叙事本身的故事——我们明天讲《一千零一夜》时会回到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