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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贝特诗集》:冷峻辞藻下燃烧的道德火焰

来源:花城 | 赵刚  2019年06月13日08:53

《赫贝特诗集》(全二册)是波兰最杰出的新古典主义哲学诗人赫贝特的诗歌集,囊括赫氏的9本诗集,400余首诗作,全面展示了这个世界大师级诗人的诗歌风貌:他的思辩和反讽、怀疑与坚执、典雅而风趣,以及他的“科吉托”。Cogito,取自笛卡尔的名言“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赫贝特以此出发,塑造了一个著名的文学形象“科吉托先生”,震撼了世界诗坛。

赫贝特曾是诺贝尔文学奖的重要候选人,也是英语国家最受欢迎的当代诗人之一。他的诗歌蕴藏着二十世纪的苦难,饱含深情与幽默。在米沃什等人的译介下,赫贝特在英美诗坛享有极高的声誉,被誉为“欧洲文明遗产的继承人”“具有古典头脑的诗人”“一个时代的见证”。其个人诗歌选集连续获得多项国际权威大奖,作品被翻译成近四十种语言出版,影响了全世界范围的诗歌创作。

本书由赫贝特版权持有人指定译者、波兰语权威翻译家赵刚翻译,是国内首次如此齐全地从原文译介和出版赫贝特的诗歌,将立体呈现赫贝特毕生诗歌创作的原貌。

冷峻辞藻下燃烧的道德火焰(中译本前言一)

(节选)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赫贝特出生于利沃夫城。今天的利沃夫是乌克兰西部一座重要城市,是西乌克兰的政治、经济、文化和教育中心。然而在历史上,从一三八七年到一七七二年将近四百年的时间里,这座城市曾长期由波兰管辖。一七七二年,波兰第一次被俄罗斯、奥地利和普鲁士瓜分,利沃夫被划归奥地利,成为奥匈帝国属下加利西亚地区的首府,但同时仍是波兰科学、教育和文化的中心。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波兰重获独立。利沃夫成为波兰与刚刚宣布独立的西乌克兰人民共和国之间领土争端的焦点之一。经过反复争夺,一九二○年波兰终于恢复了对利沃夫地区的统治。利沃夫也迅速发展为波兰第三大城市和第二大科学文化中心。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利沃夫先是被苏军占领,之后被德军占领,然后又被苏军占领。直至“二战”结束,根据《雅尔塔协定》,利沃夫成为苏联的一部分,大批的波兰居民被迁往波兰西部从德国获得的土地上。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苏联解体、乌克兰独立,利沃夫成为乌克兰西部的重要城市。这座城市动荡曲折的历史,折射出整个东欧地区各民族在大国角力的背景下,遭受的深重苦难和独有的碎片化的历史叙事。而这一切对于像赫贝特这样具有强烈历史意识的诗人来说,无疑会产生深远的影响。

赫贝特的家族来自英国,他诗歌中那种盎格鲁-撒克逊式的矜持大概与其身上英国人的血脉不无关联。然而终其一生,赫贝特始终把波兰看作自己唯一的祖国。赫贝特的父亲名叫博莱斯瓦夫,在“一战”期间曾随毕苏茨基将军领导的波兰军团作战。博莱斯瓦夫的母亲,也就是赫贝特的祖母是亚美尼亚人。关于祖母和她的亚美尼亚血统,诗人曾在一篇题为《奶奶》的诗中有所提及。

“二战”爆发前,赫贝特开始在利沃夫的一所国立中学就读,接受了比较传统的基础教育。但好景不长,战火开始蹂躏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这在十几岁的赫贝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二战”期间,赫贝特一边在地下学校坚持学习,一边参加了波兰流亡政府领导的地下抵抗组织——国家军。关于那段经历,诗人在题为《生平》的诗中写道:

校工拿着大铃铛跑出来

大张着嘴巴

摇响了火灾的警铃

画面彻底颠覆

……

一些全副武装的男人

跑进男孩们玩耍的庭院

大搜捕开始

有些人成功逃脱

逃进森林里

继续做着游戏

扮演军警和匪徒

在利沃夫被德国人占领期间,赫贝特一边学习,一边从事各种工作,其中包括在鲁道夫·维格尔教授生产斑疹伤寒疫苗的研究所里做健康跳蚤的人体宿主,在五金商店里做售货员,等等。一九四三年,赫贝特在地下学校完成了中学课程,并通过了毕业会考。之后,他开始在“地下大学”——杨·卡吉米日大学攻读波兰语言文学专业。

一九四四年三月底,赫贝特离开故乡,前往位于波兰南部的克拉科夫,并很快与当地的地下抵抗组织——国家军取得了联系,继续参加反纳粹的活动。克拉科夫是波兰古都,人文荟萃之地。在那里,他一边在经贸学院学习经济,一边去雅盖隆大学和美术学院听课。一九四七年,赫贝特获得了经贸学院的文凭,随后前往位于波兰中部的托伦,在当地的哥白尼大学攻读法律专业。一九四九年,赫贝特获得了托伦哥白尼大学的法学硕士学位。同年,他被托伦哥白尼大学哲学系接收为二年级学生。在哲学系,他碰到了一位后来对他影响深远的老师——亨利克·艾尔赞贝格教授。亨利克·艾尔赞贝格教授为人正直、学识渊博,主要从事伦理学、美学和哲学史研究,同时还专注于格言警句的研究。他在价值论方面的研究独树一帜,对“价值”的概念、“善”与“美”的区别都有过很深刻的论述。此外,他对古罗马皇帝兼作家、哲学家马可·奥勒留的研究也颇有建树。这些在赫贝特后来的诗歌和散文创作中,都留下了显著的印记。赫贝特晚年曾专门作过一首题为《致亨利克·艾尔赞贝格百年诞辰》的诗,纪念这位影响自己一生的导师。

假如没有遇见你,我会成为什么人——我的导师,亨利克

这是我第一次对您直呼其名

带着归属于那些高大身影的虔诚与尊敬

可能终其一生,我都是个可笑的男生

总是在寻找

拘谨寡言、自惭形秽

懵懵懂懂

我们生活的时代,的确只是痴人说梦

充满了喧闹和暴行

你严厉的平和、细腻的力量

教会我如何苟活于世,像一块会思想的石头

坚韧冷漠又不乏柔情

根据《雅尔塔协定》,波兰东部大片地区在战后让给苏联,而德国向波兰割让其东部领土。大批原本生活在波兰东部地区的人民,被迫迁往波兰西部的新获土地。一九四六年,赫贝特的父母就是随着这批移民从利沃夫迁到了波兰北部海滨城市索波特。一九四八年,赫贝特来到索波特与父母团聚。在此期间,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包括在格丁尼亚波兰国家银行工作,编辑《商业概览》,在波兰文学家联合会格但斯克分会办公室工作等。

一九四九年,赫贝特离开父母所在的索波特,回到托伦一边学习,一边工作。一九五一年秋,他来到了波兰首都华沙,在华沙大学继续攻读哲学专业。赫贝特复杂的学习经历,在今天看来几乎是

不可想象的,这一方面由于战争及战后相对混乱的教育现状造成,另一方面也源于赫贝特本人广泛的学术兴趣和对知识本能的追求。哲学、伦理学、美学、艺术学、语文学、经济学、法学,所有这些学科叠加在一个人头上,必定产生了某种复杂的化学反应,再加上天赋的诗才,从而造就了赫贝特这样一位独具魅力的诗人。

战后初期的华沙仍然是百废待兴。由于战争的破坏,居民住房十分紧张。在华沙最初的几年,赫贝特的生活境况十分窘迫。他尝试以写作为生,但主要写一些剧评、音乐评论、展览报道等,发表在一些比较小众的刊物上。他只能与很多人合住在一间地下室里,尝试从事各种工作,甚至一度不得不以卖血为生。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风云变幻的一九五六年。

一九五六年,他的第一部诗集《光弦》出版,立刻声名鹊起。这也使得赫贝特跻身于维·希姆博尔斯卡、塔·鲁热维奇、塔·诺瓦克等人所构成的波兰“56代诗人”之列,即所谓的“当代派”,对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波兰文学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文学上的成功给赫贝特带来了生活条件的改善。一九五七年,他从波兰文学家联合会获得了一处很小的房子,而文联提供给他的一百美元奖学金,使他实现了第一次出国旅行。

一方面出于对地中海文明的痴迷,另一方面出于对波兰国内灰暗现实的厌烦,赫贝特将旅行变成了自己的一种生活状态和生活方式。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开始,赫贝特就不断穿行于波兰与欧美各国之间。这些旅行不仅为他的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也不断提供给他新的视角,激发他新的思考。

但有意思的是,与米沃什不同,赫贝特从未真正决心移居国外,而只是满足于不断开始新的旅行。实际上,从今天的角度看,赫贝特的旅行往往是真正意义上的“穷游”。他旅行所需经费的来源非常有限,常常是获奖的奖金,或者参加诗会的酬劳等临时性收入。然而,旅行让他能够近距离接触外部世界,深入体验欧洲古代文明和当代西方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五九年,赫贝特先后造访了奥地利、法国、英国和意大利,旅行时间长达一年以上。一九六三年秋,他再度前往英国,十二月转往巴黎。次年一月在巴黎波兰图书馆领受了科希切尔斯基奖。一九六四年夏,他在意大利和希腊度过了两个月的时光,之后转道法国回国。次年,他成为《诗歌》编辑部的成员。

下一次出国的机会是一九六五年十月去奥地利维也纳领取莱瑙奖。与此同时,他还成为了西柏林艺术学院以及慕尼黑巴伐利亚美术学院的成员。在奥地利,他一直待到一九六六年春。之后从一九六六年六月到一九六七年九月,赫贝特在法国长住。之后他前往德国,沿途游览了荷兰和比利时。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九日,赫贝特与卡塔日娜·捷都什茨卡在波兰驻法国领事馆举行了婚礼。婚后不久,赫贝特应美国诗会的邀请访问美国,访问了纽约、加利福尼亚、新墨西哥、新奥尔良、华盛顿和洛杉矶等地。在访美期间,恰逢他的诗集英译本在当地出版,引起美国文学界的广泛关注。这本诗集由波兰著名诗人、一九八○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切斯瓦夫·米沃什亲自翻译,无疑也成为了米沃什和赫贝特之间深厚友谊的宝贵证明。

在美国期间,赫贝特在纽约、伯克利和洛杉矶等地都曾发表演讲。此后直到一九七一年,赫贝特往返于美国和欧洲之间,并在一九七○年至一九七一学年担任美国洛杉矶国立大学的客座教授。此时,赫贝特已经成为一位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波兰诗人。

……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赫贝特回到波兰。一九八六年,赫贝特移居巴黎。一年后,他成为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成员。一九八九年之前,赫贝特就被授予了波兰复兴骑士十字勋章。一九九一年五月,他获得耶路撒冷文学奖,让他有机会到以色列进行了一次短暂的旅行。

一九九一年,赫贝特回到华沙。这时他的健康状况已经每况愈下,但强烈的使命感和对正义的追求,使他始终关注弱者、为被压迫者奔走呼号。同时,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转轨后波兰社会出现的种种问题,也让诗人对很多问题进行了更加深刻的反思。

一九九四年,诗人坐着轮椅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出国旅行——去荷兰参加“新教堂郁金香展”。赫贝特患有严重的哮喘,说话困难,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重病缠身,长期卧床。但尽管如此,他仍勤奋工作,诗集《风暴尾声》在他去世前几个月出版。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八日,兹比格涅夫·赫贝特在华沙病逝,享年七十四岁。七月三十日,时任波兰总统亚历山大·克瓦希涅夫斯基决定向他追授波兰国家最高勋章——白鹰勋章,但他的遗孀卡塔日娜却拒绝领取该勋章。直到九年后,二○○七年五月三日,波兰下一任总统莱赫·卡钦斯基再次决定向赫贝特追授白鹰勋章时,他的遗孀和女儿才领取了奖章。二○○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波兰共和国众议院决定,将二○○八年确定为“赫贝特年”。

赫贝特的主要创作体裁包括诗歌、散文和剧本。在诗歌创作方面,诗人一生共出版了九本诗集,分别是《光弦》(1956)、《赫尔墨斯、狗和星星》(1957)、《客体研究》(1961)、《文字》(1969)、《科吉托先生》(1974)、《〈来自围城的报告〉及其他诗》(1983)、《离别的挽歌》(1990)、《罗维戈》(1992)、《风暴尾声》(1998)。

说到赫贝特的诗歌特色,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他对于欧洲古代文明的不懈挖掘。古希腊、古罗马的神话传说、英雄人物、重大事件,在他的作品中都是信手拈来,运用自如。然而,诗人以历史人物、历史事件为题材入诗,既不是为炫耀古典文化知识之广博,也绝不仅是为发“故垒萧萧芦荻秋”的吊古幽思。他在努力对这些古代神话和历史人物进行赫贝特式的解构,剥离它们外面层层附着的历史迷雾和故意伪装,努力还原人物和事件的本质。在他的作品中,历史并非某种遥远和封闭的东西——那些在他笔下复活的形象和重现的事件,使我们可以重新审视历史,进而更好地理解现实。在赫贝特那里,历史成为现实的尺度。

赫贝特深知,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而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最多只能算作胜利者眼中的历史,绝非真正的历史。赫贝特恰恰善于从那些有意无意间被忽略,但却往往能透露出重要历史信息的细节中,挖掘出历史的另一副面目。读赫贝特的作品,我们很难说他有一个什么样系统的历史观。恰恰相反,他显然不喜欢那些貌似能够解释一切的体系化的东西,也不愿意尝试用某种框架去阐释历史发展进程。他认为,关于历史我们所能够说的,就是那些可以直观看到的。除此之外,我们都应怀有必要的谨慎。那么是否可以认为,赫贝特陷入了怀疑论或者历史虚无主义的泥沼呢?我想那绝对是一种误读。尽管不是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但赫贝特对于历史的态度,恰恰是绝大多数人在阅读历史和讲述历史时所缺乏的求真态度。在一首题为《李维之变迁》的诗中,作者写道:

直到我的父亲和追随他的我

读着李维反李维

认真研究壁画下面隐藏的东西

……

恰恰由于这种尝试找到“壁画下面隐藏的东西”的态度,赫贝特发现了光鲜的历史书写之下,隐藏的尽是人性中的恶。当然,这种对恶的认知,在赫贝特那里绝非仅来自对历史的探究。诗人个人的经历,其所生活的国家和时代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能不让他对恶和作恶者进行深入的思考,并勇敢地亮出自己的态度。人性中的恶、历史中的恶,并未使诗人陷入悲观、消极的境地。他深知,个体在历史面前微若纤尘,不足为道。但即便如此,仍有一小部分人应该无所畏惧,勇敢前行。诗人要求人们挺直脊梁、不屈服、不妥协。在他眼中,刚直不阿的态度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但至少能避免一个人在现实面前虚弱地倒下。这些态度固然是诗人面对波兰社会现实所做出的人生选择,然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这样的态度又何尝不是人类、特别是知识分子所共同推崇的价值观和人生态度呢?在题为《品位的力量》一诗中,赫贝特写道:

这并不要求很伟大的人格

我们的拒绝、异议与执着

我们有过一点必要的勇气

然而实际上这只是品位问题

是的,品位

包含灵魂的纤维和良心的软骨

然而,诗人深知,在这样一个非英雄的时代,追求真理的英雄不仅可能受难,而且可能面临被鄙夷、被嘲笑的境遇。历史的多元化书写,权力对真理的压制,语言的多义性,都造成善恶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漶漫不清。恶不再总是以恶魔的形象出现,善也未必总能得到应有的尊重。而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看清恶,并甘冒被误解、被嘲讽的风险,保持自己对使命的忠诚,对善的追求,那才是最值得敬佩的行为。在另一首题为《科吉托先生的寄语》的诗中,作者更加直接地告诫人们:

当上天的光芒指示你——起来,走吧

只要你胸中还有黑暗作祟,你就要警惕

重复人类古老的诅咒、童话和传说

这样你能获得难以企及的善

重复那些伟大的话语,一刻不息

恰如那些最终葬身沙海的孤旅

而人们对你的奖赏也许不值一提

或是讥笑,或是鄙夷的抛弃

走吧,只有如此,你才能跻身那些逝者之列

你的先辈有:吉尔伽美什、赫克托、罗兰

他们曾守卫化为灰烬的城市和帝国无边的疆域

去吧,你要忠诚

尽管有这样一些激动人心的诗句,但在大部分作品中,赫贝特更像是一位终日静思默想的哲人,保持着某种带有距离感的矜持,对世事冷眼旁观,甚至透出些许反讽和轻蔑。他在诗歌中,创造了一个对整个波兰当代文学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诗歌主人公——科吉托先生。一九七四年,赫贝特的诗集《科吉托先生》出版,“科吉托先生”这一诗歌主人公随之诞生。从此,“科吉托先生”这一形象经常出现在诗人的笔下,赫贝特也时常被称为“科吉托先生缔造者”。“科吉托”一词来源于笛卡尔的名言“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因此“科吉托先生”也可译为“我思先生”。赫贝特笔下的科吉托先生是一位孤独的、有点儿守旧的知识分子形象,一个完全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现代人。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用于思考,尤其对人类的存在、善恶的根源、道德的准则等重大问题进行形而上的思考。科吉托先生还是一位机敏的讽刺家,他将简洁的语言与深刻的人文思想相连接,对世界表现出一种深深的不信任感、反讽和始终保持理智的态度。在科吉托先生身上,既可以看到赫贝特本人的影子,也可以看到一大批波兰知识分子在经历过二十世纪纷繁复杂的历史之后,所经常持有的人生态度。

“即便只在一首诗中描述了自己同时代人们的集体命运,那么就可以说,这位诗人完成了自己的终生使命。而这个小册子就至少有好几首这样的诗……”波兰当代著名作家、诗人斯塔尼斯瓦夫·巴兰查克在读到赫贝特的诗集《〈来自围城的报告〉及其他诗》后曾这样写道。但在赫贝特的作品中,无疑很多都代表了整整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和集体命运。无论是战争题材的作品或反映战后波兰灰暗沉闷现实的作品,还是鼓励人们挺起傲骨、保持人格的作品,都反映了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一大批波兰人的人生境遇和精神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讲,赫贝特超额完成了他作为一个诗人的使命。

赫贝特努力从芸芸众生的角度看待世界。他希望以自己宽广的视野,既看到阶梯的最底层,也看到阶梯的最高处。正是由于这种宽广而深邃的视野,使得兹比格涅夫·赫贝特成为一位在波兰和世界上都享有盛誉的诗人。遗憾的是,尽管曾获得多项具有世界影响的重要文学奖项,也曾多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但由于种种原因,赫贝特始终与“诺奖”失之交臂。这对许多认为赫贝特的诗代表了他们一代人集体命运的人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件憾事。

翻译赫贝特的诗,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种挑战既来自于两种语言和其各自所承载的文化之间的巨大差异,也来自于诗人努力将自己的思想用各种文学手段包裹、隐藏起来。诗中大量的古典文化元素,发挥着对比、隐喻、影射、暗讽的功能。没有坚实的波兰乃至欧洲文化积淀,要完成这种解码工作,是非常困难的。幸运的是,在翻译赫贝特的过程中,本人得到了很多波兰学者的鼎力相助,这包括赫贝特研究的专家达奴塔·奥帕茨卡-瓦拉塞克教授以及萨比娜·斯特鲁吉克博士、雅格娜·马莱伊卡博士、安杰伊·鲁舍尔博士等。

除此之外,这本书能够顺利出版,还得到了很多人的关照与支持。中国作协副主席吉狄马加先生始终关心诗集的翻译和出版工作;《世界文学》主编,同时也是“蓝色东欧”译丛的主编高兴先生对诗集的翻译工作给予了高度关注和大力支持;波兰驻华大使赛熙军先生在得知诗集即将出版后,欣然允诺为诗集中文版作序,凡此种种无不让我备受鼓舞。更有不少译界同仁和诗界好友不断鼓励、督促我的翻译工作,让我每每在百转愁肠、难觅佳句之际,不致知难而退、半途而废。还要感谢我的恩师易丽君教授在这本诗集翻译过程中给予的帮助和指导,感谢花城出版社的领导和编辑们严谨笃实、追求卓越的工作态度。

如今这本诗集终于呈现于中国读者面前,我内心忐忑,自不待言。唯自忖已尽所能,未曾丝毫懈怠,而才有不逮,则非勤奋所能补也。是故盼各位读者品读之余,不吝赐教!

译者简介

赵刚

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文化学院院长、波兰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领域为波兰语教学以及波兰文学、历史、文化等。主要著作有:《波兰文学中的自然与自然观》、《二十世纪中东欧文学史》(波兰部分);译著有《通向太阳的跑道》、《索拉里斯星》、《肖邦故乡——波兰》、《微光》(合译)、《海上迷宫》、《巴卡卡伊大街》(合译)、《面向大河》等;编有《祀与戎——欧洲反法西斯诗歌选集》。目前担任《欧洲语言文化研究》主编、《中东欧国家发展报告》主编。二〇一〇年荣获波兰文化与民族遗产部颁发的波兰文化功勋奖章,二〇一八年获波兰艺术之光文化功勋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