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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巴金与孙道临关于《寒夜》的对谈

来源:澎湃新闻 | 宫立  2018年12月06日08:34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编的内部刊物《当代文学研究资料与信息》1985年第五期的作家访问栏,刊有《巴金和孙道临谈〈寒夜〉》,署名雯佳,不见于已出的巴金研究资料。谢文芬回忆道:

1984年初,我们收到高雄听众来信,说听了对台广播的长篇小说《家》十分喜欢,希望重播……3月14号,在医院见到了巴老……我还征求了巴老对我们组录《寒夜》的意见,巴老主张由孙道临录音……同年12月19日,孙道临同志和我们一起第二次采访了巴老。他们交谈了《寒夜》的创作以及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和对多个人物的认识……1985年2月16号第三次见到巴老,我们带去部分录音,巴老十分称赞孙道临的录音……

由此可知,巴金与孙道临谈《寒夜》的时间是1984年12月19日。

巴金《寒夜》

巴金

这篇访谈虽然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涉及了《寒夜》的修改与版本变迁、翻译与传播、改编史与演出史等等。今年是巴金逝世十三周年,对此略作钩沉,以为纪念。

关于英若诚执导的《家》。1982年8月,英若诚应邀到美国密苏里大学戏剧系讲学,校方希望他为该系排练一出中国戏,于是他带领戏剧系的学生排演了巴金原著、曹禺编剧的《家》。1982年10月,英若诚执导的《家》在密苏里州堪萨斯城的海伦剧院表演艺术中心演出,“看过这次演出的人觉得,这些演员虽然绝大多数是欧裔的人,但行动举止却很有中国气派”。1984年,央视二套播映了由上译厂译制的英若诚执导的《家》。曹雷回忆,“尽管美国的演员穿着中国的长衫马褂,乍看有点滑稽,但是,他们把握人物很细致到位”。

关于粤语版的《寒夜》。1955年香港华联电影企业公司推出李晨风编剧、导演的粤语版《寒夜》,吴楚帆饰演汪文宣,白燕饰演曾树生。巴金与孙道临在对话中都称赞吴楚帆的演技不错,巴金1962年在4月在《谈〈寒夜〉——谈自己的创作》中也曾高度评价吴楚帆的演技:“四年半前吴楚帆先生到上海,请我去看他带来的香港粤语片《寒夜》,他为我担任翻译。我觉得脑子里的汪文宣就是他扮演的那个人。汪文宣在我的眼前活起来了。我赞美他出色的演技:他居然缩短了自己的身材!”应该说,巴金对粤语版的《寒夜》印象是很不错的,只是对影片中过于强调汪母的封建思想持不同意见。

关于北影厂阙文执导的《寒夜》。1984年12月,北京电影制片厂推出了阙文执导,阙文、林洪桐编剧,许还山、潘虹主演的电影《寒夜》。巴金在与孙道临的对谈中提到,“阙文他们拍电影,到医院去看我,我又谈过一次”。为了更好地拍摄《寒夜》,导演阙文特意去医院拜访过巴金两次。1982年12月12日下午,阙文与北影当时主管创作的副厂长武兆堤、《寒夜》的责任编辑王陶瑞到华东医院拜访巴金,巴金谈到,“电影改编是再创作。改编者有自己对作品的理解和处理。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嘛,我不干涉”。1983年3月26日下午,阙文带着主演再次看望巴金,巴金在这次谈话中对《寒夜》的创作意图以及汪文宣、曾树生的形象作了细致讲解。另外,巴金在访谈中提到的关于《寒夜》的两篇文章,一是1962年6月出版的《作品》新第一卷第五、六期合刊“作家书简”栏刊发的《谈〈寒夜〉——谈自己的创作》,二是1981年2月24日香港《文汇报》发表的《关于〈寒夜〉》。

另外,巴金在与孙道临的对话中,还就《寒夜》的修改、人物形象、感情基调作了说明。

关于《寒夜》的修改。巴金在《关于〈寒夜〉》中提到,“过去我已经改了两次,就是在一九四七年排印《寒夜》单行本的时候和一九六〇年编印《文集》最后两卷的时候”,“我更喜欢收在《文集》里的这个修改本”。巴金在与孙道临的交谈中提到,《寒夜》“解放后,重版几次,我也改过一些”,这里指的当是巴金在1960年底在成都编辑《巴金文集》第十四卷时作的修改。关于这次修改,正如巴金所言,“主要是把人物性格写得更复杂一些,更丰富一些”,“主要是性格方面改过一点”。

关于汪文宣、曾树生、汪母,巴金在访谈中提到,“我觉得都同情,三个主角不能完全是好人,也不能说是坏人,但是我还是同情他们的”。其实,在《谈〈寒夜〉——谈自己的创作》中,巴金有更为详细的阐释:

我知道有人会批评我浪费了同情,认为那三个人都有错,值不得惋惜。也有读者写信来问:那三个人中间究竟谁是谁非?哪一个是正面人物?哪一个是反面的?作者究竟同情什么人?我的回答是:三个人都不是正面人物,也都不是反面人物:每个人有事也有非;我全同情。我想说,不能责备他们三个人,罪在蒋介石和国民党反动派,罪在当时的重庆和国统区的社会,他们都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不是在这里辩护。有作品在,他们自己的吹嘘和掩饰都毫无用处。我只是说明我执笔写那一家人的时候,我究竟是怎样的看法。

关于《寒夜》的感情基调,巴金在访谈中坦言:“好像这是一部绝望的书,是一部悲观的书……实际仔细想想,还不是悲观的,是有希望的!”他在《关于〈寒夜〉》也有涉及,“这些年我常说,《寒夜》是一本悲观、绝望的小说。小说在《文艺复兴》上连载的时候,最后的一句是‘夜的确太冷了’。后来出版单行本,我便在后面加上一句:‘她需要温暖’。意义并未改变。其实说悲观绝望只是一个方面”,“我给憋的太难受了,我要讲一句真话:它不是悲观的书,它是一本希望的作品,黑暗消散不正是为了迎接黎明!”

再谈一谈访谈中提到的《一双美丽的眼睛》。巴金1979年3月6日致信李治华,“我的下一个长篇刚刚开头,写一对知识分子夫妇在‘四害’横行期间的遭遇,名字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李治华想把它译成法文,巴金3月27日再次致信李治华,“我这个长篇大约明年年底以前写完。你要翻译,我当然同意。这个小说不一定写得好,不过我要用全力写”。范泉在《访问巴金》中提到,1992年2月21日他与周而复看望了巴金,“因为周兄问他:《一双美丽的眼睛》长篇为何不写了,是不是写萧珊的往事,还问是否已写了几万字。巴金答:已写了开头,没有几万字,内容将涉及萧珊的。他说无力写”。 巴金1992年与陈丹晨聊天时提到《一双美丽的眼睛》,“刚写了几千字,由于要集中精力写《随想录》,只能忍痛割爱了”。“他所预言过的《一双美丽的眼睛》尽管没有写成,但在他晚年的生命之火中,这将是一种怎样的理性力量来引导那衰老的心?从老年的巴金身上,能否看到困顿的但丁,垂老的歌德,在幽闭的环境下寂寞地写《伦理学》的克鲁泡特金?”陈思和的这段话让人不无感伤的同时,也为巴金顽强的生命力叹服!

巴金最终选择放弃了《一双美丽的眼睛》的写作,当然不排除身体健康状况一年不如一年的事实,当然更主要的是为了专心写《随想录》这部大书。由此可知,《随想录》在巴金心中的分量之重。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在1956年上海电影制片厂陈西禾导演的《家》中饰演过觉新的孙道临,2003年写过一篇短文,除了向巴金表达衷心的敬意和感谢,还表达过遗憾,“上世纪80年代初,经他的同意和编剧叶丹合作改编他的另一部小说《灭亡》为电影剧本,可惜未能投入拍摄”。

附录:巴金和孙道临谈《寒夜》

雯佳

一九八四年的一天,我和孙道临一起去上海访问了著名作家巴金同志。因孙道临同志要为我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录音,向台湾同胞播送巴金的长篇名著《寒夜》,这次我们就请巴金同志谈谈看了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故事片《寒夜》之后的一些感想。

孙:上次英若诚在美国拍的《家》您看了吗?

巴:看了。

孙:不容易,美国人演的。

巴:开始看觉得滑稽,可是后来慢慢看,就不觉得,就习惯了。导演很花功夫,外国人演不容易,穿中国人服装。

孙:觉新有一米九十几的个子。

巴:个子满高的。

孙:昨天我去看了北影厂的《寒夜》,您看了吧?

巴:看了。

孙:您觉得怎么样?

巴:我觉得还不错。

孙:对人物的理解还可以吧?

巴:主要演员都不错。有许多人,抗战时期在重庆住过的,都还觉得亲切,写那个时候的生活。

孙:昨天我去看,很多年轻人在那儿都很安静,也是二轮电影院了,挺安静的。说明青年人能理解。

巴:最近在日本演过一次,日本朋友写信来说起。

孙:《寒夜》?

巴:是的。

孙:这次中央台对台湾广播部让我来朗诵您的《寒夜》,我还是很愿意。

巴:我也很高兴,上一次说起,我就觉得很好的,难得你有时间。

孙:我很希望播您的一篇长篇小说。

巴:通过您介绍给台湾读者这很好。

孙:广播电台对台部的同志希望您谈谈《寒夜》创作的情况,您是不是能稍微讲一点?

孙:关于《寒夜》。1961年我写过一篇谈《寒夜》,1981年还是1980年又写过关于《寒夜》的文章,1981年写的是最近的看法。阙文他们拍电影,到医院去看我,我又谈过一次,所以谈不出什么。我觉得这篇小说,我还是喜欢的。主要人物都是很复杂的,性格比较复杂,我觉得都同情,三个主角不能完全是好人,也不能说是坏人,但是我还是同情他们的,我想通过这三个人物的命运来写那个时代,鞭挞那个时代,国民党的统治,就是这一点。解放后,重版几次,我也改过一些,主要是把人物性格写得更复杂一些,更丰富一些。

孙:重版的时候又改过的?

巴:改过一次,改动不大。主要是性格方面改过一点,说明我都同情。比如说主要人物汪文宣,有些人说他是窝囊废,我说他是个很善良的人。那个社会让这样善良的人,这样好的人,这样的老好人都活不下去,都这样子,说明那个社会应该崩溃了,应该改革了。我的意思就是,通过人物的命运写那个时代,来控诉旧社会。所以,我就说最初有些人,我自己也是这样看法,好象这是一部绝望的书,是一部悲观的书,我自己当时也有点看法,有点影响,但是实际仔细想想,还不是悲观的,是有希望的!

孙:是一本希望的书。

巴:因为黑暗已经到了极点,光明就要到来,走到尽头,光明就要到来,前面就是光明了。

孙:是的。

巴:我的意思就是这点,后来,电影我也看过一遍,我觉得主要的大概意思导演还是理解,几个演员也表达出来了。

孙:现在看这个电影,这三个人倒还是可同情的人物,有一点复杂。

巴:就是有一点,因为电影时间不能太长,所以小的地方,我觉得缺少一点婆婆和媳妇和解的镜头。

孙:两人见面老是吵。

巴:据说拍了好些,后来篇幅不够,删掉了,一些和解的地方都删掉了。他们两个主要是生活越困难,人的脾气越大,所以他们情绪不好就吵架,生活不好也有关系。

孙:是的,是的!

巴:所以主要是控诉生活在那个社会,满肚子的痛苦,满肚子的牢骚。

孙:是啊,和解的场面稍微少了一点。

巴:导演说,他原来拍了好些,结果还是删掉了,这样两个人在一起无缘无故吵架。

孙:还是看得出来,是生活困难造成的。

巴:那个时候确实是这样的,主要写知识分子的遭遇,我这个小说,情节很简单,就写了几个人物的性格。

孙:心理描写比较多,人物刻画很细致。

巴:这几个人物我比较熟悉,生活也比较熟悉。

孙:现在有多少国文字翻译?

巴:大概有七、八种。也许有十多种文字。除了《家》而外,就是《寒夜》翻译的多。《寒夜》在日本有四个译本。

问:《寒夜》以前香港也拍过电影?

巴:吴楚帆演的也不错,这个演员演的也挺好。他又高又大,他也演觉新。

孙:觉新也演得不错。

巴:演《寒夜》也演的不错。香港的《寒夜》,我写了一篇文章,讲起其他都挺好,其他演员也不错。就是写中间纠纷,好像是婆婆和媳妇纠纷,就是没有举行正式结婚,婆婆看不起她。后来丈夫死了,妻子买了一个戒指到她丈夫坟上去,把戒指放在那里,刚好她婆婆也来了,两人见面了,妻子跟着婆婆回到乡下去了。我就说,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这样和解了。香港又翻成国语,在国内演了好几场。

孙:我们这儿演过的。

巴:演过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那个时候无所谓,不一定举行婚礼,这是无所谓的。主要吵架还是当时生活,特别是知识分子的生活太惨了,太苦了,好人受苦。

孙:不应强调婆婆的封建思想。

巴:就是。

孙:太多矛盾就是那个问题了。

巴:就是,香港观众看,观众不理解这个。

问:巴老,您明年有什么创作。

巴:我还有随想录五本,差一本。身体很不好,主要想养养病,我是靠药物控制。想什么会都推掉。明年政协开会也许要去参加一次,其他就不参加,关门来写作,写一本随想录。最后一本,写一本小说,还有我翻译的一本书,还希望搞完搞好,希望这两三年做好这三件事就不错了。长篇小说宣布好久了,就一直没有时间搞。

孙:1982年您跟我讲过。

巴:1979年就宣布了,叫《一双美丽的眼睛》写知识分子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