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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去尘埃,还原一种词学脉络

来源:解放日报 | 郭时羽  2018年10月20日09:10

龙榆生编选的《唐宋名家词选》迄今已畅销上百万册,广受欢迎。但鲜有人知,《唐宋名家词选》有初印本和修订本之别,后者自 1956年起通行多年,不过,有学者认为其“不足以代表龙榆生一贯的词学思想”。

中华书局将二者合璧,最新推出的版本比通行本多出158首名家词作,故以 “全本”冠之,力图呈现龙榆生真实的词学脉络。本书责编郭时羽撰写的编辑手记,记录了这样一个 “合璧”的过程以及背后的思考。

初印本和修订本 几乎可说判若两书

说到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许多人第一反应是“好书,我家里有。”“我从小就喜欢这本书,还手抄过呢。”但说到“全本”,大家都一脸问号:“啥意思?”在策划龙榆生 《唐宋名家词选》(全本)选题时,我咨询了很多师友的意见,几乎全是如上反应。而当我解释完何为 “全本”,通常便会收到热烈的感叹:“大好事,赶紧把它做出来吧!”

那么,到底何谓“全本”呢?网上检索《唐宋名家词选》,便可得知它首次出版于1934年,然后便跳到了1956年版,也就是后来通行、大家熟知的那一版。当然,很多人并不知道它其实是修订版。更不为人所知的是,1934年的初印本和1956年的修订本,词人相差数十家,词作出入达数百首之多,几乎可以说判若两书。

当我发现这一点时,其实也大吃一惊。因为,最开始,只是编辑部前辈拿给我1934年的版本,建议重新出一遍。我想,既然要出,总得弄清楚它和通行本到底有什么区别,才能判断是否有重新出版的价值。

所以第一步工作就是将它和通行本做一个简单的对校。不得不承认,刚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还有些漫不经心,毕竟,同一位作者的同一本书嘛,即便有修订,又能差多少呢?但几乎是立刻,我便意识到自己错了:光是开头,便相差6家、26首词之多——初印本以温庭筠为首,而修订本以李白为首,后录张志和、韦应物、王建、刘禹锡、白居易,第7家才是温庭筠。我又尝试对校两个版本都收的温庭筠词,发现修订本在原先15首的基础上删除了4首,新增7首,词后的集评、作者小传亦多有出入。再将两个版本的书前总目进行对勘,发现初印本收42家,而修订本为94家,增加一倍有余。

一个代表性案例 体现梦窗词派的由盛转衰

虽然细节校勘尚未进行,但两者间的巨大差异已昭然若揭。于是,我转头开始调查学界是否已有相关探讨。

要研究龙榆生,首选文献自然是张晖《龙榆生先生年谱》。张晖英年早逝,2001年出版的《龙榆生先生年谱》是其成名作,十多年后仍是该领域重要的著作。果然,我在年谱相关年份中找到了初印本、修订本出版记录,并在附录五《论龙榆生的词学成就及其特色》中,发现了他对修订本的评价:“《词选》丧失了特色,仅以保存郑文焯等的评语才得以被学者经常称引。新版的《唐宋名家词选》不足以代表龙榆生一贯的词学思想。”吴宏一教授于2003年发表的相关文章也对两个版本做了分析比较。

与此同时,我发现更多的相关论文并未意识到《唐宋名家词选》存在版本区别,而径以1956年修订后的版本来分析龙榆生一贯的词学思想,并因此产生诸多误差。如张晖和吴宏一都指出的:修订本最大的变化之一是,吴文英词由38首减少到10首,由全书入选数量最多者变为泯然众人(经笔者统计,排名在第24位)。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案例,体现了近代以来梦窗词派由盛转衰的变化过程,极具研究价值。

如果因此误以为龙榆生始终只选录10首梦窗词,则与事实南辕北辙,亦与其所在的彊村词派学理发生冲突。朱彊村最推崇吴梦窗,其《宋词三百首》中所选便以梦窗为多。他临终前,将自己日常校词所用的砚台赠予龙榆生,即传衣钵之意。一时,多少名流绘题《彊村授砚图》,传为词坛佳话,龙榆生亦被视为彊村词学传人。《唐宋名家词选》初版于1934年,而编选是在1931年,如果此时龙榆生即贬梦窗于20余人之下,甚至低于刘克庄、刘辰翁的11首,孙光宪、刘禹锡、李煜的12首,恐怕有离经叛道之嫌,乃师也不会如此托以词学道统传承了。

确定底本 寻找合适的整理者

至此,我们理应重现1934年初印本的面貌这一点,已毋庸置疑。下一个问题是如何重现。直接印一遍,自然是最方便的。但这样做是最好的办法吗?我在工作笔记上写下了几点思考:

一、《唐宋名家词选》自面世以来,畅销上百万册。它是近代词学学术研究的重要对象,也是无数普通读者了解词、欣赏词的入门读物。固然,它在修订之前已经十分畅销,至1949年共重印7次;但毕竟修订本多出52家、219首词(按:此为根据两版计数直接相减所得的数字,实际上修订本是删除了177首,再增加396首,出入更大),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会愿意接受一个内容大幅度减少的版本吗?

二、关于初印本与修订本的区别,需要仔细地对勘,这是一个十分琐碎烦冗的过程,不是单看其中一种便能确切把握的。

三、对于出版者来说,须首先掌握所出书的基本情况,想清楚其意义所在,才能理直气壮地推荐给读者,告诉他们这是一本有价值的好书。就《唐宋名家词选》来说,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先将初印本和修订本的对勘完成。

综合以上几点思考,将初印本与修订本结合于一本书中、打造“全本”的思路,逐渐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

下一步,便是确定底本、寻找合适的整理者等具体工作。最初计划以1934年开明书局初印本为底本,以1956年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修订本为校本。但如上所述,修订本一开头便新增6家,后面所增更多,这些多出来的篇章如何妥帖安置,是个难题。另外,又考虑到修订本毕竟是龙榆生自己修改的,亦应尊重。于是,最后决定以内容更多的修订本为底本,过录初印本的内容。

如何既方便学界研究 又不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

与此同时,《唐宋名家词选》姐妹篇《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的选题也开始启动。《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同样存在初印本和修订本不同的情况,对此宋希於 《龙榆生删改<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的隐情》有颇精到的论述。是书初版于1956年,修订于1962年,出入相对较小,我便决定一边审稿一边校勘,自己完成这一任务。而《唐宋名家词选》因在调查过程中已意识到校勘工作的繁重,为了尽快完成,便联系了上海书画出版社副总编田松青。

直至今日,回想起那段经过,我始终庆幸找到田松青先生作为整理者。他非但有扎实的古典诗词功底,更有丰富的编辑经验和责任心,跟我反复讨论体例、耐心修改,若非如此,或许这本书到今天还不能面世。因为,几乎是正式校勘工作一开始,我们便发现之前低估了这一任务的难度。

首先是版式的确定。如何做到既区分初印本与修订本以便学界研究,又不影响普通读者的阅读体验?我们商量了很多办法,包括出校记、篇首标明等等,又咨询请教领导和同事,来来回回推翻了七八种方案,最终确定了现在的做法:补入篇目标题加*号,正文改用楷体。这样,对于需要区分的研究者来说,一目了然;对于普通读者来说,因为*号很小,楷体本身也十分美观,并不会有突兀的感觉,也就不影响阅读。

其次是标点。初印本没有新式标点,也不像修订本那样标有清晰的平仄韵脚符号。幸好田松青对于诗词格律非常熟悉,他为所有须补入的词作重新做了标点,标出句读韵脚。另外,我们惊讶地发现修订本自1956年起,便没有加书名号,所有集评、小传中提到的《花间集》《全唐诗》《十国春秋》《宋四家词选》等各种书籍,全都没有书名号,需要逐一补上。

第三是附录的设计。修订本《唐宋名家词选》除了上述词家词作的增删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修改,即删除了初版自序,增加新撰后记。而自序与后记的不同表述,正体现了初印本偏向传统选学,以学术为指归,欲于词学有所树立,而修订本倾向于体现词史,以普及为追求的区别。所以,这篇自序实是不可忽略的重要文献。起初该自序拟补于全书开头,但随着底本改为修订本,与初印本自序便产生了冲突,于是决定将它移作附录二。附录一则是元好问词19首。元好问是金人,本不该属于“唐宋”名家,在初印本中,龙榆生出于词学流派的考虑,将他视为“疏极于豪壮沉雄”一派之殿军,一并收入,以求学术上的完整性。修订本中则删除了。我们斟酌再三,决定还是将其作为附录一恢复,以完初印本全貌。

第四是篇幅的控制。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唐宋名家词选》全本,包括885首词和整理说明、目录、凡例、附录、索引,共计490页,以一本平装书来说,刚刚好。我的“预算”是500页,若超出的话,书拿在手里会嫌太厚,不便翻阅,书脊易裂开,定价也会相应上升。然而,需要呈现的内容有很多,如何在有限的篇幅里,提供尽可能舒适的阅读体验和尽可能丰富的信息,也让我们动足了脑筋。例如,为方便读者,词系列丛书各品种皆设篇名索引,非但便于检索,亦可对书中所有词牌的使用数量一目了然,《唐宋名家词选》自然也不例外。最初按惯例每首占一行,排完几近50面。我拿着这厚厚一摞纸纠结再三,最终决定将索引全部重排,版式改为双栏,成功地将篇幅控制在23面。

两个版本的变化 呈现出不同的学术意义

《唐宋名家词选》(全本)甫上架便已销售数千册,受到学界的好评和读者的欢迎。

出书后不久,我参加中国词学学会年会,提交了名为《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初印本与修订本的比较及其学术史意义》的论文,介绍“全本”的意义所在,引起许多学者的兴趣。中山大学彭玉平教授在会议总结中指出: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上世纪30年代初印本与50年代修订本的版本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学术意义,“譬如为什么初印本选梦窗词多达38首,而修订本只选了10首,这种变化大有讲究。龙榆生的这个选本影响非常大,但排序和选目也发生过很大的变化,这背后的时代因素不能忽略”。

回想从策划选题到完成出版的种种过程,我们始终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进,而从确定目标到实现目标,确实花了不少心血,但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唐宋名家词选》这本畅销60年、影响上百万读者的书,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本来面貌。龙榆生最初编选时的学术理念、师门传承、自我期许,俱被淹没于修订版畅销的风光之下,乏人问津,渐渐化作历史的尘埃随风而去。幸运的是,在某一天,我们抓住了它,一点点拂去尘埃,将这份历史的真实呈现在读者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