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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执浩:被词语找到的人

来源:现代快报 | 白雁  2018年08月20日08:07

1965年秋生于湖北荆门。1988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现为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汉诗》执行主编。主要作品有诗集《苦于赞美》、《动物之心》、《撞身取暖》、《宽阔》、《欢迎来到岩子河》和《给你看样东西》,另著有长、中短篇小说集,随笔集多部。曾先后获得过中国年度诗歌奖(2002)、人民文学奖(2004)、《十月》年度诗歌奖(2011)、第12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奖(2013)、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金奖(2014)、《诗刊》2016年度陈子昂诗歌奖、《扬子江》诗刊双年奖(2015-2016)等奖项,诗集《高原上的野花》获第七届钱财文学奖诗歌奖。

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得主张执浩

2003年夏天,在寥廓深远的川西高原,诗人张执浩被沿途美景所震慑。川西之行,诞生了《高原上的野花》一诗,也为中国诗坛定格了一位“披头散发的老父亲”的形象。2018年8月,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执浩诗集《高原上的野花》获得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而当年的那位不羁青年,已经被岁月剪去长发,与生活达成了某种和解。这本新诗集中的诗歌,更多的是在低音区的吟唱,因为“在这个嘈杂的时代,轻言细语可能是一种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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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高原上的野花》收录了张执浩1990-2017年创作的诗歌,其中同名诗《高原上的野花》问世于十五年前。

2003年夏天,张执浩和家人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去川西的藏区旅游。康定、甘孜、阿坝,这个绵延伸展在青藏高原和川西平原之间的宽阔地带,带给诗人巨大的感动。

“可以说,被沿途的美景所震慑。我生活的武汉是一个海拔25米的城市,当我到了三四千多米的地方,除了地域上的巨大的变化,地貌的变化、物象的变化之外,还有内心的冲击。”

这一年的张执浩,意气风发,蓄着标志性的长发,是小有成就的青年诗人。1986年,他以校园诗人的身份成名于武汉华中师大,1990年,以《糖纸》《蜻蜓》二诗一举夺得《飞天》杂志诗歌大赛第一名,闯进中国第三代先锋诗群。在浩瀚的文字海洋里,张执浩一直在苦苦寻找与自己更相得益彰的那些词语。而川西高原上的小野花给了他瞬间的灵感,他几乎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

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我愿意将我的祖国搬迁到/这里,在这里,我愿意/做一个永不愤世嫉俗的人/像那条来历不明的小溪/我愿意终日涕泪横流,以此表达/我真的愿意/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五个“我愿意”,一气呵成《高原上的野花》,自此确立了张执浩在中国诗坛“诗人合一”的独特形象。十五年后,回味旧作,张执浩认为,这首诗是他所有诗歌作品中的一个意外。“我是一个比较讲究诗歌语调的人。我的绝大部分诗歌都是低音区的诗歌,是叙述的延伸方式。但是《高原上的野花》是一个纯粹的抒情,咏叹调的方式。”

虽然是意外,但同时也成了他日后创作的一个主题。在热烈中包含着内心的隐忍,成为诗人一以贯之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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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底,一次偶然的经历,让张执浩意识到,在经过漫长的跋涉之后,那些他曾经苦苦寻找的词语,开始主动找上门来了。

当时,他参加武汉洪山广场地铁站举行的第六届诗歌音乐会。活动结束后,一个诗歌爱好者走到他面前,突然张口说:张老师,你好慈祥啊。陌生青年的问候,被旁边的嘉宾、诗人蓝蓝听到,她笑着调侃:老张啊,你终于也有这样一天。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我跟蓝蓝说,我们这些人,早晚都有一天被慈祥、甚至死亡这样一些词汇找到。任何一个写作者,都是最终被词语一个个找上门来的这样一些人。”

诗歌音乐会之后,《被词语找到的人》问世,张执浩用一种平实的语调陈述了他当下的生活状况。诗歌整体心态平和,但是在平静中又有一种内心隐隐的不甘。

平静找上门来了/并不叩门,径直走近我/对我说,你很平静

……

但我曾在凌晨时分咬着被角抽泣/为我们不可避免的命运/为那些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词语/一个一个找上门来/填满了我/替代了我

这首诗被评为“2017年度十大好诗”,并被收入《高原上的野花》诗集。当年披头散发形象粗犷的老父亲,如今成了一个被词语找到的人,安静、平和。这种时光淘洗后的沉淀,正合乎张执浩对诗的定义:“我认为好的诗歌最终是对诗人的和盘托出,它不是诗人的掩体,而是和诗人一起在时光中搏斗,是挺立的肉身在场的形象。”

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评委杨克评价,“张执浩的《高原上的野花》让日常生活呈现了诗性的光辉”。诗人的理想是和他的诗歌一起在时光中搏斗,因此注定诗人要把日常生活作为创作的源泉,“目击成诗,脱口而出”。在诗意边缘化和诗意丧失的时代,张执浩的诗歌却因源于琐碎而具有格外的感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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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上的野花》一书的责编,同为诗人兼作家的李黎,不讳言他本人对张执浩的喜爱,“太多著名的诗人拿不出一部诗集,因为他们的著名是基于一时一地的成功。《高原上的野花》在这样的背景下弥足珍贵,它取消了代表作,也就是取消了惊诧、煽动、胁迫……而是让诗歌尽可能贴近生活,贴近一个寻常不过的人。这是张执浩的努力,也是他的存在。在这本诗集里,没有文人化,没有知识分子写作,只有一个普通的中国人,生于中国腹地,由农村进城——这是一个巨大的命题,张执浩解决了它。”

张执浩用自己独特的美学观念,解决了中国当代诗歌去文人化的难题。

“我的诗歌美学观念,简单来说,就是两点。第一,我强调主动生活,被动写作。也是说我们的文字,我们的每一行诗,都要尽可能真实准确地靠近我们的内心世界,呈现我们肉身挣扎的生活的活力和热情。”

“第二点,我一直把诗歌当作一种声音的艺术来看待,从来不想把诗歌当做一种简单的思想的载体。最近五年来,我的这种写作倾向越来越明确。我特别强调一个诗人对自我音色的把握能力,你自己的音高、音质、音色、音域,你都要非常清楚。只有具备了这样的把握能力,你才会让自己的作品发出独特的嗓音。”

张执浩的独特嗓音是什么样?他的语调,不是高昂的、高亢的,是源自日常生活的“书面口语”。在经过多年的探索试验之后,他发现这种表达方式,使他的语言相对具有亲和力。

“这也是源于对当代很多诗人写作的不满。一种板着面孔的教化,和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导致我们的写作丧失了应有的读者。一首优秀的诗歌,它应该从里到外,都发出一种召唤声音,能够把人群,哪怕是陌生的人群,哪怕是从来没有读过现代诗,对现代诗不了解的人群,也能被召唤到这首诗歌的身边。”

对话

诗歌写作,灵感并不可靠

读品周刊:怎样从日常生活中捕捉灵感?

张执浩:灵感对于一个诗歌写作者并不可靠。一个好的写作者,应该有一种持续专注的耐心,也就是一种专业精神。耐心的生活,保持对写作长久的专注的热情,所谓的灵感它就会来找你,也就是说,诗歌最终会找到你。

读品周刊:父母和故乡与您的创作有什么关系?

张执浩:亲情,特别是怀念父母亲的诗歌,在我的写作中占有相当大的比例。我母亲六十刚出头就因病去世了,写母亲,主要是那样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感,而写父亲,写一个失去伴侣的老男人,他的这样一种苟活人间,在他儿子眼中的这样一种情感。我父亲身上也有很强烈的隐忍情感。我是通过写作他,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达成父子之间的和解。年轻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个陌生人。

读品周刊:在诗歌创作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张执浩: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热爱诗歌的人,就不存在这样一种想法。但是对于更多的,包括年轻时候的我来说,有一点可能是存在的:诗歌写作在面对生活这个庞然大物时,是存在一定的凶险。一个诗歌爱好者,首先要把自己在生活中塑造成一个比较强大的个体。自身强大了,生活上比较从容,你在写作上才变得从容不迫,不随波逐流,可以真正按照自己的内心世界来进行写作。

读品周刊:对您影响最大的诗人是谁?

张执浩:年轻时期,受欧美的一些经典文学经典作家影响很大。最近这些年,受中国古典文学影响也非常大,他们对我的写作,不是文体上的影响,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塑造。当代的诗人,也有很多值得我欣赏。我喜欢吸收他人的长处,但是我的写作我的文本,很少持续地长期地受某一个甚至某一类写作者的影响。

读品周刊:音乐学院的经历对您写作有什么影响?

张执浩:最近这些年才认识到,在音乐学院十年的工作经历,以及长期居住在音乐学院里,对我的写作,潜移默化的影响是存在的。诗歌艺术实际上就落实到词语和词语之间的咬合力,语音的强弱之间,转换之间,节奏之间,语气,这中间所发生的个人的书写记忆。所以我强调,诗歌是一种声音的艺术。只有从这个角度来谈,或许才能找到诗歌区别于其他艺术的标识性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