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徐则臣:怀念那些粗粝的生活

来源:现代快报 |   2018年08月06日08:55

从北大毕业之后,徐则臣也曾有过一段“京漂”经历

北京风沙很大,传说中的沙尘暴,苏北青年徐则臣头一次去就赶上了。大街上到处是头蒙纱巾匆忙赶路的人,他怀疑自己置身于阿拉伯。考北大之前,徐则臣没来过北京,坐大巴进北京时天已经黑了,一路华灯,漫长的环线高速,他在想,北京到底在哪儿啊。

办假证的敦煌从监狱出来,迎接他的也是沙尘暴,才想大喊一声“我出来啦”,一阵旋风升起,细密的沙尘灌进他的鼻子、眼睛和嘴。

这漫天扬起的沙土,让人们的每一分挣扎和努力都含着被风沙摔打的灼痛。

十几年后,沙尘暴渐渐势弱。苏北青年徐则臣成了“70后作家的光荣”,站到了各个文学奖项的领奖台。而无数的“敦煌”们,来过,闯过,留下,又或者离开。

(陈曦/文 顾炜/摄)

1

2006年,从北大毕业后的第二年,徐则臣写了《跑步穿过中关村》。这是他的成名作。彼时还是文学杂志一名“临时工”的徐则臣,自此开始进入主流文学界的视野。

小说主人公敦煌,因为办假证被抓进去,一出来又卖上了盗版光盘,故事就发生在与他处境相似的边缘群体之间。假证与盗版光盘当时是十成的北京特色,不时闪现文中的沙尘暴更强化了这一标志。

徐则臣写过不少这类小说,包括后来获得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如果大雪封门》,写的也是一帮在北京贴牛皮癣广告和放广场鸽的。

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北大毕业的“精英”,按理说他的工作和生活与这些人毫不沾边。

可徐则臣却对这种生活有切肤之感。“为什么就不能沾边?离开北大,下了班,我还得过日子,身边就是这么一帮人。”

2005年,从北大中文系硕士毕业后,徐则臣辞掉了原来在苏北学校的工作,生活和身份都成了问题。他应聘到《人民文学》杂志做编辑,户口落不下来,入不了编制,就只能拿外聘的临时工工资,每月1500块钱,要交1200块钱的房租。“如果不是有点稿费的话,真不知道怎么活。”

刚开始租的是间小平房,单砖跑墙,冬冷夏热。住进去的时候是秋天,室外温度适宜,进了小屋就寒气逼人,晚上盖两床被子还觉得冷。

后来搬到芙蓉里,跟别人合租了一个二居室。楼下有个小店做麻辣香锅,一盆23块钱,每周五晚上去吃一次,觉得就跟过节一样奢侈。干货吃完了,剩下的大料打包带回家,第二天买菜放进去一块儿炒,还能再混两顿。这些热气腾腾、飘着浓香的麻辣香锅、水煮鱼反复出现在了他后来的小说里。

晚上下了班,吃饭常到麻辣烫和烤串摊子前解决,这些人往往也聚在那里:办假证的,卖盗版光盘的,假古董贩子,小商小贩,在北大旁听的外地青年,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的民工……同样“漂”在北京,北大毕业生徐则臣并不觉得自己就比他们高贵。他有很多这样的朋友。

在北京,宾馆、酒吧、夜总会和高尚社区是一个人间;很多人围着个麻辣烫的摊子也是一个人间,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

他写他们,因为他身在其中。他不想替他们诉苦,也不想为他们哭穷,他只是想实实在在地把他们写出来而已。

这种亲近感,归根结底来源于身份的认同感。“当一个地方特别强调户口、强调身份的时候,你就觉得它无形中在挤压你,无论是单位还是社会上时时刻刻在提醒你——有些东西不是你的。”

2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选择一种安稳的生活。

1996年,徐则臣考入淮阴师范学院,两年后,作为学院培养的青年师资,被送往南京师范大学进修,学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照规定毕业后要回到原学校教书。

他其实也并不排斥在一个小城市生活,读书、写作、工作,过懒散的日子,如果能回到骑驴过长安的年代,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他实在受不了长久地呆在一个地方不挪窝,出走的欲望折磨着他。

“我总以为我在教书的学校里不高兴,消息闭塞,没有人聊文学。文学在那里,是名副其实的一个人的事业。”

那么好吧,最痛快的出走莫过于连根拔起,去别处生活。

毕业后回校当了一年教师,徐则臣准备考研,目标是北大中文系。

朋友们都觉得他疯了,可他还是凭借出色的专业课,如愿考取了北大中文系研究生,师从曹文轩教授。

北大并不是个培养作家的地方,却有一套非常严谨的学术、思维训练,为写作者提供一个文学背景。这种整体观和文学史观给徐则臣的写作,树起了清醒的路标和巨大的自信。北大三年,徐则臣觉得自己换了个人。

北大毕业后即进入《人民文学》杂志做编辑至今。如果不出差,生活规律得可怕,无非是到单位看稿子编杂志,在家写文章过日子。

带着一种“身份的焦虑”,这一时期,他的创作数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这些作品一以贯之地呈现了“花街”“北漂”等徐则臣重点书写的题材。

2009年4月,徐则臣转到上海作协做了专业作家。上海身份,对徐则臣不算是小事。在北京他“漂着”,揣着一个暂住证生活在这里,回到故乡,又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不仅没有身份,精神上也没着落。现在,他的户籍档案在江苏人才中心躺了四年之后,终于转到了上海。上海,出现在他新的身份证上。朋友们开玩笑,说徐则臣成了个写北京的上海作家。

2012年,从上海作协辞职后,徐则臣才把关系转到了北京,转到人民文学杂志社。有时候,他很怀念刚从北大毕业时的状态。“现在的生活越来越规整了,很难找到其中的偶然性,过去那种粗粝的带毛边的生活,已经给你打磨得差不多了。”

3

随着写作的推进,荣誉纷至沓来。2009年,徐则臣获得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2014年,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如果大雪封门》获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2015年,他再度凭借《耶路撒冷》获封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并提名第九届茅盾文学奖,是入围茅奖前十的最年轻作家。

成了“70后作家的光荣”,很多人跟他探讨这样的问题——70后作家在文学史上似乎没什么存在感,论成就比不上50后、60后,论市场不如80后,上不上下不下,困在中间很难受。

徐则臣没这感觉,也不觉得尴尬。“70 后的象征资本积累比不过50后60 后很正常,他们出道早,又赶上了八十年代那个特殊的时期,这么硬比对70 后不公平。所以,我不觉得这是个多大的问题,让时间说话。就像你在舞台上、在聚光灯下多站几次,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可能很多人没看过莫言,没看过贾平凹,但别人都知道这是个大作家。”

“跟80后比市场,这已经是文学中的另外一个问题了,市场不是文学优劣的唯一标准。跟80后作家比市场,50后60后有胜算的也没几位。”

所以,给70后时间,最终时间会告诉你,这一代作家究竟如何。

对话

我写他们

因为我身在其中

读品:你的作品中为什么会比较多地关注边缘人?

徐则臣:边缘人群跟主流人群的界限还是比较清晰的,尤其是在北京这样一个强调户籍的地方,户口和编制这些东西,有和没有是两回事。再一个是你工作的性质,白领、公务员,哪怕你是超市的营业员这都没问题,都是光明正大的事业,但他们是活在阴影里,是随时准备要躲、要跑的这样一群人。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这群人的心态跟我当时很像,我刚毕业的时候生活很艰难,非常艰难。我写他们,因为我身在其中。

读品:40岁已经拿了那么多大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徐则臣:得奖都是很偶然的,有的时候真是运气好,天时地利人和。不得也是正常的,你还该怎么写怎么写,今年写作第21年,即使没有这个奖那个奖,写了20年的人,知道自己写得到底怎么样。而且我对当下的创作现状很熟悉,因为我在人民文学嘛,其他人大概写什么样,我很清楚;我自己处于什么样的位置,我的可能性在哪里,我也很清楚。所以奖对我来说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有奖没奖,我都知道自己大致在什么位置。我说的这个位置倒不是排座次,而是我的空间在哪里,我会有一个坐标。

读品:能谈谈你接下来的创作方向和重点么?

徐则臣:我正在写一部关于京杭大运河的长篇小说,像写《王城如海》为了把北京这座城市作为主人公来考察一样,这部关于大运河的小说,也希望能把大运河作为小说主人公推到前台来,看它千百年来究竟如何影响了中国和中国人。这条河在过去是中国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大动脉;在今天乃至将来,起码在文化的意义上,可能依然是我们的大动脉。我们从文学的角度对它的发掘还远远不够。

我也知道运河现在成了门“显学”,好像蹭了一个热点。我还真没蹭热点。我写过运河,而且中学时学校门口就是江苏最大的一条人工运河——石安运河,我爷爷奶奶还去挖过。后来工作到淮安去,那里更是大运河的咽喉所在。写得非常困难,写得我都累死了,做了很多田野调查,从杭州一直往北走,走到北运河的终点,基本这些年断断续续全走过了。

徐则臣

1978年生,江苏东海人。作家,编辑。著有《耶路撒冷》《王城如海》《跑步穿过中关村》《青云谷童话》等。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冯牧文学奖。《如果大雪封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同名短篇小说集获CCTV“2016中国好书”奖。长篇小说《耶路撒冷》获第五届老舍文学奖、被评为“《亚洲周刊》2014年度十大小说”第一名。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德、英、日、韩、意、蒙、荷、俄、阿、西等十余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