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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鄂与她的《黄河母亲》

来源:中华读书报 | 王蓬  2018年08月02日08:36

《黄河母亲》是1986年由我国雕塑家何鄂创作完成的大型雕塑,同年4月30日在黄河之畔的兰州落成。作品雄浑大气、庄严敦厚,重达40余吨,雕塑采用红花岗岩石,与中国西部黄土高原和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的黄河色泽高度一致。雕塑主体由“母子二人”组成,健美年轻的母亲正仰卧着哺育着自己黄皮肤的孩子,母亲端庄美丽,孩子憨态可掬,构图完美,自然和谐,表现了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这一深沉博大的寓意。整座雕塑粗犷与细腻有机结合,母亲与儿子相互映衬,又恰好座落于黄河滚滚激流之畔,益发突出加深了主题。这是一座堪称达到传世经典的艺术雕塑,也给丝路明珠兰州增添了一道夺目的光彩。

何鄂原籍江苏金山县(今划上海市),1937年在湖北出生,她名字中的“鄂”字就代表了省份。少年时代伴着八年抗战在漂泊中度过,后辗转至古城西安。她从小喜欢画画,15岁进西北艺术学院学习,之后半是好奇半属命运,成为美术系雕塑专业第一个女生。何鄂曾自豪地说:“我是新中国第一批雕塑人,也是当时西北第一个投身雕塑的女性。”对雕塑的“热爱和执着”支撑她走过了这60多年漫漫求索的艺术之路。

1955年,18岁的何鄂从西北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在支援大西北的热潮中,何鄂分配到兰州,60年前兰州还十分落后,房屋陈旧,电灯昏黄,风沙弥漫,正处在物资都短缺的票证时代,吃碗牛肉拉面便是奢侈。好在何鄂干练,不怕吃苦。她在这座城市恋爱结婚了,丈夫张玄英也从西北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在中学教美术,不久大女儿出生,给他们生活增添了乐趣和希望。

岂料不久,便进入三年灾荒,全国缩减2000万职工。何鄂所在兰州艺术学院撒消,时任艺术学院院长的常书鸿同时也是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号召老师去敦煌。敦煌距兰州1200公里,其时兰新铁路蒸气机头,时速慢,三天三夜到酒泉再换乘汽车,又是几天折腾,遥远得如同天边。面对严峻挑战,在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召唤,让何鄂选择了敦煌。著名作家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我们得庆幸何鄂选择了敦煌。否则,一切辉煌都无从谈起。遗憾就不仅仅是何鄂了。

敦煌对从事雕塑的何鄂不陌生,西汉时开通丝路,“丝绸西去,佛教东传。”敦煌得佛教东传先机,从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36年)始,一个名叫乐僔的僧人受到三危山夕阳反射启迪,在此开凿佛窟,历经东晋、到隋唐、明清十几个世纪,开凿出上千个佛窟,创造出数量惊人的彩塑和壁画,经卷与文书……为研究我国和欧亚众多国家、民族的历史文化交流提供了珍贵史料,也造就成一座举世无双、内容丰富的艺术宝库。

千百年里,没有留下姓名的民间画家把人世间的寺庙教堂、亭台楼阁与佛国世界中的莲花宝座、佛堂仙境结合起来,请进佛祖,绘上菩萨,环围上天王、力士、仙女,千姿百态,美妙绝伦,只要进入石窟,便如进入天国,庄严神圣,一种完全被吸引、被征服的情感从心头升起,催人泪下……所以先后到达敦煌莫高窟的张大千、王子云、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们才会抛亲别家,不顾一切地为敦煌呼吁宣传,经过这些“敦煌保护神”几十年的不懈努力,终于使敦煌莫高窟由研究所而研究院,由学界瑰宝而成为与国际接轨的旅游胜地,人皆向往的艺术天堂。

但半个多世纪之前,这一切还如同梦境。何鄂告别兰州,告别了丈夫和两岁的女儿,踏上荒凉炽热的戈壁滩,莫高窟离县城还有20多公里,旷野寒郊,疏勒河一支脉流创造出这条约三华里的一线绿洲后便潜入地下,四周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

敦煌文物研究所其时缺水缺电,缺菜缺粮。对何鄂来说,最大的痛苦则来自家人的分离,对孩子的思念,最深的感受是孤寂。她分在美术组,雕塑只有两人,工作就是临摹洞窟的佛塑,整天一个人呆在冰冷阴暗的洞窟,安静得能听见一张纸掉在地上的声音。当时敦煌研究所只有一辆卡车,负责全所人员的粮食蔬菜补给。唯一的娱乐是有台留声机,安静得在300百米外都能听见。研究所人也不多,好在常书鸿、段文杰等前辈几十年坚守莫高窟便是无声的榜样,何鄂与樊锦诗当时都算年轻人,在老一辈带动下,大家也都随遇而安。

一个偶然事件给了何鄂启迪:一次研究所给大家分了些杏子,何鄂没舍得吃,想晒干带回兰州给孩子。翻晒时发现有只蜜蜂叮在杏上,她用树枝赶走蜜蜂时可能伤到了蜜蜂,当时她没在意。岂料,成千上万只蜜蜂飞来找她复仇,在她住的宿舍外上下飞舞,封锁了门窗。幸亏她用衣衫包着头脸才逃离现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使何鄂意识到:荒漠中的孤岛并不乏复杂纷扰,也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她开始睁大眼晴关注这里的一切。敦煌莫高窟正好为她展示的是人类文明史上,最为宏阔丰富的雕塑。仅是492个洞窟中,就基本完整地保留着2414尊佛塑。这是怎样一尊尊优美的彩塑啊,这一身面如满月,那一身眉似柳叶,眼细,鼻秀,身修,臂长,含而不露,美而丰仪;衣纹流动如水,秀手如风拂动;纵然残破,犹存从容之韵;半截手臂,仍有丰腴之美;从高达几十米的巨制到仅十几厘米的微雕,无所不有却绝不雷同,神形兼备又各具千秋,让年轻的何鄂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民间的工匠没有清规戒律束缚,他们塑造的佛像,以接触的寻常百姓为原型,或威严、或慈祥,无不神情动人。那些天王、力士则有男性的健美,表现出不畏权势的正气和力量。佛塑中中最为出色的是女性,可以想见工匠基本是男性,在大漠戈壁冰冷的佛窟中,把对妻女的思念转移在雕塑上面,所塑菩萨多端庄少妇,身段婀娜,胸臂坦露,微笑传情,让人感受到家庭的温馨;飞天皆妙龄少女,身姿飘逸,嘴唇乖巧,让人生出惜儿怜女的情怀;尤以唐代的彩塑技艺精妙,衣裙薄似轻纱,却有圣洁之感……不知不觉,年轻的何鄂心态平静下来,脚步变得沉稳,困难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她先后临摹了194、197、416等5个洞窟的敦煌彩塑。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临摹中,经验也在不知不觉地积累,眼光在无数比较中提高,她摹制的技艺也不断提高,研究所把这些仿制品用于对外交流,引起外宾极大的兴趣,一位日本客人竟三次到敦煌购买何鄂摹制的佛塑。在古都西安的一次中外艺术交流活动上,何鄂看到自己摹制的作品被收存在一本画册中,还清楚的写着何鄂摹。刚看到的时侯,她很高兴,但突然之间她感到有点蹩扭,因为何鄂清楚:尽管她可以把古人的作品临摹得以假乱真,但是这艺术的光芒仍然属于古人不属于她。而那些历史深处的艺术家给后人留下的最为可贵启迪便是:创造。

但何鄂创作《黄河母亲》却并非一帆风顺。1985年,何鄂创作《黄河母亲》的初稿叫《黄河儿女》,初稿有三个人物,在母子俩后面还有一个西部汉子。她几度推敲,感到儿女总是代代交替,而母亲则是永恒的。心中顿时明亮,取消了西部汉子,形象愈加集中,寓意却更为壮阔。在形象刻画上,敦煌古代工匠塑造人物的高超技艺给了何鄂极大启发:删繁就简、突出重点。把着力点放在表现东方女性的端庄、善良、朴实、秀美;利用母亲的胸部与腹部的波状线,形成柔美的流动之感;依托在母亲身上的幼儿,取游泳姿态,更给人以母体宽广、无限博大之感;改立式为卧式又与侧畔滚滚流淌的黄河方位一致;使整座雕像《黄河母亲》与黄河共同鸣奏起生命的韵律。

何鄂至今记得,当40多吨的花岗岩组件用大型吊车在现场组装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作为己有多次创作实践的何鄂深知在雕塑室完成的作品,由于方位、旷野及光线作用会有许多差距,正是这种“差距”让她忐忑不安。直到最后一块花岗岩安装到位,她才放下心来。在制做的八个多月,她坚守现场监制,一丝不苟,组装好的《黄河母亲》由于放大愈加气势恢宏、光彩夺目,与世界上任何一件表现母亲的名画名塑相比都毫不逊色。

《黄河母亲》雕塑在兰州落成后,其影响远远超越雕塑界和兰州市,得到国内外各界、尤其是海外华人的强烈反响和广泛好评。凡是到兰州的党政要员、海外赤子、游人旅客都要来此参观留影。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黄河母亲》对我国城市雕塑的发展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成为我国城市雕塑的一座名副其实的里程碑。

而雕塑了《黄河母亲》的何鄂希望听到的却是哪怕一星半点的批评和建议。下班一有空闲,她都不由自主去《黄河母亲》像前转悠,没有人想到这个衣着寻常的中年妇女和这座伟大雕塑之间有什么关系。直到一天,一看就是兰州的一伙女人来到《黄河母亲》前,一个老奶奶指着雕塑的孩子用兰州话说:“这不是我们家铁蛋吗!”

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这下,何鄂放心了,她明白《黄河母亲》已经溶进兰州市的千家万户,也溶进了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