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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杨献平、王族:当下散文写作的十个问题

来源:《野草》(微信公众号) | 杨献平、王族   2018年07月26日07:22

杨献平:请阐述(表明)一下您的散文写作态度或者说主张、自我要求,特别是在当下环境中切身感受与观察。

王族:“身穿长工衣,怀揣地主心。”我从一开始便对散文抱有一点小小的野心,意欲将诗歌和小说等诸多因素揉入散文写作中,通过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让散文呈现出诗性的表达。从我个人的观点出发,我认为任何艺术的最高表达都是诗性的,它可以让语言在审美中得以解脱和超越。好散文往往都是极其成功地跨越了行式,在拓宽散文边界的同时,汲取了其他艺术营养。

我想,这样的一种情况虽然看似随意,而且还有意识在打破,但从更高意义上来说,则在更虔诚地捍卫着散文随意而独特的品质。

但我目前尚未成功实现这一点小小的野心。

杨献平:你对当前散文整体印象如何?其原因是什么?

王族:当前散文整体印象仍是日常性太过于明显。有很多人都在写所有人共有的经验,或囿于公众话题,这样的散文超不出我们的想象,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冲击力了。

生活相对于散文而言,实际上是一个很大的误区。很多人都笃信艺术来源于生活这一说法,所以便注重生活表达,时间长了,散文便被言说和叙述所占有,其结构深陷于事物原生态,其本质越来越缺少诗性。但散文天生有宽容和随和的好脾气,对所有的人都愿意接纳,都愿意任其蹂躏。于是乎,到处可见散文大军------边走边写者,无病呻吟者,贩卖地域文化者,书斋资料搬家者,大男人者,小女人者,等等,都在写散文。散文的日常性越来越明显,生活色彩越来越浓,反之,艺术性却越来越弱,被所谓的生活气息淹没。其实,生活只能帮助写作者到达和进入,而真正的写作,却仍然需要离开,也许离开是使生活变成艺术的唯一方法。

杨献平:你对自己的散文创作有何认识?局限和突破点有哪些?你本人解决的方法或者打算是什么?

王族:散文是一种让文字危险的写作。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散文要求真实,而真实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就是表达真性情,若写作者没有真性情,便会站不稳一头栽倒。我在自己的散文写作和对散文家作品的阅读中,深刻体会到一个人有无真性情,在散文写作中能得到充分的验证。散文的危险性不仅仅在于此,而且还在于写作者是否具备把握真性情的智慧和能力。因为真性情是很难把握的-------太过于遵从真实会让文字显得木讷,在原地诚惶诚恐地打转,生怕越雷池半步;超出真实会让文字显得轻浮,虽然从表面看激情万丈,抒情无比,但实际上言之无关乎,是空穴来风。

因为散文注重真性情,所以就温情与激情相比较而言,散文更需要温情,因为温情让散文能够秉持本性,而激情却会让散文走样和异变。当然,散文是少不了激情的,否则,散文就会显得老态龙钟,气息奄奄。好散文家总是将激情化为温情,牵着猛虎嗅蔷薇,让一切都不动声色。

基于此,我对散文的最高要求就是在散文写作中表达真性情。

杨献平:你在当前这个文学大环境中个人写作呈什么样的状态?为什么?

王族:因为出生地的原因,我很喜欢关乎大自然的散文。当然,这个世界实际上就是一个大自然,一切皆为自然物,一切皆有生命。因为我个人兴趣的原因,我把自然偏好并具体到了山、水、土地、河流、动物等。我在新疆已经生活20多年了,散文基本上都是在写新疆。因为新疆地域的一致性,所以我的文字,乃至我的生活都明显地带有“地域”色彩。但我认为关注自然(尤其是西部自然)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西北的大自然都太过于表象,文化色彩太过于浓郁,你一脚踏入这些地方,心灵很容易随着眼睛在瞬间被掠夺,沉浸于应接不暇的欣赏之中。当你欣赏完之后,她仍然以浓郁、隔阂、陌生拒你于千里之外,让你感到绝望。我觉得当一个作家进入自然,再从自然脱出之后,自然就变成了更宽泛、更有可能穿越的东西;这时候,自然可以是文化,也可以是人自身。而作家的文字,有可能就是自然的延伸或再生。

杨献平:你对当前散文批评满意吗?你认可的有哪些散文评论家,为什么?他(们)的哪些观点你觉得正确或者有益?

王族:因为没有关注过散文批评和散文评论家,所以无话可说。

杨献平:你对当前乡村散文的基本看法是什么?其缺点或者说优长有哪些?

王族:因为大多数作家有乡村成长和生活经历,所以便无可避免地出现了大量的乡村散文,但好的东西却不多,因文字内容多见于往事、记忆、童年、家族和个人成长历程等,因太依赖于题材,且有“回忆”的同质倾向,所以很难出新意。我个人将这一类作品归于散文下品。

但对乡村仍应该一分为二地对待。中国的文化是有乡村传根源的,很多东西东西在最后都得以在乡村被保留下来,乡村对人的精神支撑仍然是不可忽略的。

对于写作者而言,自然与人的心灵的关系在很多时候凸现着思想和精神的锋芒,也就是说自然对人的心灵是有作用的,人可以在大自然中得到启迪,受到呵护,并与之形成心灵上的依赖。对于当下社会而言,人面对自然时是有焦虑感的,村庄在消失,草原在退化,河流在干枯,树木在枯萎,人的生存受到了影响,所以人因自然而产生的疼痛,实际上是出于自身生存条件的缺失和惶恐。

杨献平:你认为优秀的散文应当具备哪些因素?你本人写作的信心和勇气源于什么?

王族:散文没有章法,几乎摒除了所有的规律和模式,是零公里长跑,是一个写作者的家底。不论是小说家还是诗人,都应该写一写散文,借此可验证自己在非虚构和抒情之外的功夫。散文似乎没有明显的体裁,从容的散文写作者一定是涉猎广泛,心纳百科的学识之人。因散文所属范围很广,涉及面很大,所以,便注定散文作家和散文作品都存在着很大的偶然性。因此,散文作家大多都不具备像小说家那样处于大战的状态,他们常常在安静地等待一篇散文的降临。因为少了人为的设置,散文在这种情况下的降临往往带来意料之外的欣喜。

散文是一种有洁癖的文体,它不容许写作者的精神附带杂质,更不容许其自身的光芒被遮蔽。它要求写作者将心灵彻底袒露出来,自己做自己的心灵史官,不论外界如何变化,不论遭遇什么,都始终保持自己最初的真诚。散文的洁癖甚至还处于一种动态之中,它像幽灵一样围着写作者转来转去,让写作者紧张和恐惧,但就在这种紧张和恐惧的磨炼过程中,写作者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趋向于追求精神的向度和心灵的宽度。

与诗人和小说家相比,散文家是最无奈,最焦灼和最紧张的。其无奈在于生活不容许篡改,所以他们时时被生活掠夺,变成了真实的记录者;其焦灼在于他们既无法完全遵从于个人经验,也无法超越个人经验进行合乎情感的虚构;其紧张是因为散文涉及具体的东西太多,所以他们在叙述或表达时,经常有受人暗中监视的感觉,唯恐自己一不小心走样,或被别人看穿。

至于我本人写作的信心和勇气,源于我对文字的热爱,仅此而已。

杨献平:你认为当前散文需要在哪些方面加强和变革?你本人的下步打算有哪些?

王族:如果说,诗是流血,那么散文就是流泪。但泪水是有限的,一个人不可能老是哭泣流泪。正是基于此,散文的篇幅一般都比较短,不可能将一件事拉长放大,无限度地延伸下去。因为散文的篇幅较短,写作者往往在短时间内可将其完成。因此,散文写作者便一直在忍受频繁的“开始”和频繁的“结束”的折磨。在开始时,因为面对的是陌生的东西,所以要努力消除临界的紧张感;在结束时,因为在表达的过程中已体验到稍纵即逝的短暂之痛,所以在结尾时犹如被抛弃,有一种失落感。

散文家经常处于尴尬的境地中,不断地遭受嘲讽,被其他体裁的写作者瞧不起。散文不具备小说那样的叙述规模和框架结构,也不具备诗歌语言的缜密力度和抒情意味。所以,人们通常认为散文是一种很容易操作的东西,而且还似乎不需要什么技术,一天二十四小时,看到的、想到的、感悟到的,或偶尔在脑子里产生出的莫名其妙的想法,都可以写成散文。于是,散文便变成了一种大众化文体,处处可见成批量的散文。由于这样的散文太多,好散文和好散文家便无可避免地被淹没和误解。

在中国,散文曾经是最古老,最丰富的文体。发展到后来,其中的抒情变成了诗歌,神话变成了小说,论述变成了评论。从此,因散文内部体系的丧失,中国文学丧失了神话特征。时至今日,散文已形成了不可改变的形态,很难让写作者在文体上实现探索和突破的野心。如,写一两千字左右的单篇小散文,已成为多数人熟练的操作模式,而且这种模式已成为普遍认可的散文标准。这样的散文到最后很难成规模,必是一盘散沙。

因为以上原因,我个人认为当前散文需要在哪些方面加强和变革,是一件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的事,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相对于对别人的不满而言,我更多的是对我自己的无力和模糊不满。我唯一能努力的,也许就是让自己的文字变得有力量。

我下一步不打算再写新疆,至于写什么,一定犹如神遇,不可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