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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晚年好友罗倬汉与《唐诗评选》

来源:澎湃新闻 | 谢泳  2018年07月26日08:42

十多年前,有一批中山大学教授罗孟韦家中的旧籍散出,当时喜逛旧书肆的人一般都知道此事。我偶然在北京布衣书局得到其中一册旧诗抄本,内有陈寅恪诗数首并有唐筼手抄陈诗一页。因稿本用纸及装订形制与陈家常见旧稿完全相同,我判断此稿本与陈家有关并写过文章介绍。后在孔夫子旧书网上也遇过几次钤有罗孟韦藏书印的旧籍,但只钤印的旧书在藏书中意义有限,多未曾措意。后见孔网有两册日本印潘德衡《唐诗评选》,书后有罗倬汉手书后记,我细读一过,判断此是一册现代题跋本。

《唐诗评选》

潘德衡《唐诗评选》精装上下两册,用纸精良,昭和十二年在日本神户出版,完全是中文印刷,书中无一字日文,书前序言及编辑体例后,均用民国纪年,可判断编者非日人。书前有编者序言及多首编者咏唐人题诗,体例为先作者简介,次选诗,后编者评价。评价多短语,但遇大家如李杜王维等,则不惜篇幅,此与钱锺书《宋诗选注》体例相类。

编者潘德衡,我一时未查到其人来历。孙琴安《唐诗选本提要》将“《唐诗评选》”列在“日本唐诗选本”目下,认为“撰者佚名。日本出版,一册。视其书名,当有评语。现藏南京大学图书馆。余曾两次专访此书,终未能见。”(该书第467页,上海书店出版社,2005年)。孙书编纂时,电脑尚未普及,访书不易,后虽再版,失之细检。日后再版时,此条可以修正。

罗孟韦“后记”以朱笔题在《唐诗评选》下卷书后空白处,抄出如下(因原文偶有句读且字为行草,如识读断句有误,敬希指教)。

民廿二年东渡扶桑,就读东京京都大学研究院,初至神户,既遇潘德衡君,相交甚深。民廿六年归国回故,万里之途获潘君《唐诗评选》之赐,至为感念,后日一直随己颠簸。民廿八——廿九年,在昆明西南联大再交钱穆教授及后之顾颉刚、商承祚、容肇祖、朱谦之诸先生,并以潘兄大作示诵,获诸大师褒奖且稍致意之思。然时世交错,群星星散,再无一睹之隙,是为憾事。民国卅六年九月二日罗倬汉敬记

罗倬汉即罗孟韦。题词虽短,但所记准确,可存史料,可证《唐诗评选》之价值。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有一节提到:“时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学院亦借华西大学校舍上课,其教授罗倬汉,每逢余到齐鲁上课,彼必在图书馆相候。余课毕,即相偕赴江边茶馆品茗闲谈。彼告余,君近治两宋理学家言,但时代不同,生活相异,惟当变通,不能墨守。虽两宋理学家不求富贵利达,但吾侪今日生活之清苦则已远超彼辈当年之上,而工作勤劳又远倍之。姑不论其他,即每日阅报章一份,字数之多,已为从来读书人日常勤读所未有。论理学家之勤读生涯,已远逊清代乾嘉诸儒。而君今日读书,又勤奋逾清儒。生活清苦,营养短缺,此何可久。今日吾侪得此江边闲坐,亦正是一小休息。华西坝近在成都西门外,西门内有八号花生最所著名。倬汉必购取两包,告余,花生富营养,惟恐消化不易,以浓茶辅之,俾可相济。吾侪此刻一壶浓茶,一包花生,庶于营养有小助。

倬汉方治《左传》,成《〈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考证》一书,余为之序。其论清代今古文经学,时有所见。亦为余在蜀所交益友之一。后余过广州至香港,闻倬汉亦在广州,而未获晤面。及创办新亚,曾贻书邀其来港,惜未获同意,后遂不复得其消息矣。亦为余在蜀所交益友之一。”(该书第220页,东大图书有限公司,1983年)。

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在广州,罗孟韦曾陪钱穆探望过陈寅恪。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曾提到:“陈寅恪晚年有一时常登门‘谈书论道’的好友罗倬汉。罗氏在上世纪30年代曾留学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研究院,专攻历史与哲学,嗜书如命,博览广采,五十年代在广东史界便以‘博学’知名。”(该书第522页,三联书店,1995年)。

罗孟韦史料稀少,目前仅见数则,均可与“后记”比勘。因“后记”而重提潘德衡《唐诗评选》,也可为研究唐诗选本增一新角度。中国编者完全用汉语在日本印唐诗选本,当断为日本唐诗选本或中国唐诗选本?

《唐诗评选》下卷前印有张圣奘致潘德衡一信,手迹原文影印,抄出如下,以增前辈唐诗研究史料。此信应是张圣奘与潘衡论诗回函。张圣奘对中国古典文学极熟,唐诗中,尤推重王维,评价在李杜之上,此信或对治唐诗者不无启发,此信书法也颇可观,足证前辈学者中国文化的整体修养。

张圣奘书信

张圣奘致潘德衡:

来札论诗多独到之语,亦由我兄嗜之深乃言之切,因足补弟前论之未备。惟弟前书仅举陈思渊明青莲子美者,盖此四子实中国数千年与屈原同为诗海之巨匠,情性才艺均能集时代之大成也。若考诗经楚辞以后诗坛代表作品,则指难胜屈矣。即历劫不朽之诗家,亦可得数十人作吾人精神上之师友。古诗十九首之曼妙,苏李问答之缠绵,汉魏乐府之真朴,固为古代之作品瑰宝,而左太冲咏史,雄杰盖代;大小谢山水之作,奇秀无伦,亦可与子健渊明异曲同工,惟少其浑厚含蓄耳。鲍明远之矫捷,于六朝亦不可多得,诗至唐代美不胜收,殆难遍举。尤以盛唐十余家,无体不工,各擅其胜,除李杜外,陈之昂之高格,张曲江之蕴藉,岑嘉州之奥削,高常侍之豪迈,右丞清思妙句,以画笔作诗,冠冕唐代,传诵古今,弟固心仪神往者久矣。右丞诗格不仅于李杜大家外别开生面,并与当时之孟韦储刘,中唐之韩柳元白异其风趣。孟襄阳得陶之清,储太仆得陶之朴,韦苏州得陶之淡,右丞则合六朝之冲夷与盛唐之华妙为一炉而冶之,故其风调谐逸,神思俊迈,绝无昌黎之犷捍,柳州之悲抑,元白之油滑。刘随州除古体外,五七律绝,直追盛唐,精练溶冶,以少许胜多许,卓然大家矣。然浑厚之气终逊右丞一著,且工部短于绝句,太白不长律体,右丞则无体不工,清浑精深,自具本色,又不若昌黎古风袭杜之雄阔,以排奡为坚实者之有迹可求。工部气体沉雄,少轻扬之妙,太白超迈,少盘郁之奇,而右丞优游涵咏,轻重适宜,无偏到之弊,有兼善之美,从容平和,无疲弱之象,则养之深,故发之远也。昔人尊李杜韩为唐代三大家,似欠公允,若侧王右丞于李杜之间其庶几乎?我哥以为然否?他如裴迪五绝比肩右丞,王龙标七绝达妙青莲,刘宾客杜樊川李益七绝,或天才纵逸或情趣深到,宋以后难觅翮响矣!李商隐七律直朴,少陵壁垒,其辞旨微芒,咏叹悲婉之处,又令人莫测其深也。韩致尧于此体与义山有瓣香之妙,其声宏实茂,实晚唐之后劲,自有别于飞卿之浮艳,然飞卿精妙之辞非人所及,则又在善读者领略才人之苦心也。

衡哥

圣奘拜及

四月廿七日

我在网上查张圣奘,知为湖北赤壁人,生于1904年。精通多国语言,曾留学牛津哈佛等名校,后在四川工作,也是一位奇人,曾任教复旦、上海交大等大学。1954年张圣奘出任四川文物管会主任,主编《四川文物提要》,是四川省政府参事、省文史馆特约馆员。近年网上流传四川周锡光回忆张圣奘掌故多则,颇有趣,流沙河认为张圣奘一生杂学,可惜没有留下什么著作。此则书信存世,或可加深对张圣奘的理解,为四川名人研究再添一新史料。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成都老年诗书画研究会编过两册内部诗选,一为《梅苑百咏》,一为《银杏吟稿》,内皆收张圣奘创作,有律诗,有散曲,虽诗艺娴熟,但不免时代痕迹,岁月已将个人色彩剥蚀干净了。

最后再说一句,潘德衡在《唐诗评选》后再出《宋金元明诗评选》一书,同一出版社同一规格。书前有编者照片一张。所选宋诗诸家,取与钱锺书《宋诗选注》对比,发现眼光多有相近处,容后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