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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见证了他俩的友谊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微信公众号) | 魏锋  2018年05月16日20:45

著名作家陈忠实对评论家李星极为尊重,作为同代的陕西文坛青壮派作家和好友,《白鹿原》成稿后的第一位读者就是李星。

他们志趣相投,关于文学有说不完的话

——1973年,陈忠实在《陕西文艺》发表短篇小说《接班以后》,作为杂志编辑的李星认识了经常投稿的读者、作者——西安市郊区毛西公社的陈忠实。1982年,陈忠实以专业作家的身份,调入陕西省作协从事文学创作。已从事评论和编辑10年的李星与已相识10年的陈忠实走得更近了,两人相识于文学,是可以倾心相谈的文友。

——当年,陈忠实主要在灞桥那边创作,很少待在作协。到作协来,肯定到李星家吃饭,西红柿鸡蛋面、糊涂面、烩面片、苞谷糁儿,有啥吃啥,从不挑剔。有一次,李星亲自上阵给陈忠实打苞谷面搅团,结果买的苞谷面不太好,而且带着苦味,汤也只是葱花青菜汤。当李星把浇了菜汤的一碗“水围城”端给陈忠实时,他也不说话,呼噜噜几口就喝光了,还让李星再盛一碗。“连我这个爱吃搅团的人也吃惊不小。”李星感慨地说,这朋友真是一点不做假。

——两个人都从农村出来,家庭境遇相似,都是两女一儿,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坐在一起,关于文学有说不完的话。

—— “自学成才的陈忠实永远介绍自己是‘高中生’,虚荣之心、名利之心他都没有,只有一颗专注人性、专注写作的心。”在李星眼里,陈忠实是一个很严谨的人,创作上做的总比说的多。陈忠实一直在创作上寻求突破,不断地尝试各种文体的创作,尤其是中、短篇小说突飞猛进,《高家兄弟》《接班以后》《公社书记》《梆子老太》《康家小院》《蓝袍先生》等中篇发表,获得了几项文学奖,但并未在人们心中引起质的变化。

——进入上世纪80年代中期,经历了短篇小说、中篇小说空前繁荣时期的中国作家们都明白文学竞争将集中到长篇小说领域,1985年和1987年,陕西省作协连着召开了两次长篇小说创作促进会,与会的陕西作家也纷纷投身长篇创作,贾平凹、路遥等皆有力作出版,对于颇具实力的陈忠实,大家当然都很关注。

——“早在1986年、1987年,就有人说忠实在写长篇,一年过去了,两年、三年过去了却仍无动静。”李星说,大概是1988年的一天,他见到刚从乡下返回的陈忠实与胡采在收发室里间说话。因为胡采是当时作协的领导,又是老评论家,李星觉得他一定掌握了陈忠实长篇写作的情况,于是就去问胡采。“忠实这个人,你当然知道总会留有余地,他说开始写了,那起码已写过一半,并比较顺利,甚至初稿都出来了。”同样说话办事稳重的胡采的话,给了关注陈忠实写作动态的李星很大的希望。

——盼星星盼月亮,1989年、1990年又匆匆过去了,陈忠实的长篇仍然不见踪影。

不断鼓励,李星成了《白鹿原》最早的三位阅审者之一

——1991年3月10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早间新闻联播中公布了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结果,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名列榜首。这天上午,李星和路遥等人都要去参加陕西人民出版社组织的一个座谈会,陈忠实来得晚了一些,坐在隔开李星一个的空位上,中间是正在发言的路遥。

——“虽然我知道他要出长篇,但迟迟没出来,我也替他着急。在《平凡的世界》获茅奖的消息传来后,我便隔着路遥将早晨刚听到的消息告诉他。”李星说,没想到陈忠实的第一反应是:“太好了,这是陕西文学的大好事。”

——“你的长篇写完了吗?”

——“还没有。”

——“几年了,你躲在乡下都干了些啥,咋还没有完?”

——“不急。”

——路遥还在发言。李星又招手让陈忠实俯过头来说:“你要是今年再拿不出来,就从这七楼跳下去。”

——于是,陈忠实回家后对老婆说:“快擀面,晾干,我背上回老家去,这事弄不成,咱养鸡去。”

——陈忠实狠下决心开始创作《白鹿原》的时候,李星又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忠实啊,你在写这个作品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的思想解放到不能再解放的程度,抛弃现在知识分子的普遍想法,这样才能写出好的作品。”

——陈忠实后来在文章中写道:“按农历说这年(1991年)的腊月二十五日下午,我写完了《白鹿原》的正式稿,却没有告诉逼我跳楼的李星。春节过后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把《白鹿原》正式稿又顺了一遍。待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高贤均和洪清波拿走手稿之后,我把一份复印稿送给李星,请他替我把握一下作品的成色。他和高、洪是这部小说最早的三位阅审者。我回到乡下,预想高和洪的审阅意见至少得两个月以上,尽管判活判死令人揪心,却是急不得的事。”(《一个人的声音——李星印象》)

——“我当时对陈忠实的期待是他能写出像浩然的《苍生》那样的小说就好了,谁知一读吃了一惊,陈忠实写出了一部史诗性的作品!”李星说,他读的是手写复印稿,一个章节订成一本,有一二尺厚。一口气读完了这部力作,陈忠实的《白鹿原》让李星非常惊喜。

对《白鹿原》的第一声评论,竟然是非文学语言

——过了大约10天,陈忠实专程从乡下回到省作协找李星,想听听李星对此书的看法。进入家属院,拐过楼角,正好看见李星在前边走着,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蔬菜的塑料袋。“李星!”陈忠实叫了一声。李星转过身,看到是陈忠实,却没有说话。陈忠实向前一步,走到李星跟前,李星只说了句“走,到我屋里说”,说罢转身便走。

——“我这人一直脸黑,之所以说我面无表情,那是因为我当时真的挺严肃的。我俩在院子里碰到,我对这部作品太喜欢了,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严肃地跟他说,否则不足以表达我对他作品的肯定。”李星事后解释说。

——但李星见面时的沉默和冷静却让陈忠实内心忐忑不已,已经有了接受批评的几分准备。进了家门,李星先把菜放到厨房,依旧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他的卧室兼书房,陈忠实跟在后面。“咋叫咱把事弄成咧?!《白鹿原》大大超过我的想象,将1949年以前的农村社会写得那么真实,人物塑造得那么饱满,属于一流上乘之作。”李星情绪很激动,紧走几步,猛然拧过身来,瞪着一双眼睛,一只手狠劲儿地击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几乎是喊着对陈忠实说。他甚至忘记了请陈忠实坐,自顾自地在房子里转着圈发表自己的阅读感受和看法。

——陈忠实不止一次在公开或者私底下颇为得意地说:“我后来曾调侃作为评论家的李星,对《白鹿原》书稿发出的第一声评论,使用的竟然是非评论乃至非文学语言。正是这句关中民间最常用的口头话语,给我铸成永久的记忆。越到后来,我越是体味到不尽的丰富内韵,他对《白鹿原》的肯定是毫无疑义的,而且超出了他原先的期待里的估计,才有黑煞着脸突然爆发的捶拳跺脚的行为,才有非评论语汇的表述方式。” (《一个人的声音——李星印象》)

——李星感慨地说:“在《白鹿原》创作时我就鼓励他按自己的主张写,尽量解放思想。后来证明,他听进了我的建议,真的突破了自己。不能说因为我的话,他写好了《白鹿原》,但证明朋友间想到一起去了。”

——看完《白鹿原》复印手稿后,李星连夜拟了20个问题,而陈忠实连夜回答他,这些都成为研究《白鹿原》最原始的资料。

——“一是评论家会自动找上门来为这部小说写评论,因为这是一部值得评论的小说;二是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在总体思想艺术成就上,10年内恐怕没有超越《白鹿原》的;三是这部小说完全有可能获中国长篇小说最高奖项——茅盾文学奖。”这一天,李星激情满怀地对《白鹿原》表示了认可和赞赏,并预测了《白鹿原》其后的命运。后来,这些预测都得到了印证。

文学依然神圣,陈忠实用生命践行了这句话

——“忠实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做不到的肯定不会说,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他的想法就是要创作出一部可以传之后世的作品,以此作品安慰自己几十年的文学追求,寄托他的生命。让人欣慰的是,他成功了。”李星说,陈忠实说这个话是在写《白鹿原》之前,像发誓一样。

——1993年6月,陈忠实这部50万字、全景式展现了中国农村社会的历史变迁、具有史志意蕴和史诗风格的《白鹿原》横空出世,震撼了整个中国文坛。

——李星的目光是尖锐的,而他的价值评估为《白鹿原》的命运所见证。从初版至今,《白鹿原》已发行逾200万册,不仅获得了我国长篇小说最高奖——茅盾文学奖,还先后被翻译成法文、日文、韩文等多个语种,而且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话剧、戏曲等多种艺术形式,是我国被改编最多的文学经典之一。《白鹿原》还被国家教育部列入“大学生必读”系列,被评为“改革开放30年影响中国人的30本书”,并在权威的“改革开放30年10部长篇小说”评选中名列第一。

——再好的友谊也会有分歧和隔阂。陈忠实是省作协主席,是李星的领导,在一些事情上,李星并不认同陈忠实的做法,他们也因此疏远过。但令李星感动的是,不管是自己家葬父亲,还是儿子结婚等家事,陈忠实都以朋友的身份出席并帮忙,从未忘记过他。

——2015年3月,李星邀请陈忠实参加教育家丁祖怡逝世三周年纪念会。陈忠实说:“老丁是个好人,当年我就写过他的文章,现在我身体不好,就不参加了。” 李星以兄弟的口气批评陈忠实:“这几年你老说自己有病,很少出来活动,我看你好好的,这样不病也闹出病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陈忠实感到委屈,但又不便明说自己的真实病情。

——过了一个多月,突然听到陈忠实患癌住院的消息,半信半疑的李星赶到医院探望。看到昔日的好友躺在病床上,李星后悔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朋友的责任,平时没有给予陈忠实更多的关心和理解。李星最担心的是陈忠实因想不开影响情绪而加重病情,他安慰老友:“你我都70多岁了,比路遥多活了20多年,现代科学发达,坚持一下就80了,也没有多少遗憾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李星一直牵挂着陈忠实,两人用手机联系过几次,但陈忠实都不让他去:“怕打扰,常牵挂。”后来陈忠实病情加重,李星想再去看望,医生却不让,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忠实去世了,我失去了一个亲密的朋友、一位敬爱的兄长,中国文学失去了一个伟大的作家,陕西文学失去了一个带头人。”谈到陈忠实辞世,李星泣不成声,难以自抑。李星说:“人格的重量影响作品的重量,有多伟大的人格,就有多伟大的作品,有多高的境界,就有多高的作品。陈忠实的厚重、博大,他的深度、广度都渗透到了他的作品中,他说文学依然神圣,他也用生命践行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