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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访谈冰逸:永在和不复存在

来源:花城》2018年第2期“花城关注”栏目  |   2018年04月17日07:41

冰逸 在《悬置》(深圳机场项目)创作现场,2014

何平(文学评论家、南京师范大学教授):你的创作游走在书法、绘画、电影等各种“艺术”之间。这种游走状态是意识到各种不同“艺术”局限之后的扩张,还是天性不安分的好奇心驱动使然?“诗”之《废墟的十二种哲学》(后简称《废墟》)是如何在这种游走中生长,并获得自己的身份?而且,据我的了解,这几年,你同名的电影也一直进行中,那么,《废墟》是电影脚本吗?

冰逸装置艺术《万物》摄影| Jonathan Leijonhufvud

冰逸(当代艺术家,电影导演):《废墟》没有电影拍摄脚本,只有一个故事结构。我们持续不断地拍摄,并通过现场激发而构成最终的长诗。这是我的写作形态;而电影也因此成为文学,成为绘画,和成为诗歌。

我游走在每一个领域的前端,而不是它的边缘和中间地带。

我通过拍摄而获得了剧本,而不是反之。

我通过电影而获得了文学和诗歌,而不是反之。

我通过持续的,反复的,不断覆盖的方式而获得时光中的叙事线索,而不是反之。

何平:这是不是可以说,无论是电影,还是长诗剧本,你都强调《废墟》的“诗”性,同时它们也有自己各自的“命”?那么,你是如何理解我们日常世界的“诗”,和作为文体的“诗”?

冰逸:日常世界的诗歌犹如呼吸。每一次心胸起伏都是写作。它是流动中的审美经验;而文体中的诗歌随着世界而律动。它需要融合和借助历史中的和当下的宇宙能量。它是超能量聚集的产物。前者是存在和生活的方式,后者是前者的聚爆。文体的诗歌是需要机遇的。

它需要个人的机遇,心灵的机遇,相逢的机遇,命运的机遇,时代的机遇。它不是一个简单和偶然的事件:它必然是超敏心灵跟巨大外部能量激荡的产物。

冰逸电影《废墟》剧照

何平:具体的实践中,你能体验到诗和电影的《废墟》握手言欢;或者也可能反目为仇,形成一种反抗性的文本关联性,它们是彼此成就,还是彼此伤害?

冰逸:它们是一体的。 如果二者都很强悍,并等量齐观,那么在阅读上会形成相映成趣的竞争关系。在创作中,它们是互相模仿,一起成长的。它们的创作时间先后顺序是交错纵横的。过程和结果,发展和终极,都是一体的。这种特殊的过程性和一体性,构成了创作中的“超时间”。也就是说,我在最终拍摄了全片的本应最初拍摄的镜头。三年中,时间自己创造了另外一种时间的经验。

何平:通过再创造“发明时间”,当然,也“发明意义和结构”。有一点我不甚清楚,在《废墟》的写作之前,你的写作生涯是怎样的?“别人”的诗歌写作对你有影响吗?事实上,我最看重《废墟》的是,它没有我们时代常见诗歌的世故和俗气,它天真未凿,却元气充沛。

冰逸:我擅长于发明创作方式。相比“写什么”,我更关注“怎样写”。用三年连续不断地拍摄电影来写作诗歌,这是我的创作核心。我的每一个项目的核心创意点都是方法论,而不是创作的标的物。已有的诗歌多是创作的结论,所以跟我前置于诗歌的写作方法甚少。

《废墟》三部曲的原创故事作者是李朱。他也是我的诗歌编辑。他的思考对此诗最后成形贡献巨大。他对我的影响尤其体现在长诗的第二章中。在这里,编辑跟作者的关系是奇妙的:他是作者的镜像;作者如果看不到镜像,则无法阅读自己。

就文字本身而言,我的重要范本是从未发表的诗人宋岸雷。他提供了长诗写作的杰出样本。我直接引用了他的九行诗歌,并在此致意这位生命力极强的浪漫主义诗人。

天真烂漫的诗歌来自于人类内在的独一无二的特殊体验。它跟心灵纯净的本初生活相关。

元气来自生命力的奔放。长诗的特殊属性在于它需要从头到尾贯穿一致的推进力、想象力,和充沛的气息。

冰逸电影《废墟》剧照

何平:《废墟》的文本是一个秩序化的结果,这种秩序化不只从属于电影叙事,它是自成一体的“生命体”,它是有机的,所以,你不愿意将《废墟》拆零发表。如果我们进一步从发生学角度思考《废墟》,你的考古学专业训练会不会让你自觉地将《废墟》的写作当做类似考古学的田野发掘?

冰逸:所有的创作,本质上都是发现。有系统,有结构,有历史的研究和发现,我们称之为考古。考古的本身,就是历史的再造。而现实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诗歌是最具备当代性的生存方式。它的考古构成当下的空间和时间的关系。高度察觉地,有意识地,选择当下的审美痕迹,就是对此刻的考古和思考。

你说得对:强大的创作,最终是独立于作者的完整个体。我们必须尊重它的生命形态。

何平:任何时代文学和艺术并没有单独的命运。我理解的《废墟》是某一历史时刻的文本,也是某种精神状态中的文本。这就带来另外的问题,如同你呈现的“12”这个数字和“废墟”的关系,“废墟”是在历史和现实的无限敞开,不同的人可以基于自己和世界的关系,想象你“12”中间的“废墟”,也可以是“12”之外的“废墟”。

冰逸:12是一个关于循环的数字。12年,12个月,它都是关于时间、空间和自然的密码。“任何时代文学和艺术并没有单独的命运。”《废墟》项目之中,迄今为止,我们拍摄过的地点,除了最后一章中的青楼,全部荡然无存。因此它也可以叫作《永在和不复存在》。

何平:“废墟”不只是最后的凝定,“废墟”对应着的是“盛景”,以及时间中的侵蚀、掏空和不复存在。因而,时间是绵延着“曾在”“此在”和“永在”的河流,这条时间河流往往是裹挟着时代所有的泥沙俱下的洪流,而成为我们“能见”和“想见”。《废墟》的时间可能是某一具体的“时刻”或者“时段”,但根本是以“12”为循环单元的“大地时间”。除了时间和空间的密码,《废墟》的人称指代及其隐匿的关系也是你说的“密码”。因此,“废墟”又不只是我们常常理解的大地上人工景观的废弃物,就像人类历史和现实的一切遗址,当然也是人自身生命的印痕和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