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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给时代命名不是我们所能做的,写作需要客观诚实的呈现

来源:北京青年报 | 木子吉  刘雅麒  2018年04月11日07:08

答题者:张炜

提问者:木子吉 刘雅麒

时间:2018年4月

简历:张炜,1956年生于山东龙口市,当代著名作家。主要代表作有《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独药师》等。2011年凭《你在高原》荣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新作《艾约堡秘史》于2018年1月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1你给自己定下了“一部长篇在心里埋藏不少于十五年”的规矩,《艾约堡秘史》从酝酿到成书,前后历经三十年。创作中是否有遇到瓶颈或想要放弃的时候?支撑你一直创作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较长篇幅的作品,需要在心田里培植,不停地生发。这样的文字完成之后,当有更多积淀的厚度,具备与自身篇幅相对应的诠释空间。用一两年、两三年甚至四五年的时间积累它们,可能还是单薄了一些。如果要处理离得很近的现实生活内容,即平常说的“写当下”,那将是十分困难的。打开一本现实题材的作品,很容易暴露出刺眼的瑕疵,令人遗憾。因为我们把大家正在经历的眼前生活变成很高级的艺术品,还往往缺少足够的技艺,那需要非同一般的职业技能,而非仅仅具备良好的用心和雄心。

2小说的名字《艾约堡秘史》有何寓意?

“艾约堡”是一个巨富给自己修建的一处宏大的居所。“递哎哟”是胶东半岛人的说法,不光是半岛,北方有几个地方也会这样说。当一个人没有任何自尊、生存遇到了最大的危难、不得不带着极大的屈辱去乞求的时候,就会被这样形容。“哎哟”两字去掉了“口”字,那只是表面的,他的内心里从来没有去掉。主人公时时刻刻用这两个字提醒他的昨天、命名他的昨天、概括他的昨天,令人怦然心动。他不忍回眸,却永远无法忘掉那些屈辱的记忆。他这样给自己的居所命名,当然是为了警示自己:仍然活在恐惧之中。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对待这恐惧了,他知道,仅仅惧怕是远远不够的。

3你创作的灵感通常来源于?

一般都是来自于现实生活。比如这部长篇,是因为1988年春天遇到了一位老板。他是我十几岁时遇到的一个文艺青年,那时我们曾彻夜交谈文学。他当时有二十五六岁,已经写了许多作品,一个字都没有发表。我现在仍能想起几十年前的初遇、那时的兴奋和惊讶。他是我从过去到现在所看到的最能写的一个人,是所谓藏在民间的“大写家”,一位不知疲倦的写作者。我当年确信他就是未来的大作家,整个人身上有一股不可遏止的生命力量。这部作品由此萌芽了,然后经历了缓慢的生长。

4如果给你40多年来的创作划分阶段,你会怎样划分?

不太想这些问题。好像长篇小说《古船》之前主要写中短篇,如《声音》《钻玉米地》《一潭清水》《蘑菇七种》《秋天的愤怒》等,共写了130多部短篇和10多部中篇,心力集中在这种文体上。后来就是长篇的阶段了,到现在写了21部长篇,占了我整个创作量的三分之一,如《九月寓言》《外省书》《丑行或浪漫》《刺猬歌》《独药师》等。还有三分之一是散文和诗,这是穿插在40年中的,从来没有停止过,如散文《融入野地》《筑万松浦记》《夜思》等;诗《皈依之路》《归旅记》等。

5近几年你的作品如《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都是长篇小说,而你以前也创作了百余篇短篇小说。根据你的创作体会,你更喜欢创作中短篇小说还是更偏爱长篇小说的创作?为什么?

各有各的难度,都喜欢。中短篇小说更需要速度,如短跑。长篇小说是耐力和体力贮备等。比较起来我更喜欢诗,这是我一开始就写、一直在写的文体。诗更能表达我自己,更自我,也更能不受市场功利的诱惑。

《独药师》和《艾约堡秘史》两本书,让我经历了深深沉浸的一个创作过程……

6你曾说自己年轻时读书可以用“海量”来形容,当时读到的哪些作家作品对你日后的创作影响深远?现在还保持着较大的阅读量吗?

中外古典我一直在读,中国古诗及《红楼梦》对我影响深远,现代主义的特别是欧美的作品新译作也在读。鲁迅、托尔斯泰等当然是读得最多的,屠格涅夫《猎人笔记》、莱蒙托夫《当代英雄》很喜欢。马尔克斯和索尔贝娄有趣极了!纪实的作品读得很多。

我是通过译者来阅读西方的,除了文学作品还有其他许多文字。特别是青年时期,那时的阅读量很大。西方文史哲经典译到中国的数量以及质量都是可观的,我们这一代都是受益者。西方有不同的艺术表达,更有不同的思想方法,这让我们扩大了自己的视野。中国本土的传统思想,包括文学艺术,在我这里成为整个世界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尽管是我潜移默化中接受最早和最大的一部分。对我来说,没有这些视野开阔的阅读和广泛的接受,就没有现在的写作状态。吸纳世界各国特别是西方的艺术与思想营养,对于一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东方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7你所有作品中最有代入感的人物形象是?

这里还是要说到《艾约堡秘史》的主人公,他让我入迷。这是长时间沉浸在这本书中的原因。

就一个阶段来讲,写作者需要在一个封闭的文学世界里进出。多次往返、进出,这叫写作。封闭日久之后,出来会眩晕。每一部长长的作品写完,可以长时间离开那个封闭的世界,这时将感到极度的疲惫。每次写作之后都会有这样的感觉,需要慢慢地缓解,犹如苏醒,让自己慢慢地进入下一个生命流程,重新变得生气勃勃。

《艾约堡秘史》当然是诞生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那里是阴郁的,尽可能地隔离了世俗的强光。在世界外边展读,人们从中能读到自己:每一个人物身上都能找到作者或读者本人。那个世界里活动着非同一般的人物,他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企业家”,他不过是碰巧做了实业的某种顶级人物。我们现在看到的不是一般的巨富,也不是一般的爱情,而是在看高级人物的精神历险,是关于精神的叙事,而主要不是物质的叙事。

8你的作品里透露出一种勇气和倔强,这种性格是否和你是山东人有关?

我觉得这几十年来,有两个生活阶段对我是最重要的,一是十六岁之前的海边丛林生活,二是我在整个半岛地区的游荡。前者使我扎下了生命之根,后者使我扩大了生命见闻。游荡中我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将从小确立的世界观与之融合并加以对比,这对我的成长显得很关键。尤其对一个丛林少年而言,在茫茫山地和平原的游荡是不可或缺的。没有这个时期的经历,我作品的开阔度,特别是迷漫在整个篇章中的漫游的基调,就不会确立。我写了二十二年的“大河小说”《你在高原》,其中的大部分内容,对大地山川的感受,主要就来自那段生活。

一般来说,黄河以北地区的粗粝环境培育了悍气十足的人性,而“悍气”对于创作来说,当然是重要的元素。长江以南的人柔和细致,这也是创作所必需的。二者的结合大概是最理想的。我不敢说自己具有足够的“悍气”,但在北方之风的长期吹拂下肯定生成了不同于南方的生命质地。就我个人来说,更喜欢南方的暖湿,但苦于不能一厢情愿地求得,所以只好一直“北方”着。

9你很多作品都弥漫着新鲜的海风的气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故乡情结?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写作生涯中,我用文字记录了半岛上的自然风貌,更有这个空间里滋生的一切、它们的多种运动和演变的可能性。关于半岛的故事,应该构成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这个世界大致是记忆中的,与今天有极大的区别。用过去对比现在,是心底的一种欲望:人对绵绵无尽的历史延续怀有极强的好奇心,对与自己关系密切的那段历史就尤其如此。当年我曾经幼稚地假设:将来的某一天,当人们对现实环境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足,一定会参考很久以前的样子来恢复它,那时候我的文字就会派上用场,发挥重要作用。我一直认为,文字的记录是特别重要的,它是源于心史的佐证,声像图片之类皆不能取代。

我的写作一开始就受到西方和本土的双重影响。我出生在半岛地区,这里是齐文化的孕育地,它与鲁文化区别甚大。世人一直在说“齐鲁文化”,很容易将这两种同属于山东的文化视为同一种或接近于同一种的文化。这是很大的误解。鲁文化是继承了西周的正统文化,极为注重官阶,礼法严谨,刻板庄重,极其入世却又比较排斥商业主义。而齐文化是一种半岛海洋文化,开放而浪漫,富有冒险精神,崇尚商业主义,迷于寻仙活动和长生不老之术,是中国方士们的大本营。正因为如此,胶东半岛的齐文化土壤才培植出《聊斋志异》这样一部说鬼说狐的文学作品。书中的内容在外地人看来奇幻绝伦,在半岛地区却没觉得有多么惊奇,因为那里的日常生活中就是这样的风习,有这样一些故事在流传,人们早已经习以为常了。在这种文化氛围中成长的写作者,作品中的民间因素自然会多一些。

10《你在高原》高达450万的文字量,创作历经20余年,并获茅盾文学奖,你怎么看这部作品,这是你最满意的作品吗?

这部写了22年的书(《你在高原》)耗去的时间太多,是一场很复杂的劳动。写作者已经生活在21世纪,没有处于托尔斯泰的时代,也远离了普鲁斯特的时代,从创作到接受这两个环境都变得完全不同了。经过了现代主义的洗礼,接着又是网络、消费和物质主义时代。一路追赶下去是没有尽头的,一个人可依靠的不过是谨慎和质朴的劳动,使用全部心灵的积累。让步伐放得和缓下来,以努力工作下去。这是最终使用了450万言的长卷创作,是那时的情形。就书的复杂性、内容的巨大囊括性而言,我自己不可能再超过它了。

11作为一个50年代出生的人,你对那一代人特殊经历中最难忘的是什么?

有人会对很久以前的社会历史给予浪漫主义的解读,实际上有可能是幼稚的或一厢情愿的。正像崇拜物质主义时代一点都不浪漫一样,对人类庸俗而急遽的贪婪,怎么估计都不会过分,就像我们对历史上弱者所蒙受的苦难怎么估计都不过分一样。但无论如何,一个语言艺术的经营者须以独特的冷静和耐心,沉浸在自己的情境中,与所创造的这个世界中的各色人等好好相处,而绝不能有过客的心态,要有永相厮守的心愿。不变的是对生活和艺术的基本判断,变化的是更加用心的细致的表达,是这两个方面的深入。

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特殊经历造成了多思的性格,而是所有文学书写都离不开这种性格。每一代人都看重自己的时代,认为只有自己的经历才是独一无二的。事实上每个时代都是不可取代的,尽管也的确有大小之分。给时代命名不是我们能做的事情,虽然许多人一直在尝试这么做。有人认为写作中的“呈现”才是第一要务,其他皆可有可无。这样的文学观可能太简单了,因为我们会发现,那些言称完全客观的呈现者,还需要足够的诚实。我们还是相信那些恳切率性的人,认同那样的生命品质和艺术品质。

12有哪些一直想做但还没有做的事?

构思中一些诗还没有写出来,以后会集中写它们。一些纪实作品也在写着。

13最近比较关注的社会问题?

农村城市化问题让我关注,并多次在实施这些计划的地方采访。

14最近在忙些什么?现在每天的工作和生活时间安排是怎样的?平时不创作时会做些什么?未来三至五年的创作/生活规划?

我不创作的时候就是读书,并到大学里讲课,因为我在学校兼着课。讲课也是学习整理自己知识的时候,并有一种日常工作的感觉。未来主要是讲课和到胶东半岛采访。

15你的多篇文章曾经被一些省份用作高考题,如2008年《歌德之勺》(山东卷等),2009年《木车的激情》(江西卷)等,对此有何感想,对于进入高三冲刺阶段的学生你有何寄语?

好好学习,争取考好,但不要太累。上了大学以后,再将自己最爱看的好书看完。那时也尽量不要看通俗读物。

16走过了很多地方,你最希望住在哪里?

威海这座小城真不错。龙口有个叫常胜村的地方也很安静,溪水长流。大城市氧气稀薄,闹,但是朋友多。

17如果可以与古今中外任何人对话,你希望是谁?会与他聊些什么?

我想问问大诗人李白:你研究和寻找仙人十分投入,花掉了那么多时间,你又这么聪明,你认为仙人真的有吗?你去了我的老家胶东半岛,那当然是仙人的老窝,满足还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