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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余华对话澳大利亚作家弗兰纳根:文学,生生不息

来源:北京青年报 |   2018年03月27日07:48

3月17日下午,“余华对话弗兰纳根”活动在京举行。此次活动是第十一届澳大利亚文学周系列活动之一。理查德·弗兰纳根是澳大利亚著名作家,其作品曾获英文小说界最高奖项“布克奖”,代表作有《深入北方的小路》《一个巴掌能拍响》等。而余华的代表作《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同时入选百位批评家和文学编辑评选的上世纪90年代最具影响的十部作品。

《深入北方的小路》好在哪儿?

余华:我大概是从前年开始,阅读我同时代的作家,比如弗兰纳根这样的作家的书,文学生生不息,不要以为托尔斯泰之后就没有文学了,不要以为马尔克斯死了西班牙语文学就没有了,西班牙也出现了波拉尼奥、哈维尔·马里亚斯。所以这次澳大利亚做了一个非常好的活动,就是向中国介绍了四位作家,但是很遗憾四位作家中我只读过理查德·弗兰纳根《深入北方的小路》和亚历克西斯·赖特的《卡彭塔利亚湾》。

我今天主要谈的是《深入北方的小路》,这本书好在什么地方,其实很难回答,为什么?如果我能告诉你这本书有哪几个地方好,这可能是一本一般的书。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从头到尾都特别好。而且,当你在读完一部了不起的小说之后,要想复述这部小说中的某些内容的时候,就会发现精彩的东西都溜走了,就是你很难复述那些东西,但我还是想把我的阅读经验告诉大家。

因为我也是一个写小说的,我知道弗兰纳根第一章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写,那么他之后的作品可能写不完,他这部小说的时间是错位的,有现在的也有过去的,过去的也是不同的时间,所以里边有现代的人物也有过去的人物,有过去不同时间里不同的人物,但是那些主要人物都在第一章的回想或者是那种恍恍惚惚的回忆里出现。所以我当时读第一章的时候,弗兰纳根吸引我的是他的叙述的那种分寸和节奏的把握,但是到了读第二章以后,这个故事一下子打开了,一直到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我读完以后,又重新回来读第一章,我觉得非常美妙的第一章,就是他一直都是想打开这个小说的门,就是作为一个作者,他要打开寻找他的路,或者是打开一个长幅,看看他的路通往什么地方。

其实他从第一章到最后的那一章我都非常喜欢,写得都非常棒,而且他对于人物的把握,包括最后的结尾,都读得非常的溜,反正我读完以后,好几天脑子里面一直想那本书,弄得我很难过。但我自己最钦佩的是第三章,因为从那个写作的角度来看,第三章是最难写的,但是弗兰纳根写得精彩无比。但是第三章是什么内容呢?就是写那些澳大利亚的事情,还有在东南亚修日本的铁路,饥饿、疾病、瘟疫流传,各种各样的生活的描写。从弗兰纳根选择写什么,他怎么又把那些东西表现出来,你就知道那个家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作家,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角度,我觉得第三章能够写到这个程度,这个作家应该是一个大作家。

理查德·弗兰纳根:感谢余华对我作品的这些溢美之词,其实当我最开始读到余华作品的时候,我也是深受震动的,因为我觉得在余华作品中具备了当代文学非常多优秀的品质,而且现在这些品质是现代很多西方的文学作品所不具备的,特别是他小说的故事性非常吸引人,非常有张力,能在一开始就迅速抓住读者,让读者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不断地阅读这个故事,而且可能往往是把这个故事读完了才能真正感受到他背后具备深厚的写作功力和独运匠心。他这个书真的让我觉得好在哪里?他有一种西方作者现在所不具备的共情。我记得契诃夫曾经说过,真正好的作家应该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他们应该和那些具有不太好命运的人共同相处来了解他们的情绪,这样才能写出好的作品,就好比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样,作为一个好的作家,你必须要了解这些人的处境,才能更好地写出优秀的作品。我想问问余华,据说威廉·福克纳对你的写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其实他也是对我的写作风格形成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他对你的影响具体体现在哪里?

福克纳是伟大的,其他作家只是好作家而已

余华:威廉·福克纳是我的第三个老师,因为在此之前,当时我很年轻,走上了写作的道路,在每一个写作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呢?就是心理描写,我不知道心理描写那关如何过,因为当一个人的内心是平静的时候,他的心理是可以去描写的,但是平静的心理是不值得去描写的,但是当一个人的内心是动荡不安的时候,他是值得去描写的话,你写多少?写几万字描写得出来?这个问题很长一段时间困扰我,阻挡了我写作时前进的脚步。

后来我读到了威廉·福克纳的一个短篇小说,一个穷白人杀了富白人,看着那个尸体的血在美国南方泥土的阳光下流淌,又看着他女儿刚刚生下孩子的那种样子,威廉·福克纳写了很长一段,然后我就知道什么叫心理描写了。威廉·福克纳的方法很简单,需要心理描写的时候,就是将这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让他的眼睛睁开,他全部是用杀人者麻木的眼光把所看到的事物罗列出来,把杀人者的那种内心的状态非常准确地表现出来。为此我又去读了我以前读过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里面有一段叙述,就是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了那个老太太以后,写了好几页,没有一句心理描写,全是动作,刚刚躺下了,突然想这衣服上是不是还有一滴血迹,忽然跳起来,那种紧张和惊恐不安。所以我就知道了,是威廉·福克纳教会了我如何对付心理描写,心理描写这个词是不存在的,是不写小说的文学教授虚构出来的,然后来吓唬那些写小说的人。

理查德·弗兰纳根:我觉得威廉·福克纳给我最大的震动就是他对于那些小人物的描写,哪怕是非常微不足道的那些人物,在他的作品中,都展示了非常丰富的内心以及复杂的情绪,都保留了尊严。我来自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是一个岛屿,离澳大利亚本岛和其他最近的地方也有一百公里之远,我住在热带雨林里面一个小镇上,这个镇上的人主要以矿业为生,人口只有800余人,大多数都是二战以后逃到我们这里来的难民。所以在我的成长环境中,可能与余华有点相似,我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作家,没有人写作,也没有人认识所谓的作家,当时我们都觉得作家是只有那些欧洲人美国人才能当的。所以读了那么多的欧美的文学作品之后,会觉得只有小说里的那些欧美人的生活才重要,我们的生活好像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会描写我们塔斯马尼亚的生活,没有人去描写我们生活中的悲与喜,起与伏。威廉·福克纳和我,还有余华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南方人。当时威廉·福克纳来自密西西比,当时在美国也是一个不太受重视的地区。

所以说当我读到和我有类似背景的威廉·福克纳的作品的时候,我发现原来我也可以像他一样描述我的生活。我在读威廉·福克纳的作品时有一个感受,他描写人物内心的活动,人物语言对白的时候,能读出一种诗歌的韵律感,而他那个诗歌的韵律感又写得不那么刻意,和我们生活中,现实中的语言也有很多的共通之处。

余华:我在看他的不同的作品读法不一样的。比如说他的《喧哗与骚动》我要读注解,一般我读小说不愿意读注解,但是外文小说必须得读注解,才能读明白他的作品,我们的中文翻译得非常好,但是有些人说威廉·福克纳是别人看不懂的英文,弗兰纳根这么一说以后,我就觉得起码澳大利亚我是能看懂的。我们的译者叫李文俊,他译的福克纳也充满了诗意。威廉·福克纳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伟大的作家,在我心目中是殿堂级的一个作家。

我曾经举过一个例子,这些年在中国曾经很受欢迎的一个土耳其作家帕慕克,他最受欢迎的一本书就是《我的名字叫红》。我想可能在座的很多人都读过,但是我认为你们更应该去读《深入北方的小路》和西班牙的哈维尔·马里亚斯的《如此苍白的心》。《我的名字叫红》这一部作品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呢?所有人物的对话是一样的,就是帕慕克的腔调,这部小说里面,帕慕克写了不同社会阶层,甚至社会最底层的人,他们是不会像帕慕克那样说话的。反过来我们再回到威廉·福克纳,他有一篇长篇小说《我弥留之际》,写一家人的母亲死了,把棺材给运过来的事情。不仅不同的人说话的腔调不一样,就是不同的人眼睛看到以后的感觉也都不一样,比如说那边有一个乡村医生,用我们中国的话说是赤脚医生,远处有一条山路,远处山上有树,所以那个山路是断断续续的,他看到的路就是一条断胳膊扔在那儿,这是医生的视角,这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所以说为什么威廉·福克纳是伟大的,其他的作家是一个好作家而已。

“川端康成陷阱”和卡夫卡的“援救”

福克纳是我的第三位老师。第一位老师是日本的川端康成,由于川端康成翻译很难,于是我学会了日文。我在20岁的时候读到了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说《伊豆的舞女》。当时中国正处于“文革”时期,他的作品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可能那时候我也20岁,很年轻,所以多愁善感,所以从此以后就迷上了川端康成,就一直在读他所有翻译成中文的小说。学了大概四年左右,就开始发现,当你长期,尤其是年轻的时候长期学习一个作家,川端康成到最后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翅膀了,是枷锁,把我困住,我掉到了川端康成的陷阱里边。我大概是从读了四五年以后,自己学习川端康成的小说、写作。发现自己的小说是越写越差,自己没有了。但我运气非常好。当我在川端康成的陷阱里面大喊救命的时候,卡夫卡从旁边经过一把把我拉了出去,那是我第二个老师。

大概是1986年的时候,中国出版了卡夫卡的小说选,我拿回家读的不是他最著名的《变形记》,而是他的《乡村医生》,我读完以后就傻了,我心想,那里边的一匹马想有就有,没有就没有。那么的自由,卡夫卡教会的不是一个写作的技巧,而是教会我写作是自由的,这个我觉得比什么都重要。从此以后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你们承认不承认的跟我没关系。然后越写越自由,但是反过来我现在还是非常感谢川端康成,因为当我刚刚走上写作道路的时候,我花了四到五年的时间,训练自己如何描写细部,因为细部是非常重要的。无论我将来的小说线条结构是大的还是小的,是粗线条的还是细腻的,都不能缺少细部,因为一个小说是否能够有生命力,都是通过细部传达出来的。我们经常会读到这样的小说,情节编得天花乱坠,但是读完以后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因为它缺少细部。

大概是2008年的时候,我去日本为《兄弟》日本版做宣传,那个小说什么语言都有,街头语言,革命的语言,脏话,优雅的语言也有一点。我对采访我的记者说,川端康成是我的老师,那些日本记者的表情很奇怪,但是他们很有礼貌,川端康成的小说那么优美,你的小说……他不说粗俗,我说那不就是粗俗吗?粗俗也是小说的风格。川端康成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学生?他们想不通,然后我就告诉他们一个道理,当一个作家对另外一个作家产生影响的时候,就好比是阳光对树木产生了影响一样,重要的是,当树木在接受阳光影响的时候,是以树木的方式在成长,不是以阳光的方式在成长,所以优美的川端康成就教出了像我这样的一个学生。

理查德·弗兰纳根:在我最开始写作的时候,以为写东西必须要有很好的写作技巧,要有非常高深的写作功力。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在写作上还有更重要的因素。所以我觉得任何成功的作家,他们是通过他们的言语,他们的作品传达出了他们的内心。说起来容易,但是实际上做起来很难,很多作家并不能真正地以他们的手写他们的心。每一个作家都会经历这样的一个过程,试图探索怎样真正呈现他们的心声,说到川端康成其实我也读过他的作品,虽然没有读过全部,确实不同的作家会被其他的作家多少产生一些影响,但是我记得有一个非常有名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其实说过,每一位作家都会产生属于他自己的影响力。所以就是可能大家读福克纳的时候,可能都有不同的想法,别的作家也会深受威廉·福克纳的影响。然后卡夫卡对我也产生了很深的影响,我读过他的很多的小说和短篇,其中一篇是《在流放地》。我所居住的塔斯曼尼亚,在过去其实就曾经被英国当做一个流放地,然后在这个岛上流放犯就成了奴隶。

所以现在在塔斯曼尼亚的这片土地上所居住生活的,要不就是流放犯的后代,要不就是原住民的后代,历史上也有过针对原住民的大屠杀。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经历了这样的苦难之后,在往后的一百年之中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就深受影响,所以我从小一直都生活在这段历史的阴影中。我很喜欢卡夫卡的《在流放地》,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男人进入了类似这样的一个殖民地上,这个殖民地有一台机器,到了这个岛上的人身上就会印上非常多的图案和纹身,告诉你犯了什么罪,但是你自己并不知道你所犯何罪。所以在读到这部书的时候,看到故事里面的人物身上被印满了欲加之罪,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罪名的时候,不禁也让我想起了从小到大生活的这片土地以及我们所经历的事情。所以卡夫卡对我的启示就是:有时候你要揭露现实的时候,未必需要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有时候用非现实的角度来写,其实能更深刻地揭露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