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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中行与“请勿改动”

来源:文汇报 | 刘江滨  2018年02月14日08:41

在我二十多年编辑生涯中,遇到最“牛”的作者,无疑是张中行先生。为何这样说? 每次来稿,他都会在稿纸上端空白处注明“请勿改动”。哪个作者拥有如此的自信和底气? 他有“牛”的资本。但这个“牛”不是狂狷,不是乖戾,相反,是一种学者的严谨和责任,透着一种文化的馨香和可爱。行公归于道山已十余年了,“请勿改动”的故事,却清晰如昨,成为我编辑生涯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1998年初,我从一所高校调到省报做副刊编辑。岁末,我给张中行先生写了一封约稿函,并附寄了几张近期副刊样报,想请先生拨冗惠赐大作。先生那时在文坛刮起了“老旋风”,名高望众,为人亲善,素有“行公”的美誉。他的文字成为众多报刊文学编辑千方百计追逐的目标。俗语有云,客大欺店,又云,小庙供不了大菩萨,先生的文章多发在 《读书》 《随笔》《光明日报》 一类的大报名刊,而我供职的只是一家省级报纸,先生能青眼惠顾吗? 信发出后,我一直惴惴不安,因为我先前曾向几位本省籍的名作家约稿,奉若神明,希望其能念“桑梓之情,鲈莼之思”,结果却是担雪填井,水中捞盐,一场徒劳。所以,尽管行公也是本省籍人士,但我心中实在没底。

然而很快,1999年元旦甫过,新春的燕子便衔来行公的尺素,一看到信封上的地址和字迹,我的心就怦怦跳起来,仰天长叹,额手称庆。我小心地将信纸展开,九十岁老人的字迹依然遒劲有力:“江滨先生:寄下样报及手教拜收。承约稿,至谢。此前读评介拙文大作,奖掖太过,实不敢当。不才年事已高,而冗务不少,写文不多,如有,当呈上请正。匆匆,颂编安。张中行拜复99年元旦。”

虽然没有得到先生的稿子,一时有些怅然,但我仍然心情愉快。想想吧,一位九十岁的文化耆宿、泰山北斗,镇日文债如山,冗务如网,还能惦记着给一个小编辑复信,即使不给你写稿,光这种平等待人的谦谦君子风范,就足以让我侪小辈感动不已了。

先生信中所言“评介拙文大作”,是指我的 《知性的美文》 一文。那时我还在高校任教,受散文家韩小蕙大姐之约,为她主编的 《张中行精品欣赏》 一书撰稿,鉴赏文撰稿人有季羡林、周汝昌、阎纲、牛汉等人,皆是学界名家,我忝列其中。分给我的篇目是行公 《我与读书》 欣赏,此文我早已熟读过,且那几年我正在大量撰写读书一类的文字,因此写起来得心应手,按时交卷。尽管绠短汲深,不免浅尝辄止,未能深味先生浩渊博大的精神世界,更无法与季羡林等学界前辈、斲轮老手比肩相埒,但能写出一份属于自己的独到见解和体会,尤其对于自己所热爱的作家,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况且此前先生有一书《顺生论》 签名赐赠,书的第一篇文章(代序) 就是 《我与读书》。那时绝不会想到有一天还能给行公做编辑,充当他的第一读者,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仅过了十几天,行公的稿子来了———《题砚诗》,手写稿,端端正正,整洁清楚,不知端的的人根本不会看出这手字竟出自一位九秩老人之手。最引人注目的是稿纸上端空白处写着:“请勿改动”。我一看到这几个字,非但没有不快,反而会心一笑。我看过行公写的一篇文章,对某些薄学寡识又想当然地随意乱改其文的编辑不客气地指斥批评,并声明以后决不再给这样的编辑稿子。比如,有一篇文章,行公谈某名家的法书,编辑以为“法书”乃“书法”的误植,便朱笔一挥,擅自改了过来。岂不知“法书”是指“有高度艺术性的可以作为书法典范的字”。编辑自以为是,佛头着粪,不仅损害了行公的文质,而且也给人留下笑柄。你说,哪个作家肯把心爱之作交给如此“文盲”去糟蹋。或许有人认为先生太牛,谁能保证文稿中不出现一次笔误? 我以前也对此有一种神秘感和疑惑,但亲自为行公做编辑,才真正感到什么叫一丝不苟,什么叫滴水不漏,什么叫规行矩步,什么叫不刊之论!

为了避免在校对中出现疏漏而导致舛误,我将行公的原稿复印出来,在排出清样之后,对照原稿逐字逐句予以校雠。此时我才真正理解了“校雠”的本来含义,搞了一辈子汉字的行公视舛误为寇仇! 文章发表之后,我给行公寄去样报,踧踖不安地附信请他审视有无错字。我深知,如果出现错舛,将永远失去行公再次赐稿的机会。

三月的一天,我又一次收到行公的来信,并附有一篇长文 《各打五十板》。信是这样写的:“江滨先生:外出月余,返京始复大札,至歉。刊拙作无一错字,足见关照之诚。阅赠报,知众愤胡万林事。此前曾写一文,兼愤受骗者之无知,怜而变为动肝火,未发,寄上请审,如有挂碍,掷还可也。匆匆,颂编安。张中行拜 99、3、24。”

一个“无一错字”,又一篇稿件的惠赐,我觉得这是行公对我做编辑的最高奖赏。此后,行公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篇新的稿子寄来,且都有“未发”字样,老人对我的信任及行事的自律由此可见。

因了编行公的稿子,我跑书店,翻辞书,查引文,懂得了学海无涯,懂得了该如何做学问,认识了一位大学者的风骨与胸襟,这种人生的幸运恐怕是一般人所不能拥有的。人人慨叹编辑为人作嫁苦,埋于文山稿海而籍籍无名,殊不知那种近水楼台先得月、做优秀作品第一读者的幸福感,是外人难以体会的。季羡林先生曾撰文称,“中行先生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淡泊宁静,不慕虚荣,淳朴无华,待人以诚。”又说,“在现代作家中,也不过几个人。鲁迅是一个,沈从文是一个,中行先生也是其中之一。”我忽然想起 《论语》 里颜回对孔子的一段喟然而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张中行先生不是圣人,却是允称一代纯粹的知识分子。他把学问做成了生命,每一个字词都成为他的细胞、骨骼和器官,出现舛误即是对他肌体的伤害。

如今,有几人有资格在自己的文稿上端写上“请勿改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