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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新:做好夜晚来临的准备

来源:安徽商报  |   2018年02月02日08:02

周大新,著名作家。1952年生于河南邓州,1970年从军,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走出盆地》《第二十幕》(上、中、下)《21大厦》《战争传说》《湖光山色》《安魂》《曲终人在》,中篇小说 《向上的台阶》《银饰》《旧世纪的疯癫》等,短篇小说 《汉家女》《金色的麦田》《登基前夜》等,另有散文、剧本和报告文学作品共六百余万字。先后获过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人民文学奖、冯牧文学奖、老舍散文奖、茅盾文学奖等。有作品被译成英文、法文、德文、朝文、捷克文。多部作品被改编为戏剧、电影和电视剧。

周大新的新作 《天黑得很慢》近日上市,广受好评。这部长篇小说倾心于老龄难题和老境体察,让我们从中体会人生终点前的种种情状。科学治疗、延年益寿的梦,在当今以社区讲座和电视购物为主要形式的滔滔喧哗中,加上往事纷扰,影响着老年生活;而老年陪护工作者,一头连着并无亲情的老人,另一头牵着与自身相关的生计。时尚诱引和旧事纠缠、进城落脚的心事与城市落户的心机、老年临终的模糊心神和陪护报恩的清晰心志……在小说中渐渐汇聚为情和义,在平常人不平静的心中无限重叠,温度、道德、筋骨都活化在小说里,社会治理的问题渗透到了褶皱深处,人文关怀的广角使得以前并未足够凝视过的老年护理人群有了被表达的机缘。小说家机智的现实敏感和悠长的生命疼惜如何平衡在文本之内,《天黑得很慢》,这部“有心”的长篇作品提供了善良朴素又新鲜奇特的样式。

采访:胡竹峰

但愿这本书对已老的、将老的和终要老的人,都有点益处

橙周刊(以下简称橙)《天黑得很慢》是你最新的一部小长篇,演示了现阶段老人在物质和精神层面所遭遇的困惑和不安,你创作这本新作的初衷是什么?

周大新(以下简称周):不知不觉之间,我便被推入了老境,被迫与中年说“再见了”。

老境里的朋友和熟人已经不少,而且几乎每天,又能见到新人加入到自己所在的队列里,队伍越来越长。

队伍在向前行进的过程中,当然能听见开朗的笑声,但更频繁听到的,是对沿途所见的惊诧、抱怨和怒斥:这段路怎会如此难走?

这让我想起了米兰·昆德拉说的那句话:老人是对老年一无所知的孩子。很多老人并没有做好面对老年的准备,他们以为这段路与以前走过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路段没有太大的不同。

他们不知道,虽然路面还如原来的路面,但此段路的沿途风景,与以往走过的路段相比,已有极大的不同。

于是我生出了描绘人生最后一段路途风景的心,便有了这本名叫《天黑得很慢》的书。心想,把这段路途上的风景描绘好了,对于人们认识生命现象会有价值,对于帮助老年朋友顺利走完这段路会有意义,对于我自己来说,也是一种预先把握,让这段路上的风景了然于胸,会有利于消除我内心对老年的恐惧。说一句实在话:写这部书,就是为了做好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橙:这部作品立足于老年人热衷的养老生态场域,并在机器人陪护、长寿药开发、返老还青体验、人类未来寿限诸多方面展开了广阔的意境,你把许许多多科技成果和科技设想的报道嫁接于小说中,怎么想到要这样写?

周:因为老年既是人生的一段,也是一个巨大的话语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有太多人们关心的话题,仅仅讲一个故事,在这个空间里是引不起回响的,也引不起人们的关注。我只有像现在这样把已老和将要变老的人们都关心的重要话题,捆成集束手榴弹,然后扯掉引信扔到这个空间里,才能轰然炸响,从而引起人们阅读的兴趣,引起人们对人生之夜即将到来的重视,继而做好夜晚来临的准备。

人生的夜晚来临,当然首先是个人的事情,但同时它也有关社会,社会也应该对此事引起重视。老龄化社会已经到来,60岁和65岁以上老人在总人口的占比已经很高,这既是社会发展进步的结果,又对社会的治理提出了更新的要求。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单从年龄的层面上说,其实只存在着三种人,即已经变老的人即将变老的人和终将变老的人。老年,是我们每个人都绕不开的必须要走的一段路,这段路上的风景你想不看都不行。但愿这本书对已老的、将老的和终要老的人,都有点益处。 

小说的繁荣是建立在人喜欢听故事的天性之上的

橙:我发现你特别在意生活的拿捏与把控,使得小说的日子自然流水,你觉得对一个长篇而言,故事重要吗?

周:当然重要。小说区别于诗歌和散文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有故事。有故事是小说吸引读者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小说其实就脱胎于故事,它的繁荣是建立在人喜欢听故事的天性之上的。当然,只有故事不是小说,好小说从来都不是只讲故事。故事是负载思情的骨架,没有故事,再好的思情寓意也走不进读者心里。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中国和世界上的一些小说家宣称要在小说中淡化故事甚至不讲故事,但很快,读者就给出了反应:不喜欢看。如今,几乎所有的小说家,又都开始注意讲故事了。

橙:一个作家有智慧并不难,但有使命感的并不多。想请你谈谈使命感。

周:我个人认为,作家是用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去创造文学产品的思想者,他们可以也应该去为人类进步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用自己生动形象的作品不断提醒人们,人类生命的延续最为重要,没有现有生命的存在和一个个新生命的诞生,就没有人类的未来;也因此,要珍惜每一个个体生命,尤其要保护好儿童和孕妇。任何对生命的无故伤害,尤其对儿童和孕妇的伤害都是对整个人类的犯罪。

作家能为人类进步所做的第二件事是:不断用自己生动形象的作品警示人们,我们来自动物界,我们身上依然有许多动物性的遗存,这种遗存造成了人性中的缺陷和黑暗部分,杀戮、乱伦、强奸、嗜血、谋害、抢劫、贪贿等现象,就是这种人性缺陷和黑暗部分的显示;也因此,人类必须不断完善自己。

作家能为人类进步所做的第三件事是:不断用自己生动形象的作品劝说人们,人生很短,我们的欲望很强,想要的东西非常多,但爱和被爱,才应该成为我们生活的最重要目标。

作家能为人类进步所做的第四件事是:不断用自己生动形象的作品告诫人们,人必须组成社会才能活下去,社会制度和规矩的设计与人生活的幸福感紧密相连;也因此,我们必须依据人性和人权的正当要求来不断完善社会制度与规矩的设计,使之真正能为人类带来更多的幸福。

作家能为人类进步所做的第五件事是:不断用自己的作品警告人们,战争是一头最残酷最凶恶的野兽,它随时都想冲出人类关押它的牢笼,以人血和人肉作为自己的食品。我们必须对牠保持高度的警惕,谨防它冲出笼子扑进社会。

作家能为人类进步所做的第六件事是:不断用自己的作品提示人们,我们来自于自然界,尽管大自然让我们吃了很多苦头,有令我们伤心、痛苦甚至愤怒的地方,比如她引发洪水、地震、飓风,让我们遭过很多苦难,但不能忘记她是我们的养育者,她脾气不好,但她是母亲,我们要懂得对其感恩和进行保护,而不能因为她脾气暴躁就伤害她,更不能以它为敌。

作家能为人类进步所做的第七件事是:用自己生动形象的作品尽可能地给人们带来心灵的抚慰,从而让人生出迎接明天的精神力量。我们知道,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不容易,每天都可能经受或是来自自然界或是来自社会或是来自他人或是来自自己身体的痛苦、不公、烦恼和难受,世上没有一个人是每天都舒服、快乐和幸福的。全世界每天都有自杀者和精神抑郁者,这表明要让人的心灵平静安宁下来是多么的重要。也因此,作家应该有所作为,让自己的作品给人们带来温暖和轻松,要让他们做好梦做美梦。

这就是我理解的使命感。

人奋斗的结果,和奋斗者的本意竟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橙:你能记得你最初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成为一名作家的?

周:上初一的时候,读到了《一千零一夜》这本书,觉得书写得特别好,心里萌生了也写一本书的愿望。 18岁从军到山东,偶然看到了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让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写书的愿望更强烈了,当作家的心,也就是从那时生出了。

橙:你在写作之前需要做什么准备么?

周:通常定下了写什么之后,会先读一段时间的书。比如写《战争传说》这部长篇时,因为写的是明朝的生活,就读了关于明朝的很多史书,也读了一些方志,读了关于那个时代衣食住行方面的记载。因为写的是战争,还特意对明朝中期的有些战例进行了研究。因为写的是今天内蒙、河北这个地域的生活,还对这个地区的地理知识作了温习。

之后,就是怎样写的问题。会试验用哪种结构形式和语言样式来展开叙述,直到都觉得满意了,才正式开笔写。

我很笨,所以就用笨办法来写东西。

橙:前一段时间读你的《宣德年间的一些希望》,感觉真好。骨子里是先锋的。当时怎么想到写这样一个短篇?

周:我在日常的生活中观察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发现他们想要的和他们最后真正要到手的东西,竟然完全不同。这让我很意外。人奋斗的结果,和奋斗者的本意竟会相差十万八千里。这让我生出了要提醒人们的意愿。于是便有了这篇小说。其实就在今天,这样的悲剧还在不断上演。我身边便有很多实例。有的熟人本想在职务上再有一次升迁,却不料最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使一生的奋斗成果归零。

人活着,要对他人有一份理解、宽容和爱意

橙:你一出道是写实写生活,当时又是寻根又是先锋,这些似乎和你没关系。你那时创作主要是受了谁的影响?谈谈你写作的师承吧。

周:人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一个写作者只要认定了自己的奋斗方向,就应该坚持下去,要有定力,不能随风跑。在写作领域,最忌的是跟风。对我的创作影响最大的人有两个,国内的是沈从文,他对湘西那个地域的深情和他对小人物的那种悲悯情怀深深地打动了我。国外的是列夫·托尔斯泰,他主张要爱一切人,他的普爱思想对我有很深的影响也契合了我的人生观——我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逐渐明白: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人活着,要对他人有一份理解、宽容和爱意。

橙:你得茅盾文学奖的 《湖光山色》我是花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晨读完的。回过头来看这本书,我以为最主要的是你塑造了暖暖这样一个角色。这样的人物形象沈从文、汪曾祺、孙犁的书上有,但暖暖更立体。

我发现《湖光山色》好像是一个村庄的人物志。你用长焦看人。

周:谢谢你读了《湖光山色》。中国的乡村有太多值得去写的人物,包括男性人物和女性人物。在暖暖这个女人身上,寄托了我很多理想,她是一个理想中的人物。就是她引诱着我写完了全书。她被我创造出来后,像一个活人一样地反过来又给了我写作的力量。对于我来说,书中的那些人物都是活着的真人。

橙:说到茅盾文学奖,其实你之前的《第二十幕》更有茅盾小说的气质。《第二十幕》像是《子夜》与“激流三部曲”的一个交融,交融之后是更大的洪流,你让他创造了自己的港湾。

周:《第二十幕》是我用了差不多十年功夫写出来的,我把我最好的年华都用在了写这部书上。不管别人怎么看,它的确是我最重要的作品。我当时就是想写尽一个丝织世家的喜怒哀乐,把二十世纪这幕大戏里的人物、唱腔、服装、道具、布景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特别容易激动和冲动,这对我的创作大概有点好处

橙:在北京很多年了,但你的创作的着力点还在河南在南阳。不过有些人是站在河南说河南,站在南阳说南阳,你是站在北京看河南看南阳。你觉得地域对一个作家的影响有多大?

周:地域对作家的影响很大,这种影响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其一,作家本人受地域文化的影响,其看人、看事的眼光会与他地域的人不太相同;其二,作家熟悉的地域生活内容会影响到他的题材选择;其三,作家在塑造人物形像时,会不知不觉地拿自己所熟悉地域的人物当模特。就像去年获诺奖的石黑一雄,他已经移民英国,但其小说的选材依然受到其祖居地域生活的影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橙: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来说周大新,我以为是“朴素”、“深刻”、“敏感”。你自己以为呢?我读你的一些中短篇,像 《香魂塘畔的香油坊》、《左朱雀右白虎》之类,尤其能读出敏感,骨子里甚至有女性的东西。

周:谢谢你用这样三个美好的词来说我。显然有些过奖了。我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容易受感动,对于看到的一些令人高兴或令人伤心的事,别人都还没有感觉,我已经泪流满面了。这大概是母亲传给我的。平时看电影看戏剧,别人都还没有动情,我已经泪流不止了。后来到前线作战地采访时,官兵们讲的那些战斗故事,让我每天都流着眼泪。泪点很低的我,特别容易激动和冲动,这对我的创作大概有点好处。

橙:文以载道,一以贯之,从古到今。有人现在把你的东西当载道来看。你自己认为是这样吗?

周:世界上所有流传开的文学作品,内里都载有思情,都有寓意。不是这种思情寓意,就是那种思情寓意,完全空无所有只供单纯娱乐的作品不可能有恒久的艺术价值,也不可能传下去。我的作品里肯定载有我对生命、人性、人生、社会、自然界的认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承认我的东西是载道的。

叙述方式的创新是小说创作出新的一个重要方面

橙:你是怎么安排写作时间的呢?

周:年轻的时候,一边工作一边写作,我的写作都安排在晚上,写半夜甚至写通宵的情况都有。夏季的中午,我通常午休半个小时就起来写作了。后来转为专业创作了,就是白天写一天,晚上按时休息。现在老了,写一天会吃不下去饭,就减少写作时间,我如今是上午写两个小时,下午写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读书、散步、看电影,轻松多了。

橙:你对小说的修订持什么态度?

周:我的小说在没有交出版社之前,会进行多次修改。一旦交出版社出版之后,一般不会再修订。我觉得,每一部作品都是自己在写作那个时段思想认识能力和文字表现能力的呈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最好,若总是不断修订之前的作品,会使自己的脚印变得零乱难认。人的认识能力和文字表现能力在不断提高,老修订旧作品会妨碍正常的创作。

橙:你写《曲终人在》,依旧是很年轻的状态。采用多文体、多视角的方式去写。我读完之后发现周大新其实是个很较真的人,在创作上尤其如此。

周:谢谢!小说家应该不断地去寻找新的叙述方式,叙述方式的创新是小说创作出新的一个重要方面。《曲终人在》所以采取那种写法,是因为我觉得这种题材只有那样写才令人信服。

我只是想让人们在死亡面前减少压力和苦感

橙:金庸在《倚天屠龙记》后记里说,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也太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后来金庸写了《侠客行》,他说我所想写的,主要是石清夫妇爱怜儿子的感情。 《安魂》就是你对儿子的感情。这是人生最大的苦最大的疼,写完之后会好过一点吗? 《安魂》写了多久?我都不敢一口气看下去,好比一把刀子划过内心。

周:谢谢你的理解。儿子离去后,那种锥心的疼痛让我好长时间神思飘忽,什么事情都无心干也干不成,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眼望着窗外发呆,本来就性格内向的我,变得更加沉郁。朋友们劝我出去走走,但无论走到哪里,都感到儿子就站在眼前。我意识到,若不把窝在心里的痛楚倾倒出来,我可能无法再正常生活了。怎样倾倒?找人诉说?不好,这会干扰朋友们的生活。还是来写吧,用文字来诉说,不妨碍别人。于是就萌生了写一部书的愿望,为儿子,为自己,也为其他失去儿女的父母。

但写起来才意识到,倾倒痛楚的过程其实更痛楚。你不能不忆起那些痛楚的时刻,不能不回眸那些痛楚的场景。也是因此,这部书写得很慢,有时一天只能写几百字,有时因伤心引起头痛不得不停下来躺在床上,以至于有时我都怀疑我的身体能否允许我写完这部书。还好,写了几年,断断续续总算写完了。

我过去写的小说,都是写别人的生活,人物的内心还需要去揣摩,故事还需要去虚构,喜怒哀乐还可以去控制,现在写自己的生活,真实地浸透着泪水的东西就放在那里,我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变成文字,但把真实的生活变成文字与用文字去表现别人的生活是两回事,这次写作给我的煎熬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写作。

儿子虽然走了,但在我的意识里,在我的梦中,他还在家里,还在我的身边,我们还能交流,他还能听懂我的话。同时,我也希望他能听到我的忏悔。还有,我相信人不只有肉体,还有灵魂,肉体不得不走,灵魂却能留下。人若只有肉体,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了。就是因此,我写作时选择了这种对话方式,这是我唯一愿意采用的方式,就像儿子在世时我们父子聊天一样。我们的谈话漫无边际,一会说这,一会说那,我相信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到。他肯定听到了!

这部作品中,在述说真实生活的同时,我还想象和虚构了一些东西,特别是小说后半部中关于天国的部分。这是为了安慰儿子的灵魂也为了安慰自己,是为了让我和儿子得到解脱。在我想象和虚构的过程中,我渐渐相信了自己想象和虚构的东西,我觉得它们是可能存在的。想一想,如果真有一个天国那该多好!为何不能给天下将死的人们创造一个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慰的世界?让我们相信这个世界存在吧,这会让我们不再以死为苦,不再被死亡压倒。我不是在宣扬任何宗教,我只是想让人们在死亡面前减少压力和苦感。死亡是现世人间最令人感到惧怕和痛苦的事情,所有减轻这种痛苦的努力都应该是允许的。

写完这部书后,我心里好受一点了。

我想成为一个给这个世界给我的读者带来一点暖意的作家

橙:一些作家说到进入某个秘境,文思就奔涌而至。你有这个秘境吗?

周:我没有找到这个秘境。我只是在写作中的某些时刻,突然觉得下笔如有神助,写得特别顺畅,特别出活,半天写出的字数超过平时的一天或两天。但这样的时刻不多。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寻常状态。我渴望找到朋友们说的那个秘境,可上帝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不知最终能不能找到。

橙:写作几十年,有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困难?

周:我写作上遇到的特殊困难,就是有些时候确定了写什么东西之后,却找不到恰当的表现方式,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去呈现心中的想法,这个时候很焦躁很痛苦。经过一段时间的折磨,最终找到了,心里才好受起来。

橙:一个作家写得越多就越难定性,那么你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作家?

周: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过去没想过这个。我只是想把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出来。如果一定要回答,可以这样说,我想成为一个给这个世界给我的读者带来一点暖意的作家。

橙:年过六十,还有什么是自己渴望想写的吗?

周:原来最大的渴望,就是想写写人生最后一段路途上的风景,《天黑得很慢》完成之后,这个愿望实现了,心里很安恬。暂时没有写作计划,也许休息一段时间之后,会写点散文,把自己的一些所思所想用散文写出来与读者交流。就我现在这个年纪,最好别去做大的规划和计划,因为不知道上帝还允不允许我写下去。一旦他老人家拿笔照我的名字上一圈,我就得走了,你规划得再好能有什么用?

阅读能让我们思考的疆域变广

橙:谈谈你的阅读吧。

周:读了几十年书,觉得阅读是这个世界上十分美妙的一项活动。

它首先是一种精神享受活动。将一本好书拿到手里,享受写书者的创造成果,吃进别人种出的精神食粮,会使自己有一种进食美餐的快乐感。我每每读到一本精彩的小说,就会立刻换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宁可推迟吃饭和睡觉,也要争取读完,那份享受感实在美好。

它同时又是一种精神操练活动。我常在阅读中不断地质疑书中的内容,与作者进行无声的对话,这种思考和质疑的过程,其实也是一种精神操练过程。我自己觉着,操练的结果会让我在精神上逐渐成熟和强大起来。每当我读到一些思辩性特别强的书籍时,常会在某一页上停下来,与作者进行无声的争论,与自己以往的认识辩论,直到获得一点新的认知。

它还是一种精神健美活动。我在和我的读者们交流中发现,阅读会增加我们自己的知识库存,而知识的丰富充盈会使人在精神上变得更加美好,能让女士变得气质优雅,会使男士变得大度从容。

阅读会因所读内容的不同,收获不同的东西。

我喜欢读哲学书籍。我觉着读者类书会让我们尽可能正确地认识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活着时少些糊涂和茫然。糊糊涂涂、茫茫然然地活一辈子,当然可以;可相对清醒地过完人生,概略地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活着为什么,最后会到哪里去,岂不是更好些?

我也喜欢读史学书籍。我觉着读这类书会让我们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避免重走前人走过的错路,不盲从。我们脚下的路,很多是由前人脚下延伸过来的,看看前人的走法,看看他们的步态,看看他们走错路之后所付出的代价,会让我们变得更聪明些。

我更爱读文学书籍。我觉着读文学书籍会让我们看到更多的人生风景,体会到更多的人生况味,等于多活几生。我们每个人只能活一世,见到的人和经历的事都有限,而文学书籍则把更多的人生景致向我们打开,送给我们一双俯视众生的眼睛,读这类书岂不等于让我们多活了几世?

我也读其他社会科学书籍。我觉着读这类书会让自己站在前人肩上向上攀登,走很多捷径。在政治学、经济学、军事学、法学等等社会科学门类里,前人已经进行了很多研究和实践,这些研究和实践的成果,都以书的形式存在着,读它们,对于我们后人就是走捷径。人生很短,要走的路又很长,节约一程是一程。

我还读一些自然科学书籍。我觉着读这类书会让自己感受到大自然的神奇,不断地发现自然界的奥秘。大自然孕育了我们人类,我们人类又特别想全面地去认识大自然,为此,一代又一代的自然科学家不懈地进行着努力,他们所获得的成果都记录在书里,读这类书,对于我们更进一步认识自然界当然会有帮助。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某一地域或某一领域,但阅读能让我们的视域变宽,能让我们看到更多的人、事、物。

我们每个人平日关注的事情都很有限,但阅读能让我们思考的疆域变广,去想更多有关人生、社会和自然界的事情。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但阅读能让我们从个人的喜怒哀乐中超脱出来,心胸变得更加阔大。

阅读,是我这一生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也是我坚持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情,更是给我回报最多的一桩事情。活这么大年纪,我最不后悔做过的事,就是阅读。感谢上天给了我一双可以阅读的眼睛,感谢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叮嘱我要认真读书的老师,感谢世界上的写书人写了那么多可供我阅读的书,感谢世界上的出版人为我们这个世界编印出版了那么多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