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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与“梅娘奶奶”的书信缘

来源:文学报 | 黄芷渊  2017年11月08日09:57

“我是一只草萤,具有点点微光,在民族蒙难的艰涩岁月中,抱着灼亮黑暗一角的豪情,励志燃尽微光,送走生命,燃尽微光,送走生命,这就是我。”

——梅娘

香港维多利亚港的夜晚霓虹灯灿烂,荡漾在两岸的灯光忽明忽暗,与快要燃尽的晚霞相互闪烁着。船上放着轻音乐,近八十岁的梅娘靠窗而坐。饱经风霜的脸上留着道道岁月刻磨的皱纹,一双深褐色的眼眸明亮深邃,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

“奶奶,为什么您叫‘梅娘’?”

“因为奶奶很小就没有妈妈,‘梅娘’就是‘没娘’的谐音。”

那是我第一次见梅娘奶奶,我们年龄相差近七十岁,奶奶说,我们是“忘年之交”。那一年,我还在读小学。都说童年记忆有限,但我和梅娘初次相见的情景,却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难以磨灭。

梅娘原名孙嘉瑞,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沦陷区文学的重要作家之一。上世纪四十年代,一个“读者最喜爱的女作家”评选活动中,梅娘与张爱玲双双夺魁,后来两人一起被誉为“南玲北梅”,有着“北有梅娘、南有张爱玲”之说。

晚年的梅娘,几乎已经停笔。但我和梅娘奶奶的“邂逅”,却因香港《儿童文学艺术》杂志一次“老少合作”开始。起初,梅娘写文我配画,她说:“如果你有什么有趣的设想,你画出来,我给你配文。”

那时,我家里养了两只相思鸟,后来因一次刮大风小鸟受伤了,未许它们双双去世。我心里很难受,把小鸟的故事用连环图画了出来,寄给在北京的梅娘奶奶。奶奶根据我的小画配了文,并回信安慰我说:“小鸟是去了天堂!”就这样,我和梅娘奶奶一来一回通起信来,往后十七年不辍。再后来,我的妹妹茵渊也加入了我们的通信交往。用梅娘的话形容,她看着我俩在爱抚中成长,从娃娃到少女、从大姑娘到成年踏上社会。她曾在信中写道:“当满月照进我的小屋时,清光似水,我仿佛看见你俩姗姗而来,当弯月冲开薄云,泄出一缕清光时,我仿佛看见你俩正在伏案勤读。亲爱的姑娘,这美妙的幻觉,安抚了我迟暮的心。”

当下的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在我们欣喜若狂地与梅娘奶奶诉说成长的愉悦和对未来的憧憬时,携带着近百年岁月沧桑的梅娘正在静观自己生命的流动,以至于多年后重新翻阅她给我们的书信,让我的心震撼不已。她在信中写道:

“我屈从于‘老’,不仅是丧失了‘簪黄佩紫’的调侃情思,手也懒了,文思朦胧,字体蹒跚,时时为春寒之阴之冷忐忑。”

“这是无人能够逾越的大自然规律,幸而我还没痴呆,足以告慰了。”

“提笔忘字,很熟很熟的字,就是想不起来。‘老’在吞食我,真正的无可奈何!”

晚年的梅娘独居在北京海淀区一座居民楼里,她曾随女儿柳青在加拿大居住,但西方优越的物质生活没有将她吸引,她选择回到北京,她说叶落归根,这里才是属于自己的土地。

在我十七岁那年,被选为香港“国民教育大使”,参加由香港教育局主办的领袖生计划,去北京十天学习国情。梅娘奶奶很欣慰,她说:“香港虽然回归了,但毕竟是浸淫过上百年的殖民历史。在香港成长起来的一代年轻人,会有不同于内地青年人的价值取向、审美追求。在你将实打实地踏入大学之门后,会有某些碰撞、某些思考、某些判断。这是你的成长过程,也将是内地青年成长的参照系数,这将会很有意义。”尽管她的言语中从来没有豪言壮语,但那份民族认同感和对家乡的牵挂,伴随她整整一个世纪。

1920年,梅娘出生在海参崴一个巨富之家,梅娘的生母是偏室,被正房驱逐后生死不明。历经幼年失母、少年丧父、青年丧偶、中年丧子丧女五大悲剧的梅娘被苦难折磨得身心憔悴,但她从来不说自己的一生是苦难的。用梅娘的“干儿子”、鲁迅文学奖得主侯健飞的话形容:“梅娘的血液里有超乎寻常的免疫细胞,它能有效地杀死命运的毒素和舛错。”

年轻时的梅娘曾留学日本,也去过台湾。在日本留学期间,她与中国留学生柳龙光相识相爱,后来跟随他在北平、长春和日本以办刊写作为生。不过正是这段经历,成为梅娘往后三十多年人生磨难的伏笔。

1949年1月27日,一艘叫“太平轮”的船从上海启航驶向台湾。接近零点时分,“太平轮”在舟山附近与货船“建元轮”相撞沉没,近千人罹难,包括梅娘的丈夫——年仅三十三岁的柳龙光。怀着身孕的梅娘,忍痛把两个女儿带回大陆,做了两年中学语文教员后,调到农业部宣传司,成为农业电影制片厂的元老。

不过,梅娘在1957年被划为右派。还在读中学的长女柳青带着妹妹和弟弟艰难度日,二女儿和小儿子先后因病得不到及时医治而离世。

梅娘后来在《我与日本》中写道:“柳因为海难辞世,躲过了这些说不清的历史纠葛,陷进去的是我,人家硬说柳并没有死于海难,而是去台湾做了国民党的特工,我从小穿过日本衣裳,又有誓共生死的日本父辈,有众多的日本好友,可以判定是货真价实的日本特工。与匿藏在台湾的柳遥相呼应,谋划做出对不起人民的事。”之后,梅娘在文坛上销声匿迹整整四十年,直到近年才在文学界得到一份迟来的关注。

梅娘曾在一篇散文中写过:“我为我复归为女人心颤不已,我曾为使女人不受欺凌吶喊过、痛哭过。我相信,这个无数代女人上下求索的古老话题必将在富裕的社会中一步步实现,因为这是文明的归循,是时代的归循。”从十六岁发表《小姐集》成名开始,到水族系列小说《蚌》《鱼》《蟹》等,梅娘的作品浸染着对祖国的眷恋与爱意,同时又不乏弘扬个性精神。作为现代女性意识的先驱者,她笔下的人物大多是受过“五四”思想熏陶的知识女子,她们无不寄托着梅娘对那个时代女性的寄望:摆脱企图借婚姻达到自由的幻想,而要用双手开创自食其力的人生道路。

曾经有哲人说过:一个民族的根本,不在沙场不在官场,也不在男人身上,就在女子身上。梅娘追崇的女权主义,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和梅娘奶奶说,我很幸运,生在一个男女平等的年代,女性可以和男性一样,追求生活,追求梦想。她说:“凝望着你的成长,成长为屹立在男权社会中的佼佼女人。能够为人世的和谐添砖加瓦。”

梅娘奶奶是我和妹妹书信倾诉的对象,也是我们成长路上的指引者,但她从不因为自己丰富的阅历而对我俩独断训导,而是对我们年轻的心智启迪塑造。

刚进初中时,我参加比赛连续得了三个奖,很兴奋写信告诉梅娘奶奶。她回信写道:“得奖只是形式上的,要紧的是你有了这种孜孜以求的上进精神,这才是人生最宝贵的,你会得益一生的。”她说,世界是繁复的,人心也是各式各样的,成长本身就是漫长的战斗,要始终拥有真善的意念,沉稳和耐心是最好的基石。后来我获选为香港十大杰出学生,考上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我写信给梅娘奶奶,告诉她我一直谨记着她说要“一步一脚印”踏实成长。她说为看到我们的成长感到欣慰。

大学毕业,我进入媒体行业,梅娘奶奶问我:“当上了主播,在众目关注下,你会被烟尘迷离了双眼吗?”“观察并探索你立足的繁杂的社会吧!这是一则艰难的作业,你会逐渐得出满意的答案。”国际社会纷争不断,笙管齐鸣的时空里,太多人迷失在眼花缭乱的角度,忙忙碌碌消耗时光。梅娘说,人生本来就繁忙,我们要在繁忙中体会生命:“个人的甜酸咸辣苦都付诸了急匆匆行过的步伐,但愿沉淀下来的是省悟的心曲,这是无从代替的人生咏叹调。”

梅娘奶奶和我们姐妹俩的隔代通信后来被汇集成书,2011年和2012年分别在北京和香港出版。内地版的书名《邂逅相遇》是梅娘奶奶拟定的,源自《诗经》中“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香港版的书名《与青春同行》,更道出奶奶所说我们透过书札“相互同行取暖”之意。

最后一次见梅娘是在2013年3月,我们为庆祝她女儿柳青的七十大寿在新加坡相会。那时的梅娘奶奶精神还不错,在室内可以扶着桌椅弯着腰慢慢行走,但出门基本上已要靠轮椅代步。奶奶对我说:“我的一生有太多故事,不想多说了。社会太纷乱,你们年轻人要记住,要永远保持一颗平静谦卑的心。”未料,那竟是她最后和我说的话。当年5月7日上午,梅娘奶奶在北京仙逝,走完了坎坷传奇的一生。

“我是一只草萤,具有点点微光,在民族蒙难的艰涩岁月中,抱着灼亮黑暗一角的豪情,励志燃尽微光,送走生命,燃尽微光,送走生命,这就是我。”走过将近一个世纪风雨寒霜,梅娘默默燃烧光芒,照亮身边人。这,就是她一生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