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登上破冰船》:“发现每个生命独特的光芒”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郑从彦  2026年11月20日09:51

当“中高考分流”成为无数中国家庭寝食难安的集体焦虑时,作家袁敏没有停留在焦虑的此岸,而是把目光投向那长期在主流教育文学叙事里被遮蔽的群体。十年前,在驶向南极的“海钻号”破冰船上,她遇见了一群“不被传统教育看好的孩子”:有人对着数学公式抓耳挠腮,却能凭直觉在暴风雪来临前预判风向;有人在冰原上快乐松弛、自由舒展,与校园里畏缩拘谨的身影判若两人。“于是,在登上那艘‘海钻号’破冰船十年后,我写下了这本书《登上破冰船》。”那场冰原上的顿悟,如一粒冰下的火种,在十年后燃成一场扎进职教现场的行走。她走进杭州萧山技师学院、富阳职高、宁波古林职业高级中学、浙江建设技师学院、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写下国内首部聚焦职校生成长的纪实文学。书中七位少年是照亮袁敏的七道光:康邦成、崔兆举在世界技能大赛上摘金,是抵达技艺之巅的“破冰者”;陈晓洋与越剧姐妹花陈子心、陈可心守着茶香与水袖,是文化根脉的“接续者”;小富与金纬被分数放逐后另辟赛道,是成长坐标的“重建者”。七个人,七道光,共同诠释了“教育不该用同一把尺子衡量所有孩子,而应该是发现每个生命独特光芒的过程。”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称此书“给当下众生喧哗的教育生态,提供了优秀的人文样本”,的确,当这艘船凿开冰层,浮上水面的不只是七个人的上岸,更是一种教育叙事的重新出发。

如果说“发现每个生命独特的光芒”是全书温柔的底色,那么这底色之上的锋芒,便指向单一评价体系所制造的“陪读者”困境。萧山技师学院许红平院长的一段剖白,堪称当代教育现场罕有的直言:“在现行普通教育的评价体系里,真正能在这条路径中有所成就的,永远只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前10%的学生,而剩下的绝大多数孩子,终其学生时代,都只是这场升学竞赛里的陪读者。”一个“陪”字道尽多数人的宿命:他们并非不努力,而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在了观众席上。所以他能喊出那句令家长心头一震的话:“你的孩子,不必做别人的陪读者,他本该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这并非安抚,而是被事实反复验证的教育伦理。小富中考语数外三门主课悉数挂科,被父亲斥为“不务正业”,却攥着一台自制的超声波测距仪走进院长办公室。命运的转弯,往往就发生在某个成人愿意弯腰的瞬间;许院长俯下身来倾听的那个动作,被小富妈妈称作“把我家孩子的自信给捡回来了”。后来这个孩子在“振兴杯”全国青年职业技能大赛摘得金奖,赛后那句“妈妈,原来我也可以被认真对待”,朴素得近乎令人心碎。金纬的轨迹与之呼应,因成绩不好而“觉得特别丢人”、越来越自卑的少年,直到在职校把家里几棵没接活的树重新接活,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有价值、能做好事情的”。那些被称作“陪读”的孩子,“不应该是失败者,他们只是被单一教育体系耽误了的发光者”。“陪读者”与“发光者”之间,横亘的不是天赋的差距,而是一把尺子的刻度。

袁敏拒绝把主人公写成单薄的励志符号,而是悉心保留他们生命里的波折与阴影,这是成熟非虚构写作者的自觉。炒茶少年陈晓洋“惜字如金”,眼里总藏着一抹忧郁,直到父亲猝然离世的创痛被层层剥开,读者才明白那忧郁的来处。最动人的是那只虾篓子——父亲用竹篾和细铁丝编成,口小肚大,篓口有倒须,是晓洋童年最喜欢的玩具,作者由此写道,“遂儿子的心愿,是他对儿子爱的表达,也是他对教育最朴素的理解:让孩子随着心中的热爱生长,而不是逼他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样”。中国式父爱的克制与深挚,尽在这只虾篓子里。篓口有倒须,鱼虾进得来出不去,恰如父亲用沉默围出的那片庇护。对康邦成的书写,堪称全书华彩。作者从微信昵称“反白泥螺”入手——宁波方言里原为“翻白泥螺”,意指“松弛、摆烂,没有上进心”,少年偏偏把“翻”改成了“反”—一个俚语由此被破译成反抗偏见、逆风而行的生命宣言,直至他在里昂世界技能大赛的赛场上“活成了自己人生里最耀眼的100分”。“最高超的技艺,从来不是天赋的侥幸,而是把平凡做到极致的匠心”,由方言考据抵达精神肖像,于微处见乾坤,袁敏最擅长的,正是让一件旧物的纹理、一个字形的偏旁,说出整整一段人生。

当个体被看见,那些照亮他们的师者,也随之浮出水面。此书另一重亮色,是勾勒出一幅令人起敬的师者群像,并经由他们提炼出中国职业教育的实践哲学。这些描写共同印证一个命题,所谓职校生的逆袭,从来不是孤勇者的个人神话,而是一整套尊重差异、以赛育人、家校协同的教育生态托举的结果。

教育生态托举的是人,而让这种托举被记住的,是语言。作为一部面向青少年读者的纪实作品,此书的语言经营尤堪细品。袁敏擅长把教育理念熔铸进意象系统。万市的银杏叶“像一串点亮的小灯笼”,狮峰山的茶香里有师徒相传的手温,西塘的水袖藏着江南的婉转,实训基地墙上那两行大字“一砖一缝皆故事,一毫一厘见真章”,则把工匠精神写成了建筑的一部分。后记里那场樱花雨堪称神来之笔——“那些飘落的花瓣,不像传统校园里的‘伤春景致’,反倒更像是给每个学生的‘加冕礼’”。伤春,本质是一套优胜劣汰叙事的文学投射;而这场樱花的加冕,意味着每一个认真生长的生命,都自有属于他的仪式。

跳出共情的阅读感受,以批评尺度细加审视,作品自有可讨论的边界。七位主人公几乎皆是冠军与金奖得主,“幸存者”样本固然最具传播说服力,却也在无形中弱化了对那些没有站上领奖台的普通职校生的观照。他们的迷茫、犹疑与挣扎,或许更接近职业教育广袤的日常真相。本书大体止步于温情的人文呼吁,对分流制度背后的结构性成因开掘不深,个别章节的抒情亦稍显满溢。然而这些局限,并不减损其开创性价值。

恰恰是在纪实文学普遍回避教育现场、教育论著又普遍缺乏文学体温的双重匮乏中,这本书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弥合。这艘破冰船凿开的,不仅是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之冰,更是千千万万少年被冻结的人生可能之冰——冰层之下,春光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