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及物”与“爽感”之间:网络文学现实题材的精品化路径——评麦苏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
中国网络文学经历了三十余年的发展,正从个体叙事为主的自发探索迈向自觉创作,这对作品质量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麦苏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获得第十七届“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是网络文学现实题材精品化的重要代表。所谓精品化,主要包含三个层面:文本层面,是否达到艺术真实;类型层面,是否兼具网络特性与现实主义美学特质;传播层面,是否兼具主流认可和市场接受。这三个层面相互支撑,共同构成衡量现实题材网文精品化的基本坐标。以此标准来衡量,《陶三圆的春夏秋冬》提供了重要范式:在文本上,它继承了传统现实主义文学的写实品格;在类型上,与网络文学中的“成长叙事”“闯关模式”相结合,激活了现实主义美学的新表达;在传播上,它既获得了主流奖项的推介,也以读者的持续追更和深度代入收获了市场的认可,从而印证了精品化道路的可行性。
一、从“自发”到“自觉”:网络文学现实题材的演进与核心张力
网络文学自诞生之初就带有强烈的现实基因。1998年现象级作品《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通过痞子蔡与轻舞飞扬的网恋过程,真实地记录了网络初次兴起时年轻人的社交状态,让读者产生了强烈的时代共鸣,这实际上奠定了网络文学最原初的媒介现实主义特质。最初的网络BBS、聊天室本身就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书写这些空间的故事,就是书写现实。早期的网络文学作品如《告别薇安》《台北爱情故事》《活得像个人样》等多聚焦于都市情感、职场奋斗和个人生活,作者常将自身经历或个人经验融入创作,形成了一种极具真实感的“生活流”叙事模式。夏烈将这一阶段概括为网络文学的“自发时期”。他指出:“网络文学从发轫之初到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较长时间段中,对自身的现实主义特色及其可能形成的新传统是没有明确意识的,其所构成的那么一种朴素的方法、风格、精神并非自觉。”①这一时期的网络文学作品,尚未形成规模化的创作自觉,但其贴近个人经验的生活流叙事,已初步奠定了网络文学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关联。
随着VIP付费模式的开创,幻想题材开始崛起。幻想类网文以玄幻、科幻、仙侠等为主流,以营造“爽感”为重要目标,字里行间充满画面感,为读者带来沉浸式的精神满足。幻想类题材呈现了一个与现实并行的“异世界”,一度成为网络文学的主流。这类作品的“爽感”建立在对“异世界”的控制之上,“金手指”“系统”“重生”等叙事套路,表面上是一种“去现实化”的写作模式,实际上以象征性的方式让现实中的欲望有了落点,读者沉浸于异世界,恰恰来源于对现实世界的缺憾,这种心理为后来的现实题材转向埋下了伏笔。2015年,国家新闻出版署与中国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年度优秀网络文学原创作品推介活动”,随后的“优秀现实题材和历史题材网络文学出版工程”等活动,通过官方评奖、榜单发布、出版扶持等形式,确立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导向。市场迅速响应,以《大江大河》《山海情》《都挺好》为代表的现实题材影视剧取得成功,进一步激励平台与作者对现实题材的投入。网络文学平台纷纷设立现实题材征文大赛,以流量和资金进行扶持,推动现实题材数量快速增长。
然而,数字技术深刻地改变了现实的表现方式,虚拟社群、游戏世界、直播现场等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是否还要沿用传统现实主义的尺度来审视网络文学中的现实题材?正如张春梅提出:“网络文学的现实主义写作是否与传统‘现实主义’在同一层面进行?假如事关‘文学’的核心要素发生了质变……我们又将怎样对待‘网络文学的世界构想’?”②这一问题质疑的不仅是网络文学能否书写现实,更是关涉网络文学如何定义现实等问题。媒介技术正在生成一种新的现实样态,评价标准必然不能简单复刻传统的现实主义美学要求。闫海田进一步指出,网络文学带来了全新的现实形态,因此“重新提出中国网络文学的‘现实性’问题,重新界定现实题材的边界……显然都是当下甚或未来中国当代文学最具前沿性的课题之一”。③
数字技术丰富了现实的样貌,网络文学以何种方式去呈现新的现实,这是新时代提出的命题,作者难以寻找到一个客观的美学标准。这种不确定性投射到创作中,表现为两个层次:一方面,部分作品在回应宏大命题时,往往流于题材的标签化。近年来,各类网络文学征文比赛都将目光瞄准时代风貌和社会变革,部分参赛作品仍将宏大叙事简单地理解为题材的宏大,导致现实被简化为政策文件的图解,人物沦为时代精神的传声筒。武文颖、郑文学指出其“缺乏对现实的深入分析,仅停留在现象的仓促跟踪和对新人新事的简单铺陈”④。另一方面,部分作者在转向现实题材时,往往会面临生态不适。他们的创作习惯都是在幻想题材中养成,创作思维并未及时更新。这一叙事惯性使作品虽然取自真实的行业背景和历史阶段,却相当依赖“系统”“金手指”来铺陈情节。韩模永指出,现实题材中“金手指”的使用虽有所节制,但依然普遍,“这种叙事逻辑映射了普通大众情感的真实,但并不是真正的现实真实和艺术真实,其本质还是承袭网文创作惯有的娱乐风格和商业色彩,使作品的真实性和艺术性大受影响”⑤。现实题材网文中对“金手指”“系统”等设置,取决于它与现实逻辑的对话关系,一旦过度依赖“金手指”,越过现实条件的客观限制,则既失去了幻想世界的奇观,又未能触及现实生活的复杂面貌,容易滑向“披皮文”的范畴。上述两个方面的不确定性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即创作上无法触及可感知的现实。前者以主题先行回避了现实矛盾,后者用外挂式的“爽感”遮掩了现实困境。胡疆锋在讨论网络文学的现实转向时,提出了判定标准:
及物的现实主义文学不管是否属于现实题材,最终都通向可感的活生生的现实,都在写实事,不务虚,都创造出了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能够让读者更好地理解社会风貌和现实世界,得以感受到真实的生活,体会真情、接近真相、领悟真理。不及物的现实主义作品更具内指性,即使题材是现实世界,但也容易使人脱离真实的社会,完全沉浸在虚幻的时空中,缺乏对现实的超越性想象和进行批判性改造的动力。⑥
现实题材网文的危机不在于题材是否取自现实,而在于叙事是否能将读者引入对现实的更深理解,以及不让读者沉溺于虚幻的满足中。如何在保留网络文学阅读快感的同时不削弱现实的重量,是精品化探索绕不开的核心难题。
二、及物的实践:《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的现实主义品格
判定现实主义题材的网文能否真正实现现实的“精品化”书写,需要独立的美学尺度。结合“及物的现实主义”的判定标准,衡量一部现实题材网文是否具有现实主义品格,首先就要思考作品能否打破题材的“内指性”,指向可感的生活风貌和现实经验。《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紧扣新时代乡村振兴的命题,通过细节刻画、内生动力的挖掘、返乡叙事的重构和“现实+”叙事四个层面,描绘鲜活的乡土人情,探索了网络文学抵达现实品格的可能道路。
(一)及物细节:现实主义品格的叙事根基
麦苏以扎实可感的细节构筑了一个真实的乡土世界。《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的创作建立在麦苏深入袁桥村采风、与本地村民同吃同住的田野实践之上。这种扎根现场的创作态度,让她得以用精准的细节还原乡村经济发展的困境。例如,小说中提到桃树树苗地径规格不同,0.7公分桃树树苗3元一棵,弱不禁风,一碰就折,地径3公分的15元一棵,也是摇摇欲坠模样,10公分150元一棵,第四代改良品种得到600元;村委会公账仅有4670元整,谁都舍不得动,全部计划用于修路;刘宝来卖了上万斤软籽石榴,账面上却结余寥寥……这些扎实的数字都来自麦苏真实的采风观察,她用细腻的笔触将乡村发展中资金短缺、技术匮乏和流通渠道不畅等现实难题一一呈现,勾勒出可信的乡村创业图景。除此以外,小说对生活细节的把握,使桃源村成为中国北方乡村的鲜活缩影。在饮食层面,有“冬藏”时节晒干菜、熏腊肉、压面条等习俗,还原出淳朴的乡村烟火气息;在历史层面,老人向年轻人讲述桃源村迁徙、饥荒、桃树砍伐等往事,增强了作品的历史纵深感;在伦理层面,长幼有序、女大当嫁等传统理念也在这个古老的村落留下印记。这些细节对于桃源村的刻画非常重要,这个北方乡村原本与读者之间隔着距离,但通过一个个细节,读者能够看到村民有自己的生活节奏和生活内容,在显示出生活的琐碎感、真实感和现场感的同时,最大程度上让读者感受到了,一个普通的北方乡村仿佛近在眼前,我们正在真切地看着它的改变。
(二)内生动力的挖掘:从外部帮扶到内部振兴的主题转向
早期的乡村振兴题材中,扶贫干部往往是叙事核心,乡村和村民是被动的帮扶对象,而《陶三圆的春夏秋冬》将叙事的重心从外部帮扶转向本土资源的激活,暗含乡村振兴话语中“造血”优于“输血”理念的同时,避免了“政策图解”“主题先行”等问题。陶三圆对桃源村的改变,从来不是凭空创造新的发展模式,而是用数字时代的媒介手段,激活桃源村本身就有,却被长期忽视的山水风光、历史文化和民俗传统,她提出给桃源村立“人设”,突出其固有特色。例如,陶三圆建议在“桃园三胖”的短视频里加入老人讲述的红军历史、开荒经历等真实故事,随后视频因怀旧元素爆红,引发网友对童年和故乡的共鸣。冯师傅的木雕技艺原本是桃源村的传统手艺,但在现代社会中逐步没落,它被重新发现、赋予价值,成为代表乡土情怀与工匠精神的特色IP。小说没有回避传统乡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式微困境,而是始终扎根现实土壤,将振兴乡村的时代命题落地到具体实践中,让时代命题成为人物行为的动力。
小说中桃源村的发展道路是当下万千乡村振兴的缩影。有读者留言道:“看得很感慨,我家也在这样的山村……03年后,省里搞山海协作,有富裕的村和我们结对子,帮我们发展农业……特色产业+家庭旅馆,让我们成功脱贫。现在我们村朝着乡村振兴的路上前行,就像这个故事里的桃源村一样,发展三产,提高收入。”⑦读者将自己的家乡与小说中的桃源村重叠在一起,用亲身经历印证叙事的真实性。小说对时代图景的执着刻画,显示出了作者扎实的写实功底,这种始终面向现实、面向真实生活的写作诉求,使作品具有现实感和说服力。
(三)返乡母题的重构:从“离去”到“扎根”的叙事转型
返乡叙事在中国现实主义文学里构成一条连绵不绝的脉络。从鲁迅的《故乡》开始,返乡叙事就包含着作者对乡土世界的理性观照,也形成了“离乡—归来—再离去”的叙事模式。叶君指出:“侨寓者介于乡村和都市之间情感与理性的冲突,最后注定理性战胜了情感,因而在返乡叙事的结尾‘再离去’成为一种必然的情节设置,只不过存在或隐或现的差异。”⑧经典的返乡叙事困境,在于返乡者始终以外部批判的视角审视乡土,难以扎根乡土。《陶三圆的春夏秋冬》在延续返乡母题的同时,完成从“返乡”到“扎根”的跨越。陶三圆返乡的起点只是想要留住奶奶所代表的旧日家乡,她与村庄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区别于经典返乡叙事中的审视姿态。随着剧情的推进,陶三圆的个人探索与桃源村的发展逐渐重叠。她从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成为一个成熟的乡村建设者,个人价值在乡村振兴的实践中得以彰显。
陶三圆的经历并非个案,她的经历是对当下青年走出乡村又回归故土这一“青年返乡浪潮”的生动呈现。《中原归乡人》《向云端》《洞庭茶师》《村里来了三个女当家》等乡村振兴主题的现实题材网文,可以说是当代青年“另类破局”的缩影。譬如,《中原归乡人》刻画了许千程、罗小冉、郑向东等返乡青年群像,他们每一个人的返乡都立足于不同的目的,但最终都在乡村产业中展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向云端》的女主角阿彩甚至放弃了出国深造,选择留下来带领村民发家致富。这一批扎根家乡的青年构成了新时代乡村青年的图景,跳出了传统返乡叙事中“再离去”的结局,形成“返乡—扎根—新生”的叙事脉络。从根本上来讲,这一转变源于城乡差异缩小,涌向城市不再是年轻人的出路,乡村反而成为年轻人施展才干的舞台。这些作品的出现,也印证了网络文学对现实动态的敏锐捕捉。《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的特别之处在于,陶三圆的扎根不是带着答案归来,而是在与乡土现实的反复磨合中逐渐找到答案,为“青年返乡”的叙事脉络提供了一种更朴素、更具现实质感的视角。
(四)“现实+”叙事:媒介时代现实主义的新质
《陶三圆的春夏秋冬》以“现实+数字媒介”的融合创作,打破了网络文学类型叙事与现实主义壁垒。“现实+”的创作创新,主要来自对数字时代乡村振兴新现实的刻画。数字媒介融入乡村叙事,在近年来乡村振兴题材的网文中已不鲜见,而《陶三圆的春夏秋冬》将“数字媒介”从情节层面的工具,推向了叙事形式本身。小说中,镜头语言不仅记录乡村变迁,更成为串联三代人七年奋斗的叙事纽带,奶奶的个人生命史通过纪录片的拍摄与桃源村的集体变迁形成对位,使乡村从被书写的对象转变为自我表达的主体。小说中,陶三圆把发展后的桃源村作为纪录片的大背景,将奶奶幸福地眯着眼打麻将的镜头作为特写,二者相互映衬,乡村振兴就不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而是真正落实到了一位老人的微笑中。为奶奶拍摄纪录片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讲述乡村振兴的自觉行为,陶三圆在镜头取舍时,其实也在回答乡村应该以何种方式被讲述等问题,她用纪录片镜头讲述乡村,与作者麦苏用网络文学讲述乡村的逻辑是一致的。这恰好印证了张春梅所说的“网络文学的‘在网性’成为人们在网生活的一部分。从这个角度看,网络文学书写本身就构成了现实”。⑨小说中拍摄纪录片的行为,不仅告诉读者乡村发生了什么,更展示了乡村变迁该如何被讲述。小说中的媒介实践不仅是内容的呈现方式,也是对“现实”边界的一种拓写,既记录了数字时代乡村振兴的真实样貌,也展示了网络文学书写现实的可能。
麦苏的现实主义创作始终秉持“在场”姿态,笔触扎根于乡村振兴现场与普通人的生活实践。尽管陶三圆在解决某些困难时,带有一定的理想色彩,仍需在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之间寻求更微妙的平衡,但总体而言,这部小说在抵达“及物现实主义”中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三、“爽感”的赋形:网络叙事与乡村经验的融合
对“爽感”的追求是网络文学区别于传统文学的类型特点之一,但经过学界多年的研究,已经将“爽感”从单一的娱乐概念延伸至多重层面。例如,吉云飞指出,“爽”的本质在于对症下药地缓解不同人的精神痛苦,“治愈是爽的核心功能”。⑩黎杨全、李璐将“代入感”视为快感生成的起点:“从身份来看,主角最好设定为小角色、普通人,这既为其后不断迈向金字塔顶端的升级叙事预留空间,同时,由于大部分读者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也就有利于他/她的‘代入’。”⑪周志强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揭示了“爽感”深层心理结构:“在‘爽感’的背后,蕴含了当前人们生活的特殊境遇;与此同时,它更是当下生活欲望的客体化形态,却并非止于这种欲望的‘想象性满足’;它还构造了这种欲望‘现实性匮乏’的寓言”⑫。这些研究都揭示了,“爽感”的生成最终都来源于真实的生命体验。因此,“爽感”并不全然指向“金手指”式的全能,它同样可以在现实书写中生成。
网络文学的现实题材创作面临的问题不是“爽感”的取舍,而是找寻“爽感”生成的方法。脱离“金手指”“系统”后,“爽感”如何赋形?这是现实题材网文所要回答的美学命题。麦苏曾言:“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让现实的故事变得‘有趣’,同时又饱含真实的分量。我的尝试是,将网络文学中经典的‘成长叙事’与‘闯关模式’植入中国乡村变革的语境。”⑬这种创作自觉让“爽感”扎根于现实土壤。《陶三圆的春夏秋冬》营造了日常身份的代入感、闯关叙事的节奏感、治愈基调的情绪价值三重维度的阅读体验,既保留了网络文学的原生亲和力,又锚定了现实主义的厚重底色。
(一)日常身份的代入感:以平凡形象创造情感共鸣
日常身份的代入感,指的是读者能通过人物产生自我的心理映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中的主人公陶三圆是一个极具代入感的普通青年形象,她出场时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大学生,背负着被催婚、就业压力、创业风险和孤独感等多重困境;相较于扎根乡土的本土村民,外出求学的经历也让她与乡村之间存在天然的距离,在处理乡村事务时难免陷入理想化的状态。可以说,陶三圆始终未脱离属于她那个年龄段的认知限度。在中国当代文学的乡村叙事传统中,无论是《创业史》中冷静沉着、一出场便自带革命领头人气质的梁生宝,还是《山乡巨变》中温和敦厚、大公无私的乡贤式干部刘雨生,二者均为成熟变革者,始终以引路人的姿态出现在故事中。这类人物承载着特定时期的价值诉求,其美学功能在于提供理想化的精神引领,而非情感共鸣。而《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仅设定了平民主角,更让主角的平凡贯穿始终,即便在故事的结尾,陶三圆依然是一个扎根乡土的年轻人,而非被神化的乡村英雄。
这种将主角的平凡贯彻到底的书写方式,与部分现实题材“披皮文”形成了根本分野。当下部分现实题材网文中虽然选取乡村创业、城市改革等现实背景,主角却过度依赖重生设定或外挂加持来化解危机。例如,主人公通过系统提示提前锁定商机、利用未来记忆规避市场风险,看似书写现实,却规避了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试错代价。在这类“披皮文”中,主角的“普通”是一个初始标签,只作为叙事的起点出现,后续的剧情发展迅速脱离现实逻辑,人物也随之沦为外挂的附庸。这类作品同时失去了幻想类和现实题材的内核。幻想类网文的代入感,来自读者将现实规则悬置起来,全身心地去接受作品的替代性规则。现实题材网文的代入感,则来自读者对既有现实经验的把握。“披皮文”的真正问题不是使用了系统、重生或“金手指”等设定,关键在于它同时设定了现实背景来激活读者的生活经验,又以“金手指”无端打破既定规则,导致了读者难以代入。而陶三圆的身上,不存在这种割裂感,她的平凡既是叙事的起点,也是她面对世界的方式。
(二)闯关叙事的节奏感:以游戏化困境维系追更动力
《陶三圆的春夏秋冬》中,陶三圆被置于真实的“闯关”序列之中,形成牵引读者追更的叙事动力。陶三圆的成长之路,呼应了坎贝尔概括的“英雄之旅”模式:“神话中英雄冒险的标准道路是成年式所代表的公式的扩大,即:分离—传授奥秘—归来;这种公式可以称之为单一神话的核心单元。⑭”这套模式的核心是普通人在冒险的召唤下跨越边界,历经磨难与考验,完成内在的觉醒,最终载誉归来。“英雄之旅”的叙事模式被应用于许多幻想题材的作品之中,《陶三圆的春夏秋冬》将这一模式落地到乡村振兴的实践中,让陶三圆的成长之路,成为一条升级之路。陶三圆最初因母亲催婚与自我价值冲突而受到内在召唤,同时目睹桃源村衰败与奶奶的期待而获得外部期待,随后她逃到奶奶家,并与“桃园三胖”共同创作短视频,以此跨越“英雄之旅”的第一道门槛,正式进入“闯关”的道路。“英雄之旅”的考验阶段被转化成一个充满策略和协作的模拟游戏,读者跟随陶三圆经历资金短缺、商业陷阱、村民质疑等具体的困难,又见证她通过种树、修路、招商等脚踏实地的努力克服困难,区别于以“金手指”让读者获得碾压式的“爽感”,陶三圆的闯关破局无一例外都受制于现实经济条件,从卖自己拍的照片赚取第一笔树苗钱,到通过“认养桃树”的线上活动筹集小额资金,再到争取刘宝来、侯二民等长辈的支持,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正是落地于现实的英雄试炼,使那些在传统的网络文学里微不足道的小胜利,也拥有了深厚的分量。
“闯关模式”之所以在现实主义题材网文中适用,是因为它与生活的逻辑相呼应。现实生活本身就是由一连串需要跨越的关卡组成,升学、求职、成家、立业,每一个大关卡后又嵌套着许多小关卡。这种“爽感”来自生活本身的真实,以陶三圆的闯关为例,她所面对的每一道关卡都是现实生活中乡村创业者都可能面临的阻力。即便读者从未有过相似的经历,也能够通过现实经验想象和感知。因此,《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的故事魅力不是复杂精巧的关卡设计,而是将真实的人生困境与游戏化的写作手法相结合,在真实可感的氛围中,凸显出脚踏实地、劳有所获才是普通人真切感受到的“爽感”。
(三)治愈基调的情绪价值:以轻喜剧书写实现精神抚慰
《陶三圆的春夏秋冬》涉及了中国乡村之痛:村庄空心化、传统手艺失传、环境破坏、人才外流,其叙事要点却落得很轻。正如刘宏志所言:“(这本小说)以轻喜剧方式展现山乡巨变。”⑮这一判断切中要害。陶三圆的治愈属性,不仅在于她改变了乡村的物质面貌,而且在于她以自身的乐观温柔为底色,主导了整部作品的治愈性叙事基调。小说用轻喜剧的方式化解了现实题材的沉重感,集中表现为两个层面:
一方面是克制呈现苦难,消解现实焦虑。小说没有浓墨重彩地渲染乡村的凋敝与历史的苦难,历史上的饥荒、桃树砍伐等集体记忆,多通过老人的对话与回忆轻轻带过,未做悲情化渲染;尽管发展中面临资金短缺、村民误解、发展瓶颈等困难,也从未陷入苦情叙事,而是快速转向主角的积极行动与破局尝试,不刻意营造悲伤压抑的氛围。这种克制的表达并非回避苦难,而是拒绝用苦难制造焦虑与无力感,让读者在叙事留白中完整感知乡村发展的全貌,更在主角不困于苦难的姿态中,获得直面现实困境的勇气与力量,治愈“爽感”由此生成。
另一方面是轻喜剧的调性和共情视角的叠加带来治愈效果,适配读者阅读喜好。《陶三圆的春夏秋冬》将变革的叙事重心落在日常劳作、邻里互动中自然流淌的暖意上,让四季更迭的农事节奏承载乡村发展的命题。读者在共情乡村现实困境的同时,不会陷入持续的情绪内耗,反而能在松弛的叙事节奏中获得情绪的舒缓。有读者在评论区留言称,“笔风清新有趣,内容又非常的贴近生活”,同时表示“已经非常有兴趣地一读到底,追更ing~”。⑯这种轻喜剧的叙事语法,在现实主义的厚重底色上叠加了一层温润的光晕。此处通过以“轻”写“重”的方式回应读者的精神需求,这种表达方式为现实题材如何平衡现实感和可读性提供了可参考的实践路径。
普通人的代入感、闯关化的节奏感、轻喜剧的治愈感共同构成了《陶三圆的春夏秋冬》的“爽感”机制。三者相互支撑,代入感让读者进入陶三圆的小世界,闯关化的游戏设置让读者愿意跟随她持续前行,治愈基底让读者获得情绪补偿。它表明,“爽感”机制可以内生于现实题材的创作之中,成为网络文学书写现实的美学资源。
结语
“及物”追求与“爽感”机制的碰撞,使当下网络文学的现实题材书写呈现出探索状态。媒介特性与现实主义美学的边界仍在不停定义、调整,精品化也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答案,而是一系列类似于《陶三圆的春夏秋冬》这样的文本推动的实践,它们凸显了网络文学介入现实、回应时代的特质。当网络文学转向更丰富的现实命题时,“及物”与“爽感”之间必然面临不同的张力结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提供了一种可能:“爽感”可以从普通人真实的生活境遇中生成。在这种平衡中,网络文学的现实题材创作有望走出一条兼具思想性和可读性的精品化道路。
[基金项目]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中国网络文学跨媒介叙事研究”(编号:23CZW061)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 夏烈,段廷军.网络文学“无边的现实主义”论——场域视野下的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创作20年[J].中国文学批评,2020(3):132.
② 张春梅.网络文学“现实”的多重变异、未来性与大众美学[J].中国文艺评论,2022(3):67.
③ 闫海田.论中国网络文学的“现实性”问题[J].当代作家评论,2025(6):77.
④ 武文颖,郑文学.网络文学中的“主题创作”与现实书写——以“金桅杆”奖获奖作品为例[J].哈尔滨工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26(4):97.
⑤ 韩模永.网络现实主义及其反思——论现实题材网络文学的再现性与网络性[J].内蒙古社会科学,2024,45(6):125.
⑥ 胡疆锋.通向及物的现实主义——论网络文学的现实转向[J].社会科学辑刊,2021(1):173.
⑦ 陆纨君.《陶三圆的春夏秋冬》评论区留言[EB/OL]. 咪咕阅读,(2023-03-03) [2026-08-05].
⑧ 叶君.感伤的行旅——论侨寓者返乡[J].中州学刊,2005(5):225.
⑨ 张春梅.网络文学“现实”的多重变异、未来性与大众美学[J].中国文艺评论,2022(3):78.
⑩ 吉云飞.“爽”及其完成:网络类型小说的存在方式[J].中国文学批评,2024(2):130.
⑪ 黎杨泉,李璐.网络文学的快感生产:“爽感”“代入感”与文学新变[J].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6,34(3):85.
⑫ 周志强.“处在痛苦中的享乐”——网络文学中作为“圣状”的爽感[J].广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3(3):84.
⑬ 麦苏.麦苏:照亮那些平凡而璀璨的春夏秋冬[N].文艺报,2025-12-19(6).
⑭ 约瑟夫·坎贝尔.千面英雄[M].张承谟,译. 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0:30.
⑮ 刘宏志.评《陶三圆的春夏秋冬》:以轻喜剧方式展现山乡巨变[N].文艺报,2025-12-19(6).
⑯ 凌风秋月.《陶三圆的春夏秋冬》评论区留言[EB/OL]. 咪咕阅读,(2023-03-03) [2026-0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