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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一段战时苦难史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曹凌云  2026年11月15日15:10

温州作家张执任的非虚构文学作品《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将视角对准二战时期山东潍县的特殊创伤之地,聚焦侵华日军在华设立的最大西方侨民集中营,以九百余天的囚禁岁月、两千余名外籍侨民的生死浮沉,还原了一段被尘封的战时苦难史。作者依托详实可信的史料,以严谨的考据还原历史真相,用细腻温情的笔触观照个体命运,兼顾历史真实性与文学感染力,让这段冰冷的往事,化作有温度、有痛感、有力量的鲜活历史现场。

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凭借高墙电网隔绝外界,先后囚禁二十多个国家的2250名平民。这些囚徒大多是与战争毫无纠葛的无辜普通人,涵盖耄耋老者、满月婴孩、学界学者、经商小贩、普通主妇,还有三百多名未成年学生。其中不乏各界知名人士,包括奥运短跑冠军埃里克·利迪尔、学界先驱赫士等。他们本与战争无关,却因法西斯的侵略暴行,无端沦为阶下囚,被漠视姓名与剥夺尊严,只剩下代表国籍的编号,任人宰割。

作者以大量真实震撼的细节,具象化呈现了集中营的残酷与对人性的摧残。日复一日的严苛列队点名,无论寒暑风雨,两千余名囚徒必须准时集结,耗时一小时反复核验,在机械的规训中磨灭人格尊严;极致的物资匮乏,让成年人瘦至八十余磅,少女因营养不良停经,孩童缺钙体弱、指甲凹陷、牙齿松动,每个人都在饥饿与疲惫中苟延残喘;疾病肆虐、卫生恶劣、缺医少药的生存环境,死亡时刻胁迫着每一个人,绝望成为萦绕在高墙内的常态。

具有新意的是,作者并未止步于记录苦难、控诉暴行,而是精准捕捉到黑暗中的生命韧性。在绝境之中,这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阶层、不同信仰的陌生人,没有在沉沦中溃败,反而自发组建自治管理委员会,搭建起完整的自救体系。他们划分宿舍、医疗、教育、纪律等九大职能板块,在混乱的牢笼中重建秩序;他们坚持办学授课、组织乐队演出、开展文体活动,在荒芜的岁月里守护文明火种;他们秘密联络外界、筹划越狱自救,在绝境中坚守求生的信念与做人的尊严。

这份绝境中的自我坚守,正是“善与爱对抗邪恶”的最初模样。面对日军的暴力摧残、人性异化的极致之恶,侨民们以文明抵御野蛮、以温柔消解残酷、以希望驱散绝望。这场没有硝烟的抗争,坚定而纯粹,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邪恶可以摧残人的肉体,却无法征服人的精神与本心,善意与坚守是绝境中最坚韧、最持久的力量。作者跳出单一的英雄叙事,在记录志士抗争事迹的同时,将更多笔墨留给普通个体的坚守与抉择,无数细碎的善意与执着的坚守,汇聚成苦难岁月里最动人的暖意。面对大批孩童因营养不良、骨骼发育受损的困境,营内教师心急如焚,摸索出蛋壳补钙的简易疗法,将蛋壳烤焦研粉,日复一日督促孩子们服用,悉心守护孩童健康。他们刻意遮掩集中营的残酷真相,用温柔的安抚与积极的引导守护孩童纯真的心灵,避免稚嫩的生命被苦难彻底吞噬。

最动人的莫过于患难中的温情瞬间:战乱饥荒的年代,一枚苹果是千金难换的珍宝,一位女老师偷偷弄到一个苹果,在偏僻角落用铁皮盒煎出香甜的苹果片,为少女戴爱美庆祝生日。这件事让戴爱美铭记了一辈子,她记住了苹果薄片里好看的“苹果花”,更铭记着老师在那个特殊环境里给予她的“母爱”。名人志士的无私担当更令人肃然起敬。奥运冠军埃里克·利迪尔曾驰骋赛场、斩获荣光,深耕中国教书育人多年,战乱中不幸身陷囚笼。面对珍贵的侨民交换自由名额,他毅然将生机让给身怀六甲的孕妇,独自留守绝境,最终长眠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地。赫士博士同样放弃逃生机会,将希望留给年轻侨民,坚守牢笼直至生命落幕。在人人自顾、生死难料的绝境,他们舍弃小我、成全他人,这份超越国籍、种族与身份的无私善良,绽放出人性最纯粹的光辉,诠释了真正的强大,是历经黑暗依旧心怀善意,饱经磨难依旧坚守本心。

彼时的潍县同样深陷日军统治,本土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衣食无着、度日维艰,却从未对高墙内的外籍侨民冷眼旁观。即便面临杀身之祸,他们依然冲破隔阂与恐惧,义无反顾向陌生的异乡人伸出援手。夜色为幕、危险为伴,潍县乡民深夜潜行,钻壕沟、越铁网,用长竹竿将包裹食物、物资的包袱挑过围墙,在日军的严密管控下开辟出一条隐秘的“地下黑市”。他们省出自家口粮,倾尽所能筹措物资,送到侨民手中的食物,往往比侨民期盼的更多、更充足。没人强迫、不求回报、不分国籍,这份善意与担当是乱世中最珍贵的救赎。

《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始终紧扣“善与爱一定胜过恶”的核心主旨,完成了深刻的价值表达。它清晰地向读者昭示:邪恶或许能凭借强权横行一时,却终究无法碾压人性的光辉与人间的大爱,这也是这段集中营历史能够跨越岁月、打动中外读者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