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徐坤，作家，《小说选刊》原主编。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全国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文化名家。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一届中宣部“五个一工程”优秀长篇小说奖、老舍文学奖，以及《人民文学》《小说月报》等文学期刊优秀作品奖30 余次。主要从事小说、文学批评及舞台剧创作。已经发表各类文体作品500多万字，出版《徐坤文集》八卷。代表作有《先锋》《厨房》《狗日的足球》《午夜广场最后的探戈》《八月狂想曲》《春天的二十二个夜晚》《神圣婚姻》等。原创话剧《性情男女》2006年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演。长篇小说《野草根》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007年华语十大优秀小说”。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日、俄、西班牙、意大利等语种介绍到海外。

导读

八十六岁的学术大师突发心梗离世。续弦夫人放弃财产所为何故？她的亲生儿子提出诉讼又为哪般？……丧葬守灵变成了再婚家庭利益和伦理冲突的戏剧舞台。徐坤作为30年前北京文学新生代作家的一员，至今仍笔力雄健，其区别于一般女作家的知识分子题材作品，深厚笔力和悲悯情怀尽显于中，构成一幅当代北京浮世绘。

为穆周大师守灵

徐 坤

夏季骤雨过后一个晴朗的早晨，八十六岁的学术大师苏穆周在家里阳台上摔了一个跟头，片刻之间就跌过阴阳两界，什么话也没留，匆匆赶路，赴天国跟妻女相聚去了。

此时距离女儿苏芷蘅去世仅仅两个月。

刚从丧妻疼痛中恢复知觉的古都文化研究所所长沈铸铭，又一次陷入巨大悲痛中。妻子的骨灰盒还寄存在殡仪馆，三个月寄存期还没满，她的老父亲又急匆匆地前来报到。作为苏穆周大师的亲传弟子和女婿，他的惊惶与悲痛一时无以言表。

苏穆周大师走得非常决绝又蹊跷。

通常老人们都习惯起早。苏穆周每日都在6点左右就起床。这一日，按日程他上午9点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有一场国际学术会议，讨论新时代情境下如何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会议规模宏大，请来了世界各地包括北美、欧洲、亚洲、非洲、大洋洲、拉丁美洲的汉学家上百号人，外人听着很壮观雄伟，其实业界知道，来来去去无非就是圈子里的那些权威同行。会议安排苏穆周有个二十分钟的主题演讲，排序在领导致辞之后大会发言的第一位，足见其学术地位的显赫和身份的重要。

按理说类似这种会议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发言顺序靠前什么的也不会让他感到兴奋以及肾上腺素飙升。但就是奇怪，前一晚上他怎么也睡不踏实，半夜里还披衣下床，打开台灯，反复修改打磨演讲稿。妻子小叶子半夜从次卧起来如厕，见主卧的灯亮着，还特地过来慰问了他一下，给他端来一杯热牛奶，嘱咐他早点睡。苏穆周大师就这样点灯熬油，过了夜里2点钟才勉强睡下，早上却不到5点钟就醒了。醒了就不愿意再躺着，浑身骨头疼，于是起身，在屋子里转磨磨，推了几下太极，伸展伸展腰臂，然后浇浇花，泡泡茶，没事找事做。

八十多岁的学术泰斗苏穆周，在著名舞蹈家老伴斯琴其木勒去世后不到三个月，就娶了小他三十岁的出版社编辑叶小琴。对于导师这样一位学界泰斗级的人物来说，一举一动都不仅关乎个人，还关乎风及黎民百姓的婚恋观和道德价值取舍。泰斗刚刚还在访谈里哭天抹泪悼念过世的老伴，转眼就另娶小三十岁的娇妻，还大谈自己的新时代婚姻观，令许多观众对神圣婚姻感到迷茫。一时间他的社会评价降低，家庭生活也从此鸡飞狗跳。在某上市集团大公司担任HR总监的女儿苏芷蘅，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坚决不能认同父亲的这门婚姻，经常回家挑衅小后妈并大打出手，还撺掇国外的哥哥、国内的弟弟一起跟小妈作对。苏芷蘅的质问很有代表性，小苏含泪指着老苏的鼻子道：我妈尸骨未寒，您就另寻新欢，您对得起我妈吗？您对得起我们兄妹三人吗？您对得起人民对您的厚爱吗？

三个对得起，一个比一个狠，回答起来都需要长篇大论。而且还一口一个“您”，足见老北京熏陶出来的修养和气质。苏穆周此时宁愿做鸵鸟，低调保持沉默，不想跟子女和世人申辩。老伴猝然离世，他的身体又不好，生活难以完全自理，此时他最需要的无非是身边有个人照顾。

导师的小老伴叶小琴，人也不简单，名义上还是沈铸铭的同门小师妹，外省陕西来京的委培生，在导师名下读硕士，毕业后没回去，导师帮忙留京并进入社科文化出版社，象征性地给原单位交了一点违规费。这位叶姓小师妹，据说有叶赫那拉氏血统，清代满洲官兵驻防陕西的后代，陕北女子，敢爱敢恨，个儿不高，很苗条，三角眼，吊眼梢，疙瘩揪，穿旗袍。估计等再过几年，老了，再胖点，脸上的横肉和褶子耷拉下来，就能跟清宫画像上梳大拉翅的慈禧老太太一样了，是个掌控天下的主。

人家小叶子也不是白给的，留京没几年就成出版社销冠，年底绩效曾拿到过192万，还立项申请到社科基金，帮导师出版十五卷本《穆周文存》。有房有车，离婚，不缺钱，有一个儿子秦大槐，大学毕业考入广东消防队当上副站长，已经成家立业。总体上看，小叶各方面生活都很自洽，也不觉得缺点啥，想要再婚相亲的话，条件也算很不错，找个年龄和经济条件般配的男人也不难，至于为啥非要找个大三十岁的老先生，社会上的人各有各的揣测。小叶子对此毫不在乎，这婚说结就结，这导师说照顾就照顾。

女儿苏芷蘅忍不下这口气，只觉小叶子是鸠占鹊巢。她兜里还揣着爸妈安定门滨河沿老宅家里的钥匙，没事儿就咣咣踹门回去跟小后妈打，以主人翁姿态颐指气使，没鼻子没脸呵斥小叶，把老父亲家里的生活搅得一塌糊涂。

小后妈叶小琴实在忍受不住，动员苏穆周跟着自己搬到四环边上太阳宫自己买的150平方米的商品住宅。安定门滨河沿的老宅刚一腾出来，苏家小儿子苏老三就欢呼雀跃霸占进去。大闺女苏芷蘅闻听却高呼一声：贱人！她拐走了我爸！我从此没爸了！

说完一口鲜血喷出，当场倒地人事不省。

送到医院一查，已是肺癌晚期。四个月的放化疗之后还是溘然长逝。

老爷子苏穆周虽然内心悲痛，但还是强忍住哀伤，打起精神勉力活着。毕竟人世间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对新妻小叶子也是恋恋不舍。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既然选了，自己就要负起责任来。

搬来小叶子家里已有大半年了，但苏穆周觉得还是不如自己安定门滨河沿老房子那边环境熟悉，在那边能住得惯。搬来太阳宫这边，房屋摆设要重新适应，小区周遭环境也要重新熟悉。邻居一个都不认识，出门满眼陌生，不如自己家老房子那边，全是一起住了二三十年的同事，出门下楼遛个弯，就有无数个人上来打招呼，感觉像虽未加冕但掌握实权的老王出巡，不说威风凛凛，也是满心自在。

纵是时光流逝，泰斗的头脑仍像刀子一样锋利，思想仍奔驰在行业前沿，大背头，四方脸，鬓发如霜，身板挺直，大西北天水汉子的腰身，迈巴赫老了仍然是迈巴赫，饱受众人爱戴。

当时他觉得一切崇拜都是自然而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可搬来这里后，商品房聚居区，一个熟人没有，一个主动上前打招呼的人没有，崇拜烟消云散，居家形同囚禁、出门好像放风，他才感到失落，也终才体会到他青年时代就信奉的歌德的那句话的重要性：人，毕生只能投入一件事，要做，就把这一件事情做好。他确实是做到了，毕生投入文化研究建设中，把一件事做得很好。到了暮年，他又把这句话体会出来另外一种味道：一个人，终其毕生奋斗，也只能在一个行业领域中有名。离开行业领域，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头，扔到小区里就找不见，投入人群中就再也看不见。

他毕生，一直行走在体制中，衣食住行，都包裹落实在体制供给和熟人社会的照拂里，一直都是大盘蓝筹股，备受拥戴，也被稳妥庇护。突然间被小媳妇拐带入散户的世界，远离了原有秩序，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悬浮的失重感。

失去人群的寒暄和温暖致意之后，他才觉得熟人社区的幸福和珍贵。这大半年，他有点心力交瘁，但嘴上不愿说。为了爱情，人家小叶子都做到这个分上了，他还能抱怨什么？再说他也没有了退路，回不去了。女儿死了，小儿子恨他，房子已经被儿子占住。自打跟着小媳妇搬出来那天起，他就已经彻底没有了退路。

大早起来，老头就这样漫无目的，晃晃悠悠，笨手笨脚，在屋里转来转去，碰得桌椅叮当响。小叶子虽然一直跟他分屋睡，但家有高龄待照顾的老人，如同家有夜啼婴儿，一有动静，小叶子就会本能地立刻醒来，赶紧上前查看状况：是老的摔了、碰了、呼吸阻滞暂停了？还是像儿子小时候那种饿了、尿了、又该喂水拍奶嗝了？小叶子被老头出的动静弄醒了，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他回答睡不着。小叶子揉着惺忪睡眼，磨磨蹭蹭艰难坐起，坐在床边揉脸、摇臂、晃颈，艰难醒盹儿五分钟后，才站起身来，走进洗手间洗漱。然后进厨房准备老头的早餐，问他早上起来想吃点什么。

自从结婚之后，为了照顾老头方便，小叶子的生物钟也主动转成老人模式，一切围着苏穆周转，他一起来她也跟着早起，他早睡她也顽强训练自己要早睡。熬过最初两个月生物钟紊乱的痛苦，磨了三五个月，也就调整过来了。他们俩，现在已经完全像一对标准的老年伉俪，身心高度一致，甚至面相都有点接近，站在人前，也不觉得老头老，也看不出小叶子年轻。有人说像兄妹俩，有人说像父女俩，总之就是天生一家人。老人有娶了新妻的多巴胺分泌健旺、力比多昼夜增强的矍铄之态，额上一根长寿白眉都笑得一颤一颤的；新妇则是增添了“全世界看我不顺眼、我偏要做给全世界看”的有人兜底的桀骜与叛逆，小吊梢翘得更高。俩人往起一站，嘿！那精气神儿，说是新时代神圣婚姻楷模也不过分。

要说人在临死前完全没有征兆那也不完全对，人们总是愿意循着死者逝世那一刻的时间点，按照蛛丝马迹往回推想，然后就觉得一切都对得上号，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命里注定。阎王爷来勾魂，谁也拦不住。

就说老爷子这一天大清早，当小叶子进厨房问他早餐想吃什么时，他忽然之间就特别想吃家乡甘肃的牛肉拉面，还特别点名要吃原来住的老房子那边张嫂夫妻店做的，那种急迫程度就跟怀孕害口一样。说起来那家张嫂的拉面店，老伴还在时他们就常吃，老伴每天早晨下楼到河边小广场练功练剑，总是顺道给老头买回来，老两口一起吃惯了这一口。 叶小琴跟老爷子结婚后，曾去帮他买过几回，觉得味道也就一般般，没吃出什么两样，反而觉得面汤的盐放得有点多，味道偏咸，劝告老人说吃高盐的食物不利于身体健康。老爷子说你不懂，张嫂这家店用的面是传统蓬灰，真正戈壁滩上的蓬蓬草烧成的灰，面团筋道，拉出来的韭叶宽面耐嚼。如今没有几家拉面店还能这样坚持传统和面方式了，大多数店都用合成的拉面剂。小叶子说我看到过网上报道，多吃蓬灰会刺激肠胃，你的胃不好，还是要少吃。老爷子说，净胡说！一碗面能有多少蓬灰含量？小叶子不管那些，阻止老爷子吃面，坚持让他早餐吃鸡蛋喝牛奶。老爷子也就不再说什么。等到小叶子偶尔出差不在家的时候，老爷子自己一个人偷偷下楼，到张嫂拉面店，过一碗家乡牛肉面的瘾。一口热乎乎的热汤面下肚，他才知道，那已经不仅仅是家乡的味道，如今又加进了跟老伴相濡以沫的味道。

奇的是张嫂那家店一直没有加盟网上外卖。有一次叶小琴下楼给老爷子买早点时还问过张嫂，说现在做生意哪有不开电商的？你们也注册申请一个吧。到时候大家就不用下楼出门来店里买，直接手机下单，由外卖小哥送家里，你的店一定会更加火爆。张嫂是一个朴实能干的甘肃嫂，说，不是我们不想开，是我们拿不到固定地址。租房子给我们的是二房东，没有房产证，说是房东一家出国了，房产证拿不到。拿不到房产证，我们就没法网上注册。

哦，还有这种事？小叶子不禁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她也没再问你们为什么不去想法解决。北京的服务行业有许多绿色通道和便民措施，要想解决问题，终归是有办法的。

拉面店没有开通外卖，就得小叶子自己跑去到店里给老爷子买了。老头非得要吃，看那样子，好像不吃一口，这一天就过不去了似的。

叶小琴无奈，当然也是因为宠着他，一想，反正这会儿时间还早，不怎么堵车，开车过去，单程15分钟，来回有半个小时足够了。所以她也没多想，满怀着任劳任怨的爱意，下楼，发动车子，出门，一个人开车过去，到安定门滨河沿老宅，给他买甘肃的牛肉拉面。

今天是星期二，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工作日。张嫂拉面店前吃早餐的队伍排上了队，几张桌子摆到门口，已经坐满了人，热气腾腾。张嫂来回张罗端面忙乎着，她老公是一个厚道的西北汉子，正在里屋忙着煮面盛汤。叶小琴要的外带的面煮好了，装盒，面汤另放在密封袋里，汤与面分开，面就一时半会不会坨。香菜、葱花、辣油也各自装入小圆盒封好，放入手提袋里交给叶小琴。另要了二两酱牛肉也装盒打包。一看这程序，规范、有秩，就知平时定有不少人来买面外带回去吃。叶小琴接过袋子时脑袋里还闪过一个念头，心说：既然我都开车过来了，怎么就没想到把老爷子也带过来到现场吃呢？吃完再回去，时间也来得及嚒。瞧我这脑子！

这么寻思着，急急的上车，踩油门，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小区，以免面坨了不好吃。

进了小区，到地下停车场把车停进泊位，坐电梯上来，到家门口，按密码锁开门。一边喊着：我回来了！一边在玄关换鞋，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拎起袋子边往餐桌前走，边喊：开饭啦，过来吃面了！

喊完，一点声音都没有，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又喊了一声：老师，吃饭了！还是没回声。她愣了一下，回身一看，四处不见苏穆周的身影，大声喊了几句老师老师老师！从厨房到卧室，哪个房间都没有。回到客厅，结果发现苏穆周此刻已经仰躺在阳台上，正好被摆放花盆的栏板挡住，进门的时候一眼没看到。

叶小琴赶忙过去大声呼唤，见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是半张着的，伸手到鼻子底下一试，已经没有气息。叶小琴慌了，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立刻打了120，然后又咣咣咣敲开对面邻居家的门。对面住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也刚刚起来要去上班，听讯马上过来帮助救人。邻居家的丈夫孙哥恰好考过红十字会颁发的心肺复苏救护员证，过来之后立即给老爷子做心肺按压和人工呼吸，连续做了5组后，老爷子仍然没有恢复自主呼吸和反应。

120急救车很快到了现场，医生拎担架上来，问了一下既往病史，翻了一下老爷子的眼睛，说，人已经走了。但还是按照流程做抢救，AED，胸部按压，电击除颤，整套动作全部做了一遍。趁这会儿工夫，叶小琴给沈铸铭打了电话，说老师摔了个跟头，已经没有心跳了。现在120到场正在抢救。

沈铸铭大惊，他原本也要去参加上午9点钟的会议，并在下午的分组讨论会上作发言。跟老爷子周末才见过面，在小叶子家一起吃了简单的晚餐，还聊了几句马上就要开会的事情。那时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说没就没了？沈铸铭心里突突乱跳，来不及等司机小黄到达，慌忙自己发动起车子就往小叶家跑，那一刻感觉浑身发颤，脚底下都是虚的。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稳住!稳住！又控制住发颤的手，拿手机打电话通知苏家老三。

等到沈铸铭赶到小叶家的时候，正好看到120正在把人往车上抬，要送到就近医院。沈铸铭和小叶跟随上车，急救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鸣笛穿梭。一路上医护人员为老爷子连上了体外循环设备，那台体外泵从启动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他们紧盯着监护仪上的直线，希望发生奇迹，老师能够再有呼吸。

到了医院之后担架抬下来，医生看了一下，说人已经走了，还救不救你们家属决定。叶小琴说，救！继续救！医生说：这会儿抢救可能很徒劳。小叶斩钉截铁：那也要救！继续救！

她心里明白救不回来了。但更重要的是要救着等待苏家老三的到来。

果然，没一会儿工夫，苏老三到了，嗷嗷哇哇大叫，看着躺在床上被按压胸口的老爸，泣不成声，大喊着，爸呀，爸呀！然后双眼通红，握拳就冲向叶小琴，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扫把星！都是你害了我们全家！你害死了我姐，现在又害死了我爸，我要弄死你！说着一拳猝不及防，就打到了叶小琴的脸上。

叶小琴往后踉跄了一下，手捂着脸蹲在地上。沈铸铭冲上去一把将苏老三拉了回来。苏老三还在挣扎：我今天一定让你给我爸去陪葬，不能让你活着！沈铸铭气得“咵”“咵”给了小舅子两个大嘴巴子。他从来不打人，但是今天这种场合，确实是必须打，一边打，一边吼：你闹什么闹？还想不想让爸安稳走了？

这时候，堂弟柳玉妩和司机小黄也赶到了。众人看到了最后的施救过程。全套急救程序做完之后，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医生签字下达了死亡通知书，上面写的死亡原因是猝发心梗。

苏老三这时候又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扑上去抱着苏穆周的尸首喊：爸啊爸啊！我爸死不瞑目啊，他不闭眼哇！

其实人在猝死的时候，由于死后眼轮匝肌松弛，眼睑失去闭合力量，眼睛常常无法闭上。可在老百姓的传统观念里，管这情形叫作 “死不瞑目”，就是还有心事没放下，或者还有想见的人没有等到。

沈铸铭这时候拿出手机，给远在美国的老头的大儿子和外孙子打电话，让他们喊两声爸爸和姥爷，让老爷子听一听。这个点按照时差应该是美国的晚上吧，先给苏家大儿子苏芷汀打的，大儿子一听就蒙了，哆哆嗦嗦喊：爸呀，爸呀，你不能抛下我们，怎么回事儿啊……又把电话打给外孙子沈苏彤，外孙也是蒙了，他刚回国办完妈妈的丧事返校不久，怎么突然间把他带大的姥爷又没了？沈苏彤吓得哆哆嗦嗦喊：姥爷，姥爷，姥爷……下一句话就怎么都说不出来。沈铸铭说：行了，姥爷听见了。买最早的机票，赶回来吧。

反倒是现场的叶小琴比较沉静，是最稳得住心神的人。她先将两个手掌搓热，然后轻轻捂在老人眼睛上，柔声说道：老师，你放心去吧。不用惦记。然后双手微微用力，把手掌里的温热一点点传导到老人皮肤上。老人的眼皮慢慢覆盖了下来。

医院推荐了一条龙殡葬服务机构，说这样程序上办理起来会顺当一些。接下来的程序，要转到另一个房间由入殓师给化妆和穿衣服。刚才120急救车从家里出门的时候，老爷子还穿着睡衣睡裤，小叶本来想给他套上衣服或者盖上被子，急救人员没让，说那样会妨碍抢救。叶小琴就把老爷子九点钟要开国际会议穿的衣服，从里到外，衬衫西装领带皮鞋，全都带过来了，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她跟殡葬公司说不用选他们推荐的寿衣，就让老先生穿自己的衣服走吧。殡葬公司说可以。小叶子又要求自己去给老爷子穿衣服，苏家小儿子这时又冲出来，嗷嗷叫着，撒泼挣扎，坚决不同意，不让她再接触自己老爸。

沈铸铭让柳玉妩和小黄拽住苏老三，给拉一边去，别让他在这里号，一边走到小叶子跟前劝和，说：叶老师，你放心，这边儿都交给殡葬公司吧，他们会打理好的。马上老师单位社科院老干办那边也会有人来接洽。这样吧，你先回去，过后需要做什么，我再告诉你。

这时候一条龙殡葬服务公司过来，告诉他们一些程序，首先就要在家里设灵堂，两天两夜的守灵，第三天出殡。说到在哪个家里设灵堂，苏老三一听，又暴跳起来，说坚决不能到那个女人的家里设灵堂！她拐走了我爸，又把我爸弄没了，这个深仇大恨，我一定要报！灵堂就要设在老宅，就在我爸我妈一起原来住的地方。八宝山遗体告别仪式也不许那个女人去！坚决不让那个贱人参与后事！她要是去了，我就见一次打一次，跟她玩命！

沈铸铭犯难。苏老三作为子女，此时悲愤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做事这么浑的也实在难见。麻烦就麻烦在老爷子身份特殊，身后仪式牵扯各方，不敢有半点闪失。苏老三的驴性，沈铸铭是了解的，尤其在此非理性的时刻，真怕他随时随地跟小叶子打起来。

沈铸铭只好再做小叶子工作，说只好先委屈她一下，灵堂设在老宅，八宝山送别仪式她不参加。

小叶子识大局明大体，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非常镇定，面色沉静，说行，没问题。随你们安排吧。

沈铸铭汗颜，说：谢谢叶老师！

接着，一条龙公司引导着办理各项手续，遗体化完妆穿好衣服送入太平间冷柜存放，预定好了三天后遗体告别时间地点。又开车带着众人及祭奠用的全套设备香炉烧纸等到老头老太太住的安定门滨河沿老宅，也就是现在由小儿子住的家里摆设灵堂。

自从老师跟着小叶子搬走后，沈铸铭就没有再到老房子里来过。如今，被苏老三霸占半年的房子，已然面目皆非，完全没有了老师住在这里时的气息。这里是国管局所属的高端住宅，住的大都是社科系统学部委员以及中直各单位局级以上领导干部。老爷子家四室一厅的房子，全被苏老三改造过了，客厅里的摆设，沙发、茶几、电视机全都换过，唯有那座德国赫姆勒老式自鸣钟还立在那里，看来老三还算识货，或者有人告诉过他，知道那座钟价格不菲。主卧客卧的床铺也被换过了，全换成了新的。当初小叶子进家时给换过一次，把原先师母和导师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洗清，这回又被苏老三换了一轮，把老爸和小叶子共同生活的痕迹也全都抹去。老师书房里的书柜也没逃脱被换掉的命运，小叶子嫁进来时尚且保留，老师仍然要借助那些书籍工作，到了苏老三这里，就全给打掉了，换成一整面墙共有七层的玻璃柜，里面摆满苏老三收藏的限量版跑鞋。他如今沾染上有钱人的嗜好，开始玩马拉松长跑，经常报名参加各地全马半马比赛。问题是鞋子穿过了还摆回柜子里，不嫌臭吗？

看样子他是想永远在这座房子里占住下去，住到天长地久长命百岁。殊不知，只要老爷子一走，这种国管房，身后只允许配偶居住，配偶去世后，子女们并没有居住权，而是要腾退出来，另行折价安排到他处定居。

苏老三一定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他不久就要滚出这套房子了。

不懂法，真悲哀。不重情，天难容。

沈铸铭默默看着一条龙殡葬服务公司的人在客厅摆放灵堂，插不上手，帮不上忙，就只能默默看着。这种丧葬民俗，他还从没有亲自体会过。老师的黑白遗像当场就打印出来了，摆放在中堂正中，背板是一幅印制粗糙的彩色山水画，近处是牡丹仙鹤，远处是松柏山林、瀑布流水，视觉正中是山顶一轮红日，露出三分之二的圆轮，不是正常的日光色，而是玫瑰红夹杂殷紫，比血光要艳，比日光要红。图画两旁有挽联，上联：悲音难挽流云住，下联：哭声相随野鹤飞。横批：瑞鹤朝阳。两旁一边一个奠字。老师的遗像，正好摆在牡丹仙鹤中央。

画的右方，还贴一幅黑白画，正中一行黑体字竖排：西天大路引魂幡。上方两侧画有童年童女，分别写：金童前引路，玉女送西方。魂幡的下方，摆放一只彩色布艺大公鸡，红冠、黄肚、黑尾。殡葬公司说这是给亡魂安排了导航加保镖的双重保障：引魂幡指路，指引往生的正确方向，金童玉女负责导航，导引灵魂前行，布艺大公鸡用阳气扫清沿途所有阴邪障碍，三者共同完成护送亡灵顺利往生。

桌上三个镀金盘里摆着供果，都是蜡做的香蕉苹果等道具，另有两个镀金高脚酒爵分置两侧，一瓶“五服茅泉”立于正中。人间并没有这种酒名，不涉及盗版与侵权。两盏玻璃圆瓶的酒精长明灯，橘色火苗已经苒苒点亮。正中间是一个圆口仿黄铜鎏金花边双耳香炉，里面三炷灵安香也已经插好，燃出袅袅的香气。桌上蒙着同样一块彩色画布，画脚垂下来，显出正中一个巨大的黑色“奠”字，两旁两只振翅仙鹤相对守护，底下用一排血红牡丹丛与横边吉字锁边。桌布下方，放置土灰色陶瓷烧纸盆，一沓沓黄色烧纸摆放旁边。

殡葬公司又指挥着把屋子里整饰了一番：凡是镜子全用白布蒙上；娱乐设施如电视机等也用白布蒙上。一切计时器全部停摆，尤其客厅那个老式自鸣钟，指针给摆到上午8点10分医院下达死亡通知书的那一刻不动，就好像随着老人生命的停止，时间停止了。仿佛生活也停止了。

殡葬公司还告诫了家属一些须知：守灵期间，禁绝娱乐；不能照镜子；不能洗浴；家中垃圾不能外倒；门窗昼夜大开，逝者灵魂还没有走，会随时回来。

殡葬公司其实就跟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小伙负责开车当司机，另一个穿对襟黑衣的中年汉子像是主事的，指挥安排着一切。他似乎看到了沈铸铭眼中不以为意的目光，说了一句让沈铸铭大为吃惊的话！

中年汉子说：这就像信仰，既然信我们了，就得照着去做。否则，会遭到反噬。

沈铸铭一惊，心想：现在殡葬人员都这么有文化了？原先老百姓口头语里都说：会遭报应，现在他们会说“反噬”了。

已然将民俗学上升到了哲学信仰高度。

好吧。既然怕反噬，那就照着做吧。

灵堂摆放完毕后的第一个仪式，殡葬公司指挥着儿子苏老三和女婿沈铸铭穿起了孝服、扎上白色孝带，分别在老人遗像前上香，然后跪地磕头。

此时子女为大，外姓人排在后边。沈铸铭跟在苏老三后边，跪地长叩。

一切都感觉不真实。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由彩色变成黑白。现在是周二的上午10点钟，距离事发不过是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这人间烟火的老宅，此刻四处被白布围裹，灵安香袅袅，长明灯烛照，一片肃杀阴森之气。

他们此时还不知晓，国际学术会议那边，8点20分接到老爷子家属叶小琴电话，告知苏穆周大师已于今早8 点10分突发心梗，溘然长逝，无法赴会。会务组那边立刻乱了套，工作人员慌忙逐级上报，慌慌张张向主管领导禀报，同时紧急调整会议发言议程。待到大会正式开幕时，会议主持人声音沉缓，当众宣告了这一不幸的消息，并请全体与会人员起立，为这位毕生求索、以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为己任的学术大师默哀三分钟。

会场气氛陡然间增加了惊愕、痛惜与哀戚感。

家里这边，事发突然，来不及多想，凡事也只能按流程推着走。沈铸铭虽然参加过单位无数老同志的送别，但都是职务行为，作为仪式参与，不伤筋动骨，只是一走一过，不会伤情损神，大小事务上也不用自己操心，都有办公室的人在操持。现在，轮到他是家里丧事主事人了，他几乎不懂，也不会，只觉椎心泣血，痛不可当，心肺俱疲，体力不支。

说起来，由沈铸铭亲自主持操办自家丧事，这还是第一次。尽管两个月前，沈铸铭刚刚办完妻子苏芷蘅的后事，但是他那个妻子的后事，根本就不像个后事的样子，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又似乎带着某种无声的怨怒，暗戳戳就把一切生的痕迹抹平。妻子在弥留时刻留下遗言：死后不搞遗体告别仪式，不许人探望，不许人写悼念文章。骨灰撒向大海，不跟父母家族葬在一起。

那时妻子的肺癌，已迅速扩散，肝胆脾肾全都被癌细胞布满侵蚀，痛到最后生不如死。她竟满面铁青、满头大汗，拽着铁床栏杆，独自哼唱起《国际歌》！

北大女生，如此刚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天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人会这样了？！

沈铸铭的心都要碎成渣渣。

妻子的后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办掉了。沈铸铭以丈夫的名义，将妻子病逝的消息在她个人微博账号上发了一下，将她的遗言通知了世间亲朋好友，恳请大家尊重逝者遗愿，不要探望，不要送别，不要写纪念文章，不要再去打扰她和她家人的生活。

岳母斯琴其木勒的后事办理更为简单，岳母病逝于口罩时期的医院病房里，当时亲人都不在身边，后事也没操办，是用特殊时期的特殊方法快速处理解决的。等到后期放开防控后，由学生们给她开了个简单的追思会。

经历了送别妻女的两次悲恸，岳父苏穆周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实际他的内脏已经四分五裂。他痛，但他不说。他不表现出来。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一声不吭地与人间了断，急急地去与妻女重逢。

老苏家这一家人，怎么都如此刚烈！

这到底是一家子什么人呐！

沈铸铭觉得自己有点快撑不住了。离开的人都去休息了，都去彼岸享福去了，作为被他们扔在阳间活着的人，却要承受孤独，五内俱焚，不得安生。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他必须硬撑。苏家没人了。苏老三那个混球，一点指望不上。现在他是苏家唯一 一个能主事的人。

操办老爷子的后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老爷子身份地位特殊，既有官方属性，又是学界名人，后事要讲究，不能单方面由家属或单位做主，在议程上要相互商议，既要合乎世情又要严守规矩。

沈铸铭请回了刚退休不久的办公室主任柴文斌帮忙，柴主任一听召唤，二话不说就赶来。在这方面，柴主任作为复转军人干部，永远是雷厉风行，指挥镇定，临危不乱，非常干练，办事有经验。如果没有柴主任这些年的支持和配合，沈铸铭在古都研究所所长位置上就不会干得如此顺心。办公室主任的重要性，在哪个单位都一样，一个优秀的办公室主任，就是一台强劲的中场发动机，没有他的上传下达，起承转合，整支队伍、整场比赛，都难取得胜利。

柴主任一到位，沈铸铭立刻松了一口气。柴主任立刻将来帮忙的人柳玉妩、崔抱一、林且且、司机小黄以及学生们分了几组，分类负责去做工作，发讣告，下通知给各色人等，家属、学生、同事、海内外朋友，都要通知到位，不留抱怨和遗憾。同事朋友要求送花圈挽联的，都一一注册登记。外地来人有需要接站的、入住酒店的，都要一一安排衔接。

家里灵堂搭建起来，经由上午大会的传播，从下午开始，闻讯前来吊唁的人就络绎不绝。老爷子单位的领导赶来了，各级学会的领导、参会的老爷子生前好友也纷纷前来。沈铸铭单位的院长深海也前来吊唁，让他节哀顺变，说苏穆周先生也是自己的老师，他的逝世是传统文化研究学界的重大损失。

曾经提拔过沈铸铭的八十多岁的老领导谢怀瑾上午正在国际会议中心参会，闻讯也专程赶到家里吊唁。业界他跟老爷子有过照面，但此番他专程是为了沈铸铭而来，知道他接连经历了妻子和岳父去世的不幸，只是紧紧握住沈铸铭的手，叮嘱他要挺住！挺住，就一切都有希望。沈铸铭攥住老领导的手，弯腰鞠躬，眼睛都要哭花了。

老爷子散落在各地故友、知交、学生们接到消息也都匆匆赶来。苏家大儿子和外孙沈苏彤已经买票从美国往回赶。最先赶到的是岳父老家的二叔和大姑，从甘肃天水乘坐最早的航班赶到北京，陪同前来的还有三叔家的侄子和小姑家的外甥女。

这个二叔苏穆园只比岳父小两岁，沈铸铭结婚的时候曾经见过一面，哥俩身材外貌长得非常相像，个头一般高，脸盘一样大，连耷拉下来的皱纹都非常像，尤其是越到老了越像，所以当二叔一出现的时候，简直把沈铸铭吓了一大跳，心里一咯噔，以为岳父借尸还魂了！明明早上他亲眼看着岳父被送进了太平间，这怎么又立起来回来了？！二叔进门来打招呼，有那么片刻工夫，他都没敢近身近前。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自己家八十多岁的父母也让妹妹领着，从沈阳赶来北京。他们是太心疼自己儿子了，过来看一眼，想帮帮儿子。老妈一见浑身披麻戴孝的沈铸铭，就哭坏了，上前抱住他：我的儿呀！这是怎么的了呢……

沈铸铭抱住自己老妈，劝道：妈，没事儿，妈，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身形高大的老爸走过来，眼圈泛红，使劲拍拍沈铸铭的肩膀：儿子，挺住！还有老爸老妈给你做后盾。

沈铸铭叫了一声：爸……又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老爸头发花白，身板挺直，身高一米七五，东北大厂工程师，一辈子把“共和国长子”荣耀挂在嘴上，是享受过国企当家作主红利的那一代人，高傲，倔强，永远认为只有制造业才能拯救地球。他在家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却跟西北大汉的岳父苏穆周很谈得来，家里凡有大事小情：子女婚姻、六十大寿、孙儿出国等等，两位老人都会在北京碰面，在一起小酌。老妈年轻时也厉害，曾当过中学教导主任，脾气大，一开口就是训学生腔调，在家呼唤三个孩子时，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叫：沈铸铭！沈铸造！沈家英！你们作业都写完了没有？没写完作业不许吃饭！以至于他们兄妹三人的童年记忆中，“妈妈”就是老师的代名词，二者没有区别，都是一个味。啥叫撒娇？啥叫溺爱？根本不知道。当然，那个年代的中国家长，也都是同样一个味，共同叫作“工作味”。

后来，到老了，退休以后，沈铸铭发现父母他们变化很大，父母脾气性格都变得柔和了，对子女们多了些关怀、关爱、牵挂，甚至跟子女说话时略带些讨好色彩。可能人老了气场都会变弱，而子女们都变得强大了吧！父亲很像韩国电视剧《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男主角李顺载，四方大脸，和蔼面善，总在笑着，母亲像澡堂老板家胖乎乎的女主角姜富子，慈眉善目，变得有佛相了。俩人是沈阳工业学院毕业的同学，结婚六十年，一辈子没红过脸没吵过嘴，看他们偶尔拌嘴也像是听相声似的，一个逗哏一个捧哏，都是冷幽默。母亲现在再跟孩子们说话，不再连名带姓地叫，也会叫小名了。前不久父母刚刚过完了他们的钻石婚，还说一定要健健康康活着，等着美国的大孙子沈苏彤给他们抱来重孙。

沈铸铭何其有幸！从自己父母和岳父岳母这里，看到了上一代人的完美幸福婚姻。

然而，可是……就因为岳父的丧偶再娶，就酿出了一出出人间悲剧。

唉！

这叫什么啊？传统的不可改变？价值观的不可弥合？可是老师又有什么错？小叶子又有什么错？妻子苏芷蘅又有什么错？

那么错的到底是谁？是谁先不想好好活了？

沈铸铭此刻无心去理这些。他现在首先要清醒着，主持操办事情。他叮嘱柴主任，除了其他的客人要接待好，沈苏两家的亲戚更要分配人照顾好，苏家的人由苏老三负责，沈家的人由柳玉妩负责。虽然都给安排好了酒店，但是两家人都不愿意去住，都愿意住家里。苏家亲戚都要求留在老宅，给他们的哥哥守灵。沈家父母和妹妹由柳玉妩带着，回沈铸铭自己的家里休息。

由于灵堂设在安定门老宅，事发地点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小叶子家太阳宫那边，目击者叶小琴没让在这边灵堂露面，所以，有关老爷子在家里倒下的那一段叙事就被抹去了。从沈铸铭和苏老三对前来吊唁的人的叙事里，只能听见说，老爷子早晨心梗发作，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撒手人寰。现在他们俩是直系亲属，按殡葬公司的嘱咐，身穿白孝服，腰缠白色孝带，站在遗像边，给每一个前来上香吊唁的来宾鞠躬还礼。

……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