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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展与回退  ——21 世纪中国文学的观念变革
来源:《文艺争鸣》 | 何言宏  2026年11月05日18:45

试图在一篇并不太长的文字中讨论21世纪以来中国文学的观念变革,显然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问题。21世纪的中国文学已经走过二十五年,文学观念丰富多样,相应的实践也复杂多变,殊难把握。但是,关于观念的重要性,以赛亚·伯林曾经在其最重要的著作中借助海涅的一则逸事如此强调:“约一百年前,德国诗人海涅提醒法国人,不要轻视观念的影响力:教授在沉静的研究中所培育出来的哲学概念可能摧毁一个文明”,海涅所言,自然不只是玩笑。不过紧接着,伯林又说:“但是如果教授真的能产生如此致命的力量,难道不是只有其他教授,或至少是其他思想家,才能对它们进行化解吗?”伯林所言表明,我们的观念无论是发挥建设性还是破坏性的作用,其深层的力量都不容忽视。所以,在我们的文学又已走过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今天,支配着我们文学实践的诸多观念,无疑需要认真审理。

一、“纯文学”装置的困危

21 世纪以来,中国文学观念变革的起点,应该是《上海文学》2001年关于“纯文学”的讨论。在第3期的“访谈录”《漫说“纯文学”》中,作为20世纪80年代“纯文学”观念的倡导者,李陀一方面肯定80年代“纯文学”冲破当时严重束缚着文学的正统观念、追求艺术创新、推动文学变革的重要意义;另一方面,又批评90年代“由于对‘纯文学’的坚持,作家和批评家们没有及时调整自己的写作,没有和90年代急剧变化的社会找到一种更适应的关系”,从而“陷入‘纯文学’这样一个固定的观念里,越来越拒绝了解社会,越来越拒绝与社会以文学的方式进行互动”。在随后的第4—7期,《上海文学》又发表了薛毅、韩少功、南帆、杨扬和罗岗等人的讨论文章。自此以后,“纯文学”便成了中国文学界时常检讨的对象,直到今天。

就在最近,还是李陀,在一次与青年学生们的对话中,仍然继续当年的话题,批评“当前的文学观念”“还是受制于‘纯文学’内涵的美学意识形态”,“越来越不利于文学的发展,起着一种绊脚石的作用”。而作为20世纪八九十年代“纯文学”的代表性作家,格非也在最近一次对话中谈到了“纯文学”问题,并且指出:“我觉得不能再用‘纯文学’的概念了,因为它的问题太多”,“我觉得这个概念在今天已经寿终正寝了”。几乎就在同时,青年作家余静如和青年批评家李静也都分别撰文,重新检讨“纯文学”的观念与实践,或者指陈“纯文学”危机,或者在揭示“纯文学”困境的同时,试图发掘其“遗产”与“潜力”。

实际上,21世纪以来,“纯文学”的观念与实践一直作为一个根基性的问题不断引发文学界的焦虑,也因为其本质上的“装置性”特点而使我们不得不面对。关于“装置”,阿甘本曾有深入的讨论。在他看来:“‘装置’是福柯思想中一个根本性的专门术语”,装置“在某种程度上有能力捕获、引导、决定、截取、塑造、控制或确保活生生之存在的姿势、行为、意见或话语。因此,装置不但包括监狱、疯人院、圆形监狱、学校、告解室、工厂、戒律、司法措施等等,而且包括笔、书写、文学、哲学、农业、烟、航海、电脑、手机和语言等”。在此意义上,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学类型,“纯文学”的观念与实践,自然是一种很重要的装置。而我们如果想了解这一装置的最新状况,前面所说余静如的文章《纯文学的危机:日渐缩小的文学“圈”》,恰如其自身所说的,正好能以其“作者以及编辑的双重身份”,给我们“提供一些有益的角度和思考”。

余静如毕业于复旦大学创意写作班,也是《收获》杂志编辑,对“文学圈”自然很熟悉。而她所说的“文学圈”,正是“装置”很形象的说法。她所揭示“纯文学”装置的基本特点,就是其日渐缩小的“圈层化”与“封闭性”。一方面,作为一种装置,它与阿甘本一再强调的“活生生的存在”——比如作家活生生的自我,以及活生生的社会现实与文学现实等——严重隔绝,“作者不再是凭着自己的天赋肆意发挥的角色,灵感也不再来自现实生活”,“文学现场中一手的现实消失了,作家的观察对象是经过筛选、编辑和演绎的二手、三手、四手现实”;另一方面,它形成了一套成熟完善的文学生产机制。它“捕获、引导、决定、截取、塑造、控制”着原本作为“活生生之存在”的文学新手,按照装置所必然具有的“一种主体化的过程”来“创造它们的主体”,先是将其“慢慢变成一个‘圈内人’”,使其在作品的写作(如“期刊体”)、发表、评论、研讨、推广、获奖和权威认证等方面严格遵循“圈内”机制或游戏规则,最终将其“去主体化”而丧失自我,余静如所说“纯文学”的危机,便由此形成。而“纯文学”装置的问题与危机,恰恰构成了21世纪以来中国文学观念扩展与回退的共同起点。

二、边界的扩展

“纯文学”装置的核心功能,是以阿甘本所说的“捕获、引导、决定、截取、塑造和控制”等方式将丰富多样的文学提纯、化约为“纯文学”,并将其与“活生生”的现实、人与自我分离隔绝。对此,阿甘本提出以“亵渎”的策略“解放那种被装置捕获和分离的事物,以便把它重新投入某种可能的公共用途上”,“恢复那些被装置捕获和分离的事物的公共用途”,让它们“重新为人类所用,成为人类的财产”。所以在此意义上,“纯文学”装置的问题与危机所激发出来的,便是一些类似于“亵渎”的观念与实践——无论是曾经倡导“纯文学”的前辈李陀,还是“纯文学”的最新一代作家与编辑余静如,他们对“纯文学”的尖锐批评与反思,其实都不无“亵渎”的意味。而21世纪以来中国文学中我称为“扩展”与“回退”的观念与实践,也是在以“亵渎”的方式突破与超越着“纯文学”装置。

作为21世纪中国文学观念变革的两大方面,“扩展”与“回退”各自包含着诸多不同的路径,但是它们都潜藏着一个根本性的理念,那就是对人与现实——阿甘本意义上的“活生生的存在”——的关切。从“漫说‘纯文学’”时的李陀,到晚近时的李陀,以及青年作家余静如等,人们对“纯文学”装置的不满,往往都集中于此。李陀当年对“纯文学”的责问——“面对这么复杂的社会现实,这么复杂的新的问题,面对这么多与老百姓的生命息息相关的事情,纯文学却把它们排除在视野之外,没有强有力的回响,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抗议性和批判性,这到底有没有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不仅一直是“纯文学”批评者们的核心关切,也是以扩展与回退的方式突破与超越“纯文学”的作家们的重要起点,“纯文学”的问题与局限,正是他们的突破口。

21 世纪以来,在对“纯文学”装置进行突破的观念与实践中,最先取得重大进展,也最具标志性意义的,无疑就是网络文学。网络文学超越“纯文学”装置依托印刷媒介和“期刊体”规范的文学生产机制,通过网络平台直接面对读者,一方面如其代表性作家猫腻所说的,以他们与“‘纯文学’作家最大的区别”即对读者的尊重,来写让读者很有“爽感”的“爽文”;另一方面,更以“爽文”来写“情怀”,表达他们对人与现实的关切。比如猫腻,就很明确地指出其《大道朝天》的“核心还是‘人’”,《庆余年》的核心,也是“一个现代人在古代社会里,如何坚守自己的价值观”,其创作宗旨,就是希望作品的“主题可以延伸到现实生活中”,“让作品更贴近现实”。

人与现实,同样也是21世纪异军突起的科幻文学的基本关切。长期被“纯文学”装置排斥在边缘的科幻作家,对于突破这一装置有很明确的自觉,甚至提出“科幻现实主义”等观念进行超越。陈楸帆就认为:“科幻在当下,是最大的现实主义。科幻用开放性的现实主义,为想象力提供了一个窗口,去书写主流文学中没有书写的现实。”而刘慈欣则更强调自己作品中“主流文学所不具有的揭示社会和人性的视角”,指出“科幻文学并非如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是天马行空远离现实的,事实上,科幻文学与现实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如果说现实主义文学描写已经发生的现实,科幻文学则描写我们将要面对的现实”。他还以“用想象力拓展人生”,以写人与自然、人与宇宙的关系和“人性在科幻世界中的表现”作为自己的努力方向,这在其《三体》和《流浪地球》等作品中都有充分体现,也是它们广受欢迎的主要原因。

与科幻文学一样,21世纪以来蓬勃兴起的非虚构写作也以对“纯文学”的突破作为自己的路径与动力。以《中国在梁庄》和《要有光》等非虚构写作知名的梁鸿就说过:“非虚构写作激活了文学内部的某种自我禁锢。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文学越来越边缘化,‘文学要回到自身’,其语言、修辞都倾向于内化,而非虚构重新打开了文学与社会现实之间的空间,这是文学自身的一次‘反动’,它使得‘文学’这一日渐固化和封闭化的概念再次进行自我修正。”其与李陀等人间的呼应非常明显。而其打开上述空间与书写社会现实的方法,无论是其作品,还是“创作谈”中的现身说法,都还是如其所云地通过对人的聚焦与关切:“我常说,我写的还是‘一个个人’。我把这个人写好了,他背后复杂的路径、复杂的走向和逻辑深处,可能就会慢慢呈现。”在梁鸿的文学观念中,“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生活和个人”,无疑处于核心性的地位,而这恰好又与阿甘本所主张的对“活生生的存在”的关切形成了呼应。

三、“进步的回退”

也是在2001年年底,韩少功在一次演讲中,曾经以“进步的回退”来概括莫言小说《檀香刑》为代表的一些作家作品在文学观念上的变化。同年出版的《檀香刑》“凤头”“猪肚”“豹尾”的三分结构和高密地方小戏猫腔的叙事特征,突出体现了莫言向民间传统的“撤退”。他在小说“后记”中写道:“《檀香刑》是我的创作过程中的一次有意识地大踏步撤退。”这样的撤退,首先标志着其从当时西方化为主的“纯文学”中撤退到中国本土的民间叙事传统,所以他坦言:“我也曾积极地向西方的现代派小说学习,也曾经玩弄过形形色色的叙事花样,但我最终回归了传统”,“就像猫腔不可能进入辉煌的殿堂与意大利的歌剧、俄罗斯的芭蕾舞同台演出一样,我的这部小说也不大可能被钟爱西方文艺、特别阳春白雪的读者欣赏”,“在对西方文学的借鉴压倒了对民间文学的继承的今天,《檀香刑》大概是一本不合时宜的书”。另一方面,这一撤退还意味着曾经被“纯文学”装置捕获的作家主体撤退到民间,由之前精英性的“为老百姓的写作”改变为莫言所说的“作为老百姓的写作”,恰好呼应了李陀对“纯文学”“排斥”老百姓的责问。因此,如莫言获奖演说中所自陈的,从创作以来他笔下的“我的亲人们的故事,我的村人们的故事”,“还有很多的我们高密东北乡的乡亲”,也即其主张“把所有的人都当作人来写”的“老百姓”的故事,作品所承载的历史与现实,也因此得到更有力的书写。《檀香刑》后,像其《生死疲劳》章回体和六道轮回的叙述结构、贾平凹《老生》中民间老唱师的叙事角度以及格非最新长篇《登春台》的“说书”体裁,同样都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了从“纯文学”装置向传统民间的“大踏步撤退”。

21 世纪中国文学从“纯文学”装置中的“大踏步撤退”实际上还表现在向地方性的回归。在“地方性写作”热潮中,金宇澄的长篇小说《繁花》很具代表性。《繁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作家的观念自觉。对此,金宇澄就说过:“我是个老编辑,一直希望作者注重观念方法,对日趋同质化的写作保持怀疑,找到一种自我的面貌”,而“《繁花》确实回应了这方面的问题,很多不同的书写元素是刻意所为的,比如一般用惯的内心描写,我不用;我们接受西式小说影响一百年,对话和时空段落都习惯分行,我改用传统话本,一大块三千字以上……”,其在观念上从以西式为主的“纯文学”中撤回传统的意识非常明显。但与莫言他们相比,金宇澄的撤退更加彻底,在其“刻意所为”的“书写元素”中,上海方言成了《繁花》最为突出的方面,上海方言充分、地道、弥漫性铺陈使用,也使《繁花》的上海书写超越了“纯文学”装置对人与现实的“塑造”,诚如作家所说的,“这样陈列,不解释,才可以触及人性无限的复杂和丰富,不是一般意义封闭的‘塑造’”,而“体现城市的真实,也永远是模糊的,毛茸茸的生态,用这样的方式表现出来,……这样更真,这样的不‘塑造’能够真”——如此言说,所针对的,几乎就是阿甘本所揭示过的装置的“塑造”功能,是作家精准有力“反—装置”的观念与实践。

当然,方兴未艾的“新大众文艺”也是一种以撤退的方式“反—装置”的观念与实践,它“上承古典时代的‘乐府’与‘国风’,续脉现代中国的文艺大众化实践”,回退到古典和现代传统,更从“纯文学”的精英立场与专业壁垒,回退到大众,实现了对普通大众活生生的人生和活生生现实的自我表达。

讨论至此,我们已能充分体会到,正如本文开头所引伯林所说的,观念所导致的问题只能通过观念的力量“解决”,21世纪以来的中国文学正是以其扩展与回退的观念变革,突破与超越了陷入困危的“纯文学”装置,开拓出一片崭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