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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女教授的幻灭与坚守———读骆平《从未抵达》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张娓  2026年11月04日22:18

最近新闻里的大学女教授充满沉沦与幻灭,小说里的大学女教授也很精彩。最新一期《收获》里骆平的短篇小说《从未抵达》以冷峻、绵密、结实的物质细节和毫不留情的自我剖析,撕开了大学女教授“体面生活”的华美袍子。这是一部关于女性情感困境的小说,更是一部解剖当代学术体制与阶层鸿沟的微型纪录片。

物质细节与阶层鸿沟:重逢背后的冷酷质地

小说开篇,作者便勾勒出余清(高校女教授)与何七辰(底层重逢者)之间不可逾越的阶层鸿沟。这种鸿沟隐藏在日常的褶皱里:余清的三文鱼刺身、摇摇杯、健身私教;何七辰肩上的编织袋、鼓囊囊的双肩包、使用现金的习惯,以及那些充满泥土气息的东北土特产。

这种对比构成了小说真实而冷峻的叙事质地。何七辰在公共浴室反复清洗耳朵的隐秘旧事,与当年在宿舍深夜产子、被学校开除的惊心动魄交织在一起,写出了女性在特定时代下所遭遇的制度困境与身体创伤。而余清对这一切的旁观与怜惘,既有知识分子的悲悯,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两人虽身处同一物理空间,灵魂却隔着千山万水。

清醒的沉沦:余清的情感逻辑与权力共生

有人感到困惑:既然余清在三十年前的雪夜就看透了初恋男友及其家族的冷酷真面目,为何还要与他纠缠几十年?即便各自结婚生子,依然在职场和情感上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小说触动人心之处,恰恰在于它没有将余清塑造成一个“大女主式”的觉醒者。她的情感底色,经历了从“慕强”到“寄生”的悲惨异化。

大学时代的纯真恋爱,在三十年前的温泉雪夜被彻底粉碎。然而,看清真相不等于能挣脱枷锁。作为学术体制内的女性,余清面临着巨大的现实引力。她的初恋不仅是昔日的恋人,更是学院院长,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资源的分配者。余清为他排雷、背锅、举报竞争对手,换取的是课题资源、职称晋升和体制内的庇护。她纠缠的早已不是爱情,而是巨大的“沉没成本”和路径依赖。

男友最终娶了毫无文化的年轻女孩,是为了繁衍与情绪价值;而将余清留在身边,则是需要一位灵魂共鸣、职场得力的“精神伴侣”。当他的权力坍塌,余清在他办公室半真半假哭泣,换来的只有敷衍的纸巾和摇摇杯的太极推手。这不是爱情的悲剧,这是权力结构下男性实用主义婚姻与女性精神依附的真实写照。余清的妥协与功利,折射出的是中年女性在体制与情感双重夹击下的疲惫与无奈。

雪夜的分水岭:第七章的隐喻与回响

小说第七章(三十年前的温泉之旅)是整部作品的灵魂与题眼,也是解开余清一生情感密码的钥匙。

黑龙江老板娘、手擀面、瘦弱女儿突发的腹痛、以及余清带血的卫生纸,共同构成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场域。女孩的病痛被误诊,底层生命在风雪中显得脆弱不堪。而最令人感到刺骨怪诞的,是面对危在旦夕的底层女孩,初恋家族两辆轿车一前一后绝尘而去,留下余清和老板娘在黑夜中徒步两公里去医院。

这段叙述中,车灯的明亮与雪地的灰白,车内的温暖与风雪中的寒冷,形成了极致冷暖的对比。年轻的余清选择留下,不是出于浪漫主义,而是出于女性对女性最原始的悲悯。而那个男人只是在车门关上之前,淡淡地抛下一句“那好吧”。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抛下,更是精神世界的彻底决裂。

这一刻,余清彻底看清了男友家族体面阶层的虚伪与冷酷。她未能抵达那场深山温泉,也永远无法抵达那个男人的世界。正是这个雪夜的幻灭,构成了她此后半生冷漠、清醒、乃至在婚姻与感情中不断抽离的源头。

从未抵达:破碎的圆满与最后的救赎

小说的标题《从未抵达》,是对文中所有人生命运的终极判词。

何七辰寻找被抛弃的儿子三十年,未能抵达亲情;余清奋斗半生成为教授,却与初恋、前夫、女儿悉数疏离,未能抵达爱情与圆满;她在学术上模仿、迎合那个男人,却始终未能抵达真正的学术独立。所有人都在努力生活,所有人都在理想与现实的泥沼中挣扎。

小说在结尾处却留下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坚韧的亮色。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年轻的余清在风雪中选择留下,陪伴那个底层的女孩。那个留在雪地里的身影,是她青春岁月中唯一一次真正“抵达”了自己。

三十年后的中年余清,虽然在体制与情感的泥沼中练就了冷漠与功利,但她去接何七辰、试图帮助何七辰寻找儿子,本质上就是那个雪夜悲悯之心的回光返照。只是,三十年前的“未抵达”(未能抵达温泉,未能抵达那个男人的世界),成为了她一生无法摆脱的底色。她最终活成了那个被留在风雪里的人。

《从未抵达》拒绝给中年女性安排任何虚假的和解与逆袭。它诚实地展示了人生的千疮百孔,揭示了在阶层壁垒和权力交织下,大学女教授代表的女性知识分子所面临的精神荒原。那两辆驶向温泉的轿车,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而她当年留在风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的姿态,恰恰铸就了整部小说最坚硬、最悲壮的灵魂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