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风车转一圈,爸爸就能回来吗? ——《长城两边是家乡》编辑手记
来源:江西教育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   2026年11月02日09:41

2023年,分管领导建议我们做一本少儿主题读物,鼓励我们跳出传统思路,做一本真正能走进孩子心里、有温度的主题图书。这个启发为我们后续的创作找准了方向,打开了思路。但起初我还是有些犹豫。我怕的不是没时间,而是怕自己做不好。没有具体理由,就是怕。越靠近这一题材,越怕。可能在我潜意识里,主题出版就是比较难做。市面上不少同类书偏重说教,孩子很难共情,所以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迟迟没有推进。

缘起:长城不是阻隔,而是纽带

真正的突破口,是和作者王苗的一次聊天。长城这个方向,是她先提出来的。长城题材的书,多写历史、写建筑、写精神,很少写长城两边的人怎么过日子。可孩子最先懂的,恰恰是过日子。她说,长城不只是一道古代用来防御的墙,古时候南北的货物在这里往来,长城两边老百姓本来就互相来往、彼此依靠。今天,长城成了我们的精神符号,但很少有人用孩子听得懂、感受得到的方式来讲这份厚重。

策划之初,我和王苗老师商议,计划2026年出版。2026年10月,正好是《长城保护条例》颁布20周年。20年过去,长城作为古迹被保护,可长城两边的人,还在过日子,还在牵挂,还在盼团圆。这个节点让我们更觉得,这本书不该只讲长城有多伟大,而该讲长城两边的人怎么生活。做主题童书,不能端着架子,得落到具体的人和普通人的生活里。这就是《长城两边是家乡》最初策划的缘起。

原型:深夜,他怕吵醒女儿

确定做长城这个题材之后,我们一直在找现实里可以依托的故事。王苗老师注意到北京密云和河北滦平结对帮扶这件事,两地长城相隔,却互相帮扶,产业一点点建起来。真正戳中她的不是新闻里的成果总结,而是一个很小的细节:有位帮扶干部,常常深夜回家,怕吵醒熟睡的女儿;天还没亮,孩子还睡着,他又悄悄动身了。那个小女孩藏在心里对爸爸的思念,让她印象很深。故事的构思,正是以这一真实原型为基础创作而成。

顺着这一细节往下聊,我们越来越觉得它适合做成绘本。孩子们听不懂“区域协作”“乡村振兴”这些词,但他们完全懂想念爸爸的滋味。于是我们商量,不如就拿小女孩这份思念作为叙事主线,顺着这份思念,让读者看到长城两边的人们怎么历经岁月互相帮衬、过上幸福的日子。告诉孩子:有爱,就有家,长城两边,都是家乡。

文本:删去枝蔓,留住那个“家”

选题定下来之后,稿子反复改了多遍。初稿里线索铺陈较多,长城历史、帮扶建设、家庭故事好几条线拧在一起,读起来更像一份材料,不像给孩子读的故事。经与王苗老师反复沟通,一遍遍删改,我们最终确定将叙事收束到小女孩的视角。

借爷爷的回忆,交织带出过去逃荒奔波的日子,与今天父亲跨越长城去参与乡村振兴形成对照。逃荒故事,来自王苗老师真实的家族记忆,长城两边的牵挂,便有了真实的依据。没有刻意说教,就让小读者自己感受:对长城两边的人们而言,长城并不是阻隔,而是纽带。文本没有试图把父亲塑造成一个英雄,他就是一个普通爸爸,心里藏着对女儿的亏欠,但肩上更放不下的是责任。我们都认为这样的文学形象更鲜活、更立体。

看过文本的社长很快点出关键:“这个稿子,得抓住一个核心——‘家’。”他说,在中国,大人孩子都能理解家的含义,孩子不一定理解什么是长城精神、协同发展,但他们都懂得阖家团聚意味着什么。他还说,以长城来诠释中国人对家国的理解、对家乡的热爱,主题性会很突出。

插画:让家的温度,看得见、摸得着

文本立住了,还要有画面接得住。找插画师并不顺利,看过不少稿件,有的画场面宏大,但刻画不出小孩子细腻的心事;有的童趣够,却又撑不起长城自带的那份厚重感。反复比照很久,我想到了金幸佳老师。她的画风温柔细腻,国风质感清新自然,擅长用柔和色彩烘托情绪,不张扬,不浮夸,气质与文本主题十分契合。她是我的师姐,这是我们第二次合作,交流起来很顺畅,彼此也很懂对方。有她加入,我对这本书也更有信心了。

草图阶段,来来回回改了非常多稿。一开始,长城画得过于宏伟,山河压过了人物,小女孩显得单薄。我们一页一页捋:多画一些她静静等待的模样;一边画河北滦平旧时乡村,一边画北京密云市井,用画面直观表现“长城两边”;过去逃荒的段落色调暗沉一点,当下的生活画得明亮温暖。

很多时候,我俩对着一张草图讨论至深夜,周末也在改。一有新想法就马上交流,画面构图、长城关隘的样貌、孩子的神态、每一页的颜色,一点点抠。全书也就二十来幅插画,前前后后打磨了两年,改了无数稿,才慢慢定下来。

其中过年和乡村新貌两组画面,最初氛围感不足。我们把常规跨页改成四折长拉页,加上大棚、养殖基地这些现实场景,分成室内、室外两幅全景。室内一大家人除夕包饺子、贴春联、准备年夜饭,画面里还藏了窗花、兔儿爷这些民俗小细节,热热闹闹的。画卷末尾,小伙伴叫小女孩出去玩,画面顺势过渡到室外。外面是冬日雪景,孩子嬉戏,牛羊满圈,大棚里蔬果鲜活。一内一外两张长拉页,一边是阖家团圆,一边是新乡村生机,为小女孩一整年的等待,画上了一个温暖的结尾。

金老师从画封面开始,就规划好了整本书的时间轴,用四季循环讲故事,从春天出发,结尾又回到下一个春天。封面画的是春日放风筝,藏着人物伏笔;前环衬接着封面的画面,主角登场。父亲陪着放完风筝,小主人公伸出手指向画外,把读者带到开篇的集市,也就是在这里买下风车。风车这一道具贯穿全书,它像父亲,陪着孩子度过一段段等待的日子。她等爸爸的时候,风车就在手里转着。

金老师靠景物、人物衣着来体现四季,还给三个主要人物设置了专属颜色:父亲蓝色,小女孩红色,爷爷灰褐色,小读者一眼就能分清。古北口到滦平沿线的四段长城,也配了四季色调:春日粉嫩、盛夏翠绿、秋日金黄、冬日素白,分别对应卧虎山、蟠龙山、司马台、金山岭长城。此处长城不仅是地理坐标,同时也标记着小女孩等待父亲的时间,让“等待”看得见。

故事在冬天终于迎来团圆。父亲带着女儿到长城另一边过年,兑现了承诺。结尾定格在驱车回乡的瞬间,后环衬接着画父女搬下土特产和鸡蛋,前后环衬呼应。合上书,又回到开篇的春天。这份跨过四季的牵挂,也就圆上了。

装帧:把山水做进书里

图文定稿后,装帧设计也费了不少工夫,方案前后改了三四十稿。山水、长城、两地人的生活,是故事的底色。我们不想做一本翻完就忘的绘本,希望小读者翻开书,能或多或少感受到这片土地的气息。整个过程踩了不少坑,但也很有意思。

开本选了12开,适合表现绵延的长城。主体用常规跨页,关键场景做四折长拉页:合上就是普通开本,摊开便是全局图景。图书整体以柔和的绿色为主,特意压了饱和度,避免颜色刺眼。排版尽量忠实于原画,文字都放在留白处,不去破坏画面。

再看随书配套的附件,它不像内页那样受那么多限制,有足够的设计空间可以发挥。

导读和创作手记没有做成普通小册子,而是采用错层风琴折,和主书山河连绵的感觉保持统一。但这一工艺对印刷要求极高,折页相接的地方不能有一丝错位,这也是当时令印厂最头疼的地方。折页底边是连贯的风景纹样,一页页翻开,就像慢慢展开一片片风景。视觉元素全部和绘本统一,它不只是一份简单的导读,也是全书的一部分,小读者一层层翻开,就能看到图书背后的创作故事。

英文小册子同样顺着山水表现的思路,边缘模拟成起伏山形。全部摊开有1.2米长,是一整张连轴长卷,画面从封面一直连到封底,长城山势是连贯的,春夏秋冬、村落烟火,都顺着山势慢慢铺展开来。

做英文小册子,我们想的不光是“走出去”。当下,有不少中国孩子跟着父母在海外长大,可能没去过长城,也不一定懂得“乡愁”这个词的含义,但他们也会等爸爸回家,也会想念姥姥家。家这件事,不分国籍、不分语言。我们希望这份属于家与家乡的温暖,能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人感受到。

到了印刷阶段,又遇上一道难题。为匹配金老师温润的国风画风,我们选用了特种纸。这纸质感虽好,却格外吃墨,很容易把画面印得发闷发灰。可金老师的画原本就素雅清淡,层次柔和,没有浓艳色彩来兜底,这一平衡点着实不好把握。

第一次打样出来,我捧着样稿,心里一沉——绿色发灰,马年窗花、春联和小女孩红棉袄的红,也一起闷下去了。我舍不得换纸,特种纸的肌理是这本书的底色;可也不能让画糊成一团。那段时间,我一直跟印厂调图师对接,先后共打了两次样。捧着样稿一遍遍对照电脑里的原画,反复调墨量、校色,在纸张特性和原画氛围之间来回磨。调图师后来跟我说:“你们这画太淡了,墨稍微多一点就脏,少一点又印不出来。”我说,那就再试。

等到正式上机开印,我守在印厂现场盯色,从早上一直熬到夜里十二点。在轰鸣的机器声和浓重的油墨味中,一张张翻着刚印出来的长拉页,直至看见小风车的红终于透出来了,才算松了口气。

营销:让“家”的温度抵达更多读者

书还没正式出版,就入选了百班千人《2026年小学生暑期分年级阅读推荐书目》。在一场阅读活动上,有个小女孩没有举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老师,我姥姥家就在长城那边。”

现场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解释,可那一刻,我听懂了。她没有说“协同发展”,也不懂“区域协作”,她只是认出了自己的姥姥家。原来,长城两边是家乡,不用讲大道理,孩子一句话就说完了。

后来,一位语文老师对我说,书里过年的场景跟她家乡一模一样,勾起了她的乡愁。她说,小读者现在还不懂乡愁,但能感受到我们中国人过年的快乐。乡愁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没想到,同样柔软的共鸣,也发生在我的小女儿身上。我把书稿拿给两岁多的女儿看。她指着书里的小风车,忽然问:“妈妈,风车转一圈,她的爸爸就能回来吗?”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不懂长城,也不懂帮扶,更不懂乡愁。她只关心那个等爸爸的小女孩,分得清什么是思念。说完,她马上拿起我的手机,给爸爸打视频:“爸爸,我好想你呀,你在哪里呀?”

那一刻我觉得,孩子的语言比我们所有设计都精准。两年里改过的文稿、磨过的画、反复调整的装帧……所有的辛劳与付出,最后都落在她这一问里。

风车转一圈,爸爸就能回来吗?

也许不能。但只要我们心里彼此牵挂,无论相隔多远,长城两边,皆是家乡。家从来不是一处固定的地方,有爱在,便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