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作家怎么写“新”故事?——评计文君《地图有事通知我》
作家要如何把握瞬息万变的当下?计文君的新作《地图有事通知我》提供了一种有益的尝试。写这篇书评的时候,我同时也正在读永松红杉的《我们逝去时将去往何方》。这是本相当有趣的推想小说集,在封底的推荐上,作家平克尼·本尼迪克特如是写道:
“如果你像我一样,是看着奥特曼、座头市和哥斯拉的电影长大的,那么你会觉得《我们逝去时将去往何方》中的故事散发着乡愁,同时也很有挑战性。”
《地图有事通知我》(以下简称《地图》)并不是推想小说,但我想“乡愁”这个概念同样值得借鉴。这篇小说里出现了大量的流行文化元素,比如主人公高德(绰号“地图”)喜爱的漫威、《名侦探柯南》和《生活大爆炸》,比如新海诚,奥特曼,比如《魔戒》和《银河英雄传说》。作者很努力地让这些元素参与到情节之中,而非作为装点门面的符号去使用。换而言之,作者希望它们唤起一种本尼迪克特所谓的“乡愁感”,一种“同路人”的感觉,或者——借用波拉尼奥小说的名字来形容——一种“科幻精神”。
这里折射出当代作家,尤其是70、60后作家们的一种普遍焦虑,那就是如何不至于被视为“落伍”。我曾有两次对这种焦虑有过切实体会,其一是偶在知乎上看到一个“为什么当代文学缺少名家”的问题,其中一个高赞回答大意为“不要再写80、90年代甚至再往前的故事,就写最近二十年,谁能写好谁就是名家”;其二是在今年的世界读书日,《十月》视频号出了几期关于“读书”这一话题的随机采访,虽说样本量远不够大,但不同专业不同背景的受访者都提及“希望看到更多写实/忠实反映当下”的作品。虚构似乎正在失去它的荣光,和在巨龙国度或赛博都城里消遣相比,读者们更青睐当下的、切身的、可感的现实。
关注并书写未来行业和科创领域是一种直接了当的路径。在《地图》的前作《化城喻》中,计文君写的是职场女性在自媒体时代交织的命运,以及是她们的奋斗、彷徨与失败。书写的难点在于,其中的爱与憎都是旧的,但细节和肌理都是全新的,既要白描式地呈现书中艾薇和酱紫们生活的真实可信,更要透过现象直抵她们心底的复杂与幽微。陈晓明评价《化城喻》“对自媒体时代的现实有着深刻独到的表现,也因此体现了作家创作的勇气”,是比较中肯的判断。
《化城喻》同时也可以看作《地图》的一次预演。小说的舞台变得更加广阔,更加野心勃勃,在互联网气息十足的表层生活背后更出现了像海中资本这样的商界巨头,也有时下最受关注的,对生成式AI的畅想和反思。这是小说光鲜而时髦的A面;小说的B面则是古典而奢华的气息,随着豪门韦家公子韦之杭的自述一点点展开一幅当代大观园的图景。由此,小说的结构分为汉堡式的三层:上下部是由“我”(辛苦)讲述的,技术宅高德(绰号“地图”)死亡前后的全过程,夹在中间的则是豪门韦家公子韦之杭的自述。二者在小说中是一体两面、互为补充的,就像《罗生门》一样为一起事件提供多个观测的角度。
高德的身体变成了植物人,他的幽灵却萦绕在故事中久久不散。这个靠努力实现阶级跃升的“理工男”,按照小说中的原话,是“一个可以把系统论、控制论和信息论落实为人生行动的数字使徒。”小说中另外几处高德的心理独白出现在日记中:
“我想恢复那朴素自在的初始程序,而不是陪着她再写一个漏洞百出华而不实的新程序,因为程序一旦写定,除非格式化系统,否则运行逻辑就不会改变。”
“按照我的理解,就是最初的程序代码出了问题,杀毒程序在运行中成为毁坏自身系统的病毒程序。理论上的应对策略应该是,卸载变异程序,格式化,如果配件损坏严重就更换,重写源代码,重装安全程序,重启——碳基生命也可以这么做吗?”
看到这里的时候,敏锐的读者应该会意识到这其实是在借高德之口点题。它使人联想到《钢之炼金术师FA》中令人毛骨悚然的台词:“水35升、碳20千克、氨水4升、石灰1.5千克、磷800克、盐250克、硝石100克、硫磺80克、氟7.5克、铁5克、硅3克,再加上其他少量的15种元素……这是以一个成年人为单位计算出来的人体构成成分。顺带一提,这些材料只要花一点钱,在市场上就可以全部买到。”高德的执念源自他家庭的不幸:出身平凡的他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自己挚爱的父亲就身患绝症,他的努力和专业知识在生死关头面前变得毫无用处。将人视为代码,并非疯狂科学家的妄想,而是一个儿子在绝望中的幻梦。也正是这种念头,让高德和另一个同样孤独,同样寻找着生命之意义的灵魂——韦之杭相遇。
整个小说中,韦之杭的口述史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核心。它足足有二十万字,占据了整个小说的三分之二,从韦之杭的童年时代(80年代末)开始讲起。以“地图”为题的小说中,韦之杭的戏份却占了如此重要的地位,这里或有作者本人的偏心所在。计文君在读博期间的研究方向是《红楼梦》,这一部分的写作明显从《红楼梦》中获益甚多。小说中的韦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当代豪门,有雄厚的财力,也有历史的积淀。其成员既有商界巨贾,也有像韦亦是这样的名作家(根据小说中的描述,其地位近似于现实中的莫言或贾平凹)。这种豪门描写的尺度把握得也很好,隐而不彰。老老和大老老有作为长辈的慈爱,也有作为掌门的威严,日用饮食里有风物,人物言语里有世情。虽然乍看上去故事的跳跃有些突兀,但随着故事不断向前推进,韦之杭的口述史逐渐显得自然而灵动,阅读的体验反而比高德的故事更好些。
韦之杭是这个家族中的“贾宝玉”。他天生有儿童孤独症、恐慌症、感官过敏、认知障碍,整个人的精神支离破碎。但他同时也是一个“上帝关上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窗”式的天才,拥有极强的心算能力和记忆能力。因为他无法理解人,他的朋友兼导师(可能还有一丝微妙的同性情愫)甘田便教会他如何记住人的每一种表情,以及这些表情意味着什么。这段近似培养大模型的成长过程,很容易让人想起科幻名篇《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小说中的查理·高登曾为弱智,但在成为实验对象,接受过脑部手术之后,智力大幅度提升成为天才,只是这段经历并没有让查理获得幸福,反而让他饱受迷茫和焦虑的折磨。随着手术的效果很快消失,查理又一次变回弱智,逐渐遗忘了自己曾为天才的经历,虽有遗憾,但更有解脱。
韦之杭和高德,一个出身豪门,一个出身草根,一个是“残翼天使”般的天才,一个是聪明但平凡的普通人,但两人的共同点反而更多。他们都在成长过程中受过爱的滋养,经过失去至亲的痛苦,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孤独,最后又在冰冷的技术中找到了解脱之道。只是这种解脱之道终究是表面的,他们的头脑再聪明,也始终无法在复杂的职场斗争和阴暗的人性纠葛中游刃有余,小说中两人的黯淡结局,正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惨遭碰壁的冰冷寓言。而小说中的两个新生儿——地图亡妻酱紫生下的女儿“小刀刃”和AI“星图”——是两人各自无奈的一生在现实中壮志未酬后留下的一丝念想。
小说书写的并不仅仅是当下令人眼花缭乱的科技与资本盛景,更是在一片繁花锦簇背后的心之顽疾。关注现实、关注当下并不意味着要被时代浪潮裹挟,作家应有能力洞察并用语言穿透时代的雾霭。所以《地图》尽管如开篇所述,充满着流行文化的符码,但它其实并不是一部易读的小说。在剥去流行文化和古典小说的外衣并深入阅读之后,其内里呈现出的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哲学和智识迷宫——这固然会给读者以“不接地气”之感,但其中亦或有作者寻觅知音的执念。
仍旧说回“落伍”的焦虑。这种焦虑不可避免地会感染作家(尤其是已经功成名就的作家)们,石一枫的《一日顶流》,余华的《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刘震云《咸的玩笑》,当然还有这篇《地图有事通知我》,藏在新锐题材背后的都是这样的焦虑——有趣的是,年轻作家越发闲云野鹤,写天南地北的古人古事;70、60甚至50后作家反而要靠钻研“直播”“流量”“AI”“吃谷”来自我证明。当然这些尝试当然都未必成功,有些甚至也堪称拙劣。流行文化的表层话语是容易模仿的,但关键在于其背后的“科幻精神”,否则就容易沦为新闻采写式的“西洋景”作品。或许《地图》的作者清楚小说的局限,所以才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以地图的遗言作结:“人有限的眼,迎着无限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