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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异标新二月花”
来源:解放日报 | 唐力   2026年11月01日21:33

阅读著名诗人李少君的旧体诗集《情怀集》,首先感觉到一股新风扑面而至,让我们的心灵如同沐浴晨风,瞬间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与澄澈。

清香花气出情怀

“平湖远岭开精神,斗觉文字生清新。”读李少君的《情怀集》,宋代陈师道这两句诗恰可概括阅读感受,只是体验恰好颠倒:翻开书页,文字入眼,清新脱俗,仿佛直面平湖远岭,心胸豁然,精神振奋。

《情怀集》语言平易天然,内容端直,气韵飞动,和不少旧体诗刻意艰涩、故作高深的面貌截然不同。古代有些作家为逞才学,作诗行文隐晦拗口。宋祁等修《新唐书》,刻意改换通俗表达,以生僻字词替换常见用语,遭到王若虚批评:“宋子京不识文章正理,而惟异之求。肆意雕镌,无所顾忌。以至字语诡僻,殆不可读。”韩愈部分诗作同样奇崛险怪,满篇生僻字眼,普通读者望而却步。这类写作抬高阅读门槛,把大众隔绝在外。

与之相对,白居易倡导“老妪能解”,发起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追求语言通俗、叙事真切,留下《卖炭翁》《秦中吟》等影响深远的作品。李少君的旧体诗,走的正是这一平易朴实的路径,这也契合他自身的诗歌主张:

外卖采煤烧烤业,公交摩托岁辛勤。

日常琐事自吟诵,天赋诗权归众群。

——《天赋诗权颂》

诗人提出写诗的权利应当回归普通大众。而除了写作权,阅读权同样应当交还大众。“老妪能解”正是阅读的平权,诗歌写得过分艰深,实质上剥夺了一部分人的阅读权利。现实之中,不少读者常常抱怨新诗晦涩难懂。李少君具备深厚的理论修养,完全有能力把旧体诗写得诘屈深奥,但他选择“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不卖弄”,造就刚健质朴的《情怀集》,面向普通读者敞开。

“清香花气出情怀。”集子里的诗作发自胸臆,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言近旨远,词约义丰。

冲浪前锋携势至

“满眼生机转化钧,天工人巧日争新。”时代飞速向前,层出不穷的新事物不断涌入日常生活。如何发掘新生事物的诗意,把现代新词纳入旧体诗的表达体系,是当代旧体诗创作绕不开的难题。

北寨杏桃南渡到,黎家鲜果送新疆。

每逢摊贩忧时价,暗暗揪心小电商。

——《电商》

来回沃尔玛寻货,满目琳琅童幼欢。

或问你搜查什么,我疑买一个孤单。

——《在纽约逛沃尔玛》

“电商”“沃尔玛”之外,商业潮、煲仔饭、摇滚、街舞、快递、火锅等现代词语,都被李少君写入旧体诗,极大拓展了旧体诗的词汇边界。把这些没有古典渊源的现代名词入诗,需要不小勇气,难免会被质疑不够古雅。

美国诗人路易斯·辛普森写下:“不管它是什么,它必须有一个胃,能够消化橡皮、煤、铀、月亮和诗。”现代文学理应消化高铁、智能手机等当代现实,但很多创作依旧沉溺农耕时代的经典意象,夕阳、牛羊反复登场,对当下生活缺少捕捉。李少君的可贵之处,便是赋予现代事物古典诗意。“每逢摊贩忧时价”和白居易“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民生悲悯跨越千年遥相呼应。

“冲浪前锋携势至。”在旧体诗中接纳现代词汇,李少君走在创作前沿。优秀诗歌的诞生,离不开新词的开拓与运用。

心底绵延已是诗

李少君本是成就突出的现代诗人,他的新诗常常浸润古典意境。如《抒怀》:

我呢,只想拍一套云的写真集

画一幅窗口的风景画

(间以一两声鸟鸣)

以及一帧家中小女的素描

当然,她一定要站在院子里的木瓜树下

评论家敬文东这样解读:他要在诗意匮乏的时代,接续古典传统寻找诗意,写当下事物却透出古旧光芒,回望古典又映照现实。当他转向旧体诗写作,又反过来把现代诗的感知经验注入旧体,赋予旧体诗鲜明现代性。

废名在《新诗讲稿》中辨析新旧诗差异:旧诗文字是诗的,内容多近散文;新诗内容具备诗性,文字偏向散文。罗兰·巴尔特在《写作的零度》中也提出相似看法,古典诗歌近乎装饰性散文,依靠格律、意象等技巧加持,直到兰波改变这一格局。当然,这些理论区分并不否定古典诗歌不朽的艺术成就。

李少君可以在新旧两种诗体之间自如切换。同一份雨林乡愁,他既写出现代诗句“鸟鸣也显得零散,无法唤醒内心的记忆/雨点,是最深刻的一种寂静的怀乡方式”,也落笔为七绝“一鸟啼鸣雨林里,几多惆怅立风中。天涯咫尺等闲事,伤感因何千古同”。《咏荷》“何故忽心动,清香唤我醒”打通嗅觉、心神与情绪;《咏法源寺丁香诗会》“丁香明亮处,燕子自由天”远近动静交错,借用新诗的跳跃思维,给旧体带来灵动自由的面貌。

诗人自称“我是诗歌苦行僧”,历经世事依旧情怀不改,力求笔开新境。整部诗集以绝句为主,文体选择带来简练直接、澄澈瘦劲的审美效果。这些创新,看似一小步,实为旧体诗词创作的重要突破。正如艾略特所说,既有的艺术经典构成一个理想秩序,真正崭新的作品出现,就会让这个秩序发生细微改变。

通读《情怀集》,诗作生机勃勃,新意迭出,正合郑板桥那句:“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