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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言志,算法言何?——AI介入文学创作的得失之辩
来源:文汇报 | 杨青泉   2026年11月01日21:25

随着大语言模型迭代升级,网络文学、类型小说创作与数字内容生产已被AI深度介入,文学场域的创作生态由之发生根本位移。AI不再只是辅助工具,而是以“准主体”身份进入生产与分配机制。网络平台上,单一账号已能实现日更十万字文章、月更百本电子书的惊人产能。无论其同质化率几何,这一现实都已将技术化文字生产与文学创作的本质区别,放大为一场无法回避的结构性危机。当创作不再关乎“志”的承载,而简化成提示词优化和生成结果的匹配,文学便失去了安身立命的精神根基,进而滑向空洞的能指狂欢。与此同时,文学还可能受到“技术至上”理念的裹挟,遭遇前所未有的存在论意义上的降格。这一变化不仅挑战了“作者”概念的合法性,也迫使我们在算法时代重新反思文学的核心价值。

中国文论自《尚书·尧典》起便确立了“诗言志”的传统,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又将其进一步阐发。这意味着,文学从来不是符号的随机拼合,而是创作者生命经验、道德理想与情感结构的意向性外化。由此反观算法,一个尖锐的问题自然浮现:诗言志,算法言何?

算法之“言”,目前看来,言说的是数据集合中概率分布的“最大公约数”,是剥离了具体生命情境的“情感模拟物”。事实上,文学创作从来不能等同于一般性的文字生产,二者不仅在技术需求与依赖程度上存在显著差异,更在“独创性”上判然分别。AI介入文学创作,并非全然“得心应手”,其得失渐趋分明:一方面,依托海量语料的拼接重组,AI能够生成华丽精巧的篇章,甚至对特定作家风格的模仿可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另一方面,它却失去了文学最珍贵的质地——源自生命体验的切肤之感、直面存在困境的幽独沉思,以及语言在极限处的冒险与突围。有鉴于此,重返“诗言志”的传统,以中国古典文论“情志”与“文辞”之辨为镜,重新审察AI介入文学创作的功能边界,就显得尤为必要。

AI介入文学创作之“得”

《文心雕龙·神思》言:“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所谓“积学”,即广储知识以厚养文思,这是创作构思生发的根基,也是创作主体必备的修养。AI以算法之力将这一过程推向了极致:它可瞬间扫描古今文本,将人类积累的高质量文本化为即时可调用的写作资源。就此而言,AI仿若《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类书的数字化重生,而且是一部可主动编写、按需生成的“超级类书”:既能分类汇辑,又能按指定风格将文辞、典故重新编缀成篇。

AI尤擅语言拟仿。它能精准捕捉作家的句法肌理与节奏气韵,乃至在平仄格律间复刻古典诗文声口。于是,文学经典中那些“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灵光”成为可拆解、可重组、可复制的技术参数,文字背后的生命质感亦随之消解。除此之外,AI还有构思助力之功,它有如一位不知疲倦的笔友,能在文思困顿处提供线索、意象,或搭建结构、润色语句,或即时回应“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苏轼语)的灵感焦虑。不过上述种种,大抵皆属“器之巧”。

文学本源,在于主体之情志。故《毛诗序》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文心雕龙·原道》亦云:“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二论共同揭示了中国古典文论的一个重要命题:文辞不过是情志的“外显”。传世名篇,无一不是情志发于中、文辞形于外的产物。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沉郁呼号,若非亲历秋风破屋、长夜沾湿之痛,何来推己及人、忧念苍生之怀?AI能“言”能“文”,是写作的利器,是文辞的巧匠,是博学的书童,它尽可模仿杜诗的格律句法,拼合“秋风”“寒士”“广厦”诸意象,产出形制完备的拟作,却尚未成为“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文心雕龙·神思》)的创作主体,因为它独缺那个作为本源的“心”。没有亲历的生命困顿,没有由衷的情志涌动,所有看似深沉的感慨,终究只是语词层面的重组与模拟,而非发自本心的生命抒怀。但也正因“无心”,或者说作为“器”的纯粹性,AI反倒成为一面镜子:当技术接管了“文辞”的编织,“情志”的内核便愈发清晰,照见了文学创作不可移易的本质根基。

AI介入文学创作之“失”

中国传统文论以情志为根本、神思为枢机,以气韵、风骨、意境为文学品质的高格,首重价值并不系于辞章技法。AI介入文学创作的根本局限,恰恰集中于这一深层维度,呈现为“文心”本体的系统性缺席。

其一,情感之虚,AI写作易陷入生命体验的空场。钟嵘《诗品·序》云:“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AI不具备真实的生命感知与情感体验,自无“摇荡性情”的内在动因,其笔下的喜怒哀乐,不过是既有文本中情感符号的机械拼贴。它能摹出余光中《乡愁》的章法与语调,却无游子半生漂泊、生死隔绝的切肤之痛;能复刻艾青《我爱这土地》的深沉笔意,却无国土沦丧、泣血椎心的生命重量。这种“情”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徒具情感的形态,却全无情感的质地与温度。

其二,神思之匮,AI写作存在创造性想象的缺失。陆机在《文赋》中将文学构思描述为:“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终乃“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神思”可突破现实逻辑的束缚,于虚空中造境,于常境中出奇,这是艺术创造力的重要源泉。马尔克斯将印第安神话、殖民记忆与个人想象熔铸为魔幻现实主义,刘慈欣以费米悖论、博弈论为基推导出“黑暗森林”法则,二者皆非已有元素的简单重组,而是主体精神对经验材料的创造性转化。AI神思之匮,正在于此,它能组合各种文学意象,却无法像马尔克斯、刘慈欣那样,完成从“已有”到“全新”的创作精神历险。有研究者对比发现,人类作者能从人物命运中生发出独特的道德困境与叙事反转,AI故事却常落入“过错—救赎”的固定套路,结尾强行导向温情和解。AI的文本生成依赖数据统计与概率推演,始终囿于已有语料的边界,本质还是对现有元素的重组与混搭。

其三,风骨之弱,AI写作显现精神品格的缺位。风骨是文学作品的精神骨骼,也是创作主体人格力量与价值立场的文字外化。所谓“文如其人”,有风骨的作品,自有一股撼动人心的精神力量。AI虽能模仿鲁迅的冷峭句式,堆砌“百草园”“社戏”等乡土意象,却无法复刻文字背后对国民性的深刻批判和对苦难民众的悲悯情怀,也能写出慷慨激昂的爱国辞章,却没有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忠贞气节,更没有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凛然担当。究其根本,在于AI不具备独立的自我意识与人格,也没有稳定的价值立场和道德判断,因而难以为文字注入真正的精神筋骨。此种根植于主体人格的风骨,正是AI最难模仿的精神内核。

概言之,AI介入文学创作最大的“失”,不是写得不够好,而是根本没有“文心”。它可以组装文字,却不能生成精神;可以模仿风格,却不能建立主体。也正因为如此,真正重要的不是争论AI能否介入文学创作,而是思考如何以“文心”统摄“机心”,让技术归位,让文学重新成为文学。

以“文心”统摄“机心”

面对AI写作的迅速扩张,简单接受或盲目拒绝都不可取,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在算法深度参与文本生成的时代,文学如何守护自身的主体性、价值尺度与生产方向。换言之,我们既不能将AI神化为新的“作者”,也不能仅把传统文论当作事后的评判标准;而应让“文心”成为统摄“机心”的根本原则,使技术重新嵌入文学的价值结构之中。具体而言,这一转向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一)从“创作主体”到“责任主体”:AI写作推动“作者”概念由创作者转向签署者。以“文心”统摄“机心”,首先意味着在AI参与写作的条件下,重新确立人的主体位置与责任位置。数字时代关于“作者”身份的重新定位,已在司法裁判与文学创作实践中得到双重印证。司法层面,我国在AI生成内容著作权纠纷中逐步形成清晰逻辑:人工智能不具备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立作者资格,唯有自然人在选题立意、内容取舍、价值导向等环节作出实质性智力投入,并对最终成果承担完整责任,相关作品才可能获得著作权保护。这一逻辑实际上已将“作者”从逐字逐句的“全流程写作者”,明确为掌握创作主导权、承担终局责任的“最终签署者”。

在文学创作实践中,这一定位也正成为前沿共识。科幻作家陈楸帆与AI协作完成的短篇小说《出神状态》,AI虽参与生成部分幻觉呓语,但作品的核心立意、叙事架构、人物精神底色与整体价值取向,均由作者全程主导并审定。他还以特定字体标注人机创作边界,拒绝让机器文本混入人类叙事,体现出对作品文学品质与精神表达的完整负责。人机协创实验项目《共生纪》同样如此:AI仅承担意象生成、段落扩写、初稿草拟等辅助性工作,而主题内核、情节走向与情感深度始终由作家主导,署名权与文责也完全归于人类创作者。可见,在AI参与写作的条件下,“作者”并未消失,而是发生了重心转移:署名不再意味着“我写出了全部文字”,而是意味着“我为这部作品的思想、价值与公共影响承担最终责任”。这种从“直接写作者”到“最终签署者”的转变,正是“文心”统摄“机心”的第一重含义:机器可以进入写作流程,却不能取代人的主导、判断与担当。唯有将“作者”理解为责任主体,AI写作才不会滑向责任真空,文学也才能在技术协作中守住伦理与精神的重心。

(二)传统文论不应退居“裁判”位置,而应转化为规训算法的“算法”。以“文心”统摄“机心”,不仅意味着重申人的责任主体地位,更意味着将文学价值前移到技术生成过程之中,使传统文论由事后评判转为事前规范。面对AI写作,若仅在文本生成之后以“是否有情志”“是否有意境”进行衡量,传统文论便只能充当外部裁判,既滞后于技术迭代,也难以真正介入生产过程。更具建设性的路径,是将“诗言志”“气脉贯通”“意境生成”等古典文论原则,反向嵌入提示词设计、模型训练与数据治理之中,使其成为规训人工智能工具的内在尺度。如此一来,传统文论便不再只是静态的批评标准,而会成为组织生成逻辑、校正模型偏向、提升文本精神密度的“算法”。

这一思路已在创作实践与技术研发中初显成效。在提示词层面,越来越多的创作者不再满足于“写一首山水诗”这类浅层指令,而是将“以羁旅愁思为志”“气脉冲淡悠远”“营造空灵意境”等传统文论表述写入提示词,从情志内核、气脉节奏到审美境界层层限定,生成作品的文学质感往往明显高于常规指令的生成。这本质上正是以古典文论的价值逻辑,反向规训算法的生成路径。在模型训练层面,国内已有自然语言处理团队在古典诗词生成模型中,摒弃单一的“通顺度”“风格相似度”指标,引入“意境评分”“风骨指数”等基于传统文论的评价维度,并将其纳入模型损失函数,使算法在训练阶段便向文学审美标准靠拢。由此可见,传统文论并非只能作为外部标准对AI写作进行事后评判,而完全可以进入技术内部,成为校准生成方向、提升文本精神密度的价值机制。这也正是“文心”统摄“机心”的第二重含义:不是以古典标准简单否定AI,而是通过价值前置,让文学传统真正参与技术生成过程,成为塑造算法机制的规范力量。

(三)AI写作的真正危机,并不只是“灵光消散”,而是公共文学生产的结构重组。以“文心”统摄“机心”,最终还要回到文学生产方式的现实变化中来理解。单篇AI作品的“无心”固然值得警惕,真正更值得重视的,是AI正在推动公共文学生产的结构性重组:当海量标准化、缺乏精神内核的文本被批量推入公共空间,整个文学生态的运行逻辑都可能被改写。过去,文学生产虽也受到市场、媒介与出版机制的影响,但创作主体、传播路径与评价标准之间仍保持相对清晰的边界。而在算法参与之后,写作、分发、反馈与再生产被压缩进同一套数据化流程,文学越来越容易被纳入平台逻辑、流量逻辑与效率逻辑之中。此时,文学所面对的不只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谁在组织写作”“为何而写”“写作者是否还拥有自主性”等问题。

这一结构性变化,已在网络文学与公共内容领域初现端倪。如部分平台依托AI批量生成类型化小说,以超大规模的文本产出能力和极低的生产成本迅速占领流量市场,使坚持人工原创的作者面临更新速度与流量收益的双重挤压,“原创写不过AI”正从行业焦虑变为现实困境。在更广泛的公共阅读领域,AI生成的书评、诗文解读与文化类自媒体内容批量涌现,这类内容高度适配算法推荐逻辑,却普遍缺乏个体洞见与精神深度,并在流量机制助推下不断挤占公共阅读空间,形成“内容通胀”与“价值稀释”的双重效应:公共传播领域中的文字越来越多,那些有较高质量的文学作品却越来越边缘化。由此可见,AI写作的真正挑战,从来不是机器能否写出更优美的句子,而是它正在重构文学生产的成本结构与流量逻辑,可能将整个公共文学活动拖入同质化的内卷之中。正因如此,讨论AI写作不能只停留在“是否取代作者”的层面,而应进一步追问:算法正在怎样重组文学的生产关系?平台正在怎样重塑写作的目的与标准?在这一结构性变化中,文学是否还能为个体经验、批判意识与创造性表达保留空间?这正是“文心”必须统摄“机心”的现实原因。

归根结底,“诗言志”在算法时代的新解,不在于证明人比机器“更像作者”,而在于确认文学始终是一项为人民抒情、为时代立心、为民族铸魂的事业。算法可以拟合风格、拼贴意象、提速生产,却无法替代作家深入生活、触碰真实生命,也无法替代作家对时代精神的深层体认,更无法替代作家作为文本最终签署者所应承担的伦理责任与精神引领之责。在技术重塑文学的当下,AI写作的合理方向,绝不是让机器取代人去“言志”,而是让人与技术共处,把中华美学精神写进更具时代气魄的文本之中。诗言志,算法言何?最后仍要回到那个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判断:心在场,文学才在场。

(作者系上海立信会计金融学院人文艺术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