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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大众文艺:“再小的海也是海”——以小海新作《在苏州与上海的日子》为例
来源:文汇报 | 雪樱  2026年11月01日21:23

今年以来,打工群体“素人写作”新作频登文学期刊,小海《在苏州与上海的日子》(刊于第10期《作品》)、王晚《我跑外卖的大哥(外一篇)》(刊于第2期《草原》)等皆在此列。新大众文艺创作由井喷爆发式转入“细水长流”式态势,打工者的“身份经验”成为新大众文艺的显著特征。

“打工者的迁徙,是按月份计算的/像候鸟一样/离合聚散,周而复始。”正如小海今年出版的首部诗集腰封上所写,打工者的写作具有流动性与不确定性,他们往往以老家为据点,就像被命运抛掷出去的“漂流瓶”,走到哪里写到哪里,南下、北上、经停各地,甚至折返老家,又再一次出发。他们的作品没有太多技巧,却是社会高速发展进程中的真实存档和实验样本。

《在苏州与上海的日子》的作者小海,15岁辍学外出打工,在珠三角、长三角工厂打工十四年,仅在宁波就干过八家服装厂,现为北京皮村二手衣服店店长。文章开头写道:“我卷起被子、衣服和一些书离开了北仑的制衣厂,离开那个因女朋友的离开而成了伤心地的所在。”开篇交代,“双失”(失业、失恋)的小海去苏州投奔在电子厂上班的姐姐,接下来他换工作之频繁就像风车转动,从事过房产业务员、五金加工厂、服装厂、烤鸭店学徒、韩国铁板烧服务员、快递员、味精推销员等职业。

“人总得活下来,得抵抗袭来的风或刀子。”一边是频繁换工作的挫败与焦灼,一边是失恋后心灵的自卑与彷徨,这些情绪在他的心口积聚、冲撞、发酵,不经意间“撞”向一条未知之路。文中有两处细节令我印象深刻,一处是做房产业务员时,他宁可试用期内被“炒鱿鱼”没有工资,也不肯放下手中的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因为书里有一个更大的世界,那里没有户型图,没有投资回报率,有着对孤寂的、迷茫灵魂的最大安慰,有着无尽的想象与冲破一切的自由。”坐在苏州金鸡湖岸边看书,他跟着霍尔顿逃离潘西,从中获得些许心灵的慰藉。

另一处是他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到海子的诗集,“我买到手的日期是2012年11月19日20点。”一首海子的《阿尔的太阳》成为点燃他心灵的导火索,并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他从此改名“小海”,“我在海子的诗歌里学习到了真诚面对自己的生活和灵魂。”

如果说海子的诗是“敲门砖”,那么西方现代诗则是精神的天梯,“好像伸进深渊里的一架天梯,我在幽暗的谷底拉到了梯子的把手。伴随着那些铿锵有力的节奏,我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着。”他迷恋上艾伦·金斯堡的《嚎叫》,艺术的感染力与穿透力,被他视作苦闷中的“解药”。海子的诗性与“垮掉派”诗歌节奏杂糅,夯实了他的文学基调。他先后经历广东打工四年新鲜期、宁波打工四年极度迷茫期、苏州与上海四年崩溃瓦解期,他的身心俱疲终于找到一个精神出口,从工厂车间被禁锢的困境中解放出来,他写下《同样的太阳和月亮》一诗,“在这隆隆轰鸣的发动机下,有谁听到那心在轰然爆裂的巨响。”那个身体困在车间白炽灯下、慢慢变成一个零件的“流水线工人”不见了,从诗歌血肉长城里“长”出了一个吟唱的“歌者”。正如作者所写:“我依然要带着一个工人的勇敢与决绝,穿过暴风骤雨去皮村。”

不得不说,小海的创作是新大众文艺“转场”进阶发展的鲜活样本,从情感漫漶、叙事粗糙逐渐过渡到精神规整的艺术化表达,其作品完整度和丰富性为社会提供多元切面。文章《深圳南流记》发表在英国知名文学杂志《格兰塔》,同期刊发的还有莫言、余华、班宇等作家;非虚构自传《Adrift in the South》在英国出版,其中文版《一块滚石》于近日出版;《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入选第十届北京十月文学月“新大众文艺·北京创作计划”。与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王计兵一样,小海走到大众视野面前用了几十年,但有所不同的是,他是时代浪潮中“躬身入局”的一线工人,也是理想主义的坚守者,在颠沛流离与心灵震荡中抵达真实人性。

比起小海的非虚构作品,我更喜欢他的诗歌,语言干净、克制、有力量,葆有不易觉察的激越,那种力量直击心灵深处,传递出一种被岁月洗礼和风霜腌渍过的勇敢与新鲜。值得一说的是,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内页采用“年月份”标尺美学设计,并附有手绘的小海打工地图,突出创作时间与地域性,与他的打工史与心灵史形成精神互文,以小见大反映工业社会历程与生命个体精神心路,富有新意。而小海的作品之所以能够“出海”,源自“身份经验”与新工人文学的情感共鸣性与典型价值。

北京皮村,温榆河边,被很多外乡打工人写进作品里,也是他们在京城的精神据点。陈年喜在《瞧望温榆河》里写道:“站在河堤上/我常常回望自己的上游/它波澜不惊甚至将要干涸。”人生好比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河,如果故乡是上游,那么温榆河就是打工者们的精神下游,“没有什么悲伤是温榆河稀释不掉的。”小海把二手服装店称为“诗歌商店”,坚持去新工人文学小组听课,发表作品、出版诗集、出国交流、参演纪录片电影《我们四重奏》等,都是他在下游的精神拔节与生命茂长。所以,不妨将温榆河视作一个承载生计与梦想的“魂器”,他们像候鸟一样聚合离散,于生命原乡奔波折返中,一次次抵达真实人性。“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加缪语),一块燃烧着向前的石头也是幸福的,这也是小海自称“西西弗斯”的深层缘故。

回到《在苏州与上海的日子》开篇,小海收拾行李前往苏州,“袋子很沉,书很沉,下了火车,通往出站口的电梯是坏的,我是一步一步摇晃着挪出苏州出站口的。”姐姐的男朋友允东接站时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堪称全文的点睛之笔,意味深长。书籍之于打工者是枯燥乏味生活的调剂,也是精神世界的宽展手臂,接住世俗层面不被理解的愁苦与无奈,家政服务员施洪丽在出租屋里把阅读《包法利夫人》视作精神食粮,清洁工王瑛把售楼处装点门面的书籍看成“诗与远方”,外卖员王晚跑外卖时餐箱里塞着一本余华的《活着》,以上种种堪称一种生活夹缝里向上攀缘的精神现象,用小海自己的话说,“再小的海也是海。”

(作者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