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8期|邓鼐:华筝
一
很顺利,我租下了那间顶楼的房子,总算安顿下来,打算好好打听华筝的消息。
房东照旧懒懒散散的,看见我,张口就打哈欠,说:“老兄,这两年在哪里发财呀?”
“我……”我喉头一紧,搓搓手说,“哪里发什么财,还不是到处混。这次回来,想跟您打听华筝,还记得吧?她后来怎样了?”
“华筝?”他说,“你老兄倒是长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惦记着那姑娘。不过我告诉你,现在这条街早就整治干净了,你怕是白跑一趟喽。”
我字字笃定地追问:“我问的是当年住在这栋楼里,那个大家都叫她华筝的女孩。那个意外摔死的女孩是不是她?”
听见“摔死”二字,房东蹙了蹙眉,像是在避开不祥物,立刻把报纸在脸前一竖,尴尬又诡异地沉默。
我知道问不出答案了,轻轻推门走了出去。街道如两年前的模样,仿佛我从未离开,只是刚出了一趟远门。
当街的那家洗衣店,小两口依旧守着这小小的铺面忙碌着,老板娘见了我习惯性地点了下头,说:“您回来了!”
我离开整整两年,可他们对我,像我出了一趟远门刚刚回来一样,依旧如昨日初见,让我确实觉得怪怪的。
“生意不错呀!难得,难得。”我客套一句说,“跟您打听个人,您知道……有个叫华筝的女孩,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华筝,哪还有人叫这名儿?武侠剧里的草原美人,现实哪有这样的人呀?”
“就是住在你们楼上的那个女孩,那个在夜场卖啤酒的女孩。大家不都是叫她华筝吗?她的衣服每次都是送到你们家洗护,你们不是和她很熟吗?”
“这两幢楼的租客来来去去,乌泱泱一大群,谁能挨个记得住?我们天天忙死了,哪能记住谁是谁啊?”
我只好转身离开,打算找愿意说实话的人问个清楚。往前走一段,便是梦露理发店。老板不在店里,大概又去哪里打麻将了。
“先生,做头发吧?”一个浓艳红唇、贴着厚重假睫毛的小姑娘迎了上来,语气软糯殷勤。
我直接问她:“你们老板在吗?”
“你跟他很熟吗?我们老板最近几天都不在城里,要过几天才回来。”小姑娘顺势凑近,笑意盈盈,“老板不在也没关系,我给您理发,照样包您满意。”
我微微侧身,直接说:“我不理发,过来向你们打听一个人,不懂你们几个知道不知道。”
小姑娘笑意浓浓,伸手想拉我去洗头,说:“一边洗头一边说吧。”
我问:“常来你们这儿做头发的那个女孩华筝,她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小姑娘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随口敷衍:“我不知道华筝去哪儿了。别装了,你是没话找话吧。”
我知道也问不到什么了,转身就走。
小姑娘马上喊道:“别走呀,需要理什么发式都可以满足的。”
看来今天是难问到华筝的下落了,我转身往租住的那楼栋走去。楼道狭窄,一切都和两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刹那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感,仿佛从未离开过。
二
房东看见我破衣烂衫,他头都没有抬,只是木讷地将租住手续给办好了,然后唱戏一样跟我大谈特谈他这里的规矩。我哪里听得进去一个字?心想:只要我不出格,我自己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你还管得着吗?他好不容易啰唆完了,我拿着房间的钥匙,一口气跑到房间。
房东说顶楼采光好,通透敞亮。租房那天,外面烈日当头,我一进屋子,光线猛地暗下来,房间阴阴的,不开灯,跟地窖没两样。
我赶紧拉开窗帘,眼前景象让人心里发闷。两栋旧楼相隔不到一米,高墙互相对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所谓顶楼,只是楼层高一点的暗室,常年照不到太阳,又潮又闷。
我来不及整理行李,下楼找房东理论。他头一扭,懒得理我。
“顶楼不是采光好吗?怎么跟暗房似的?”
“每户都能采光,只是没光可采。”他指指自己的一楼铺面,“想采光?过马路住洋房去。这儿就这样。”
我嘟囔了一句“房租贵”,他嗤笑道:“就你那仨瓜俩枣,这片区能租到单间?不可能。”
我一时语塞,没再争辩,转身回了房间。慢吞吞扫了地,擦了桌子,把行李箱打开,行李一件一件放好。弄完了,我站在那张压缩板桌子前发愣。电脑往上一搁,掀开屏幕,铰链咯吱响了一声,掌托的那块漆早就磨秃了。又该干活了,我这些年在外面漂泊,不是在街头巷尾乱窜,就是深更半夜还坐在电脑前敲字,走到哪儿是哪儿,活到哪儿算哪儿。这么多年,就是这么一天天混过来的。
三
那天下午,屋里没开灯。我和华筝都睡着了。我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茶几上散落着几只空的虎威啤酒罐,残留着淡淡的酒气与晚风的凉意。我没敢挪动身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即便动作极轻,她依然感觉到了,还是惊醒了她。
我问她:“你到这座城市多长时间了?”
她很是警觉,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丧气:“问这个干吗?”
“不干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你习惯这里的气候吗?”我想,聊天总不至于再挨一句冷语吧。
她垂着眼,没有马上回答,手弄着头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习惯是什么意思呢?喜欢还是接受?我跟许多人都不一样,我很喜欢这里的天气。夏天够热,冬天够冷……那种感觉,一般人感受不到的……我就喜欢。”
我轻声感慨:“大多数人都厌恶这里的极端天气,你倒是很独特,很有个性。”
她淡淡勾起唇角:“旁人觉得是煎熬,我却觉得难得。人活一世,最怕麻木混沌,不悲不喜,不痛不痒。这里的极热极冷,至少能让我真切地感到,自己还好好活着。”
她声音很轻,但说的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心里一酸,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能听她讲下去。
她忽然抬起眼,看了看窗外闷热的街道,问我:“你常去蒸桑拿吗?”
我毫不犹豫地说:“没去过,一次都没有。”
“这里的盛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公共桑拿。”她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说,“热气包裹全身,让人每一个毛孔都张开,自由地与世界一起呼吸。我感觉到自己的周身毛孔,自己的身体与周围就没有明显的界线了。我都觉得自己像一缕浮在世间的风,无依无靠,却又无拘无束。我是不是在说胡话呀?”
“哪里是说胡话啊?你这番感悟,跟诗差不多。”我由衷地说,“其实就是诗,你知道一首诗可以赚多少钱吗?”
“跟诗差不多?”她苦笑了一声,“是疯话,没有人愿意理解这种感觉。一首诗可以赚一包方便面的钱吧?”她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角闪过一丝孩子气,她像乡下麦田里扎着羊角辫疯跑的小丫头。我心里忽然一紧。
我终究忍不住,说:“你在夜场做啤酒推销,那里鱼龙混杂,不会有别的事吧?”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眼神一下子硬了,说:“你怎么会这样想?难道你觉得我会做越界的事?”
“只是担心而已。”我坦诚地说,“靠卖啤酒糊口太艰难,你完全可以换一份正经、安稳的工作,不必困在夜场里混。”
她没有犹豫地说:“瞎操心!我两条腿跑出来的钱,干干净净。啤酒厂一天不停工,我就一天饿不着。路是宽是窄,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替我发愁。”
“我知道,但是……你卖一晚上啤酒能提成多少?勉强糊口罢了。一个人可以选择做很多事,可以用很多种方法去谋生,你可以有其他的生活方式呀,最好能不和夜场沾边。”
她低头沉默几分钟,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带着通透与倔强,说:“那我问你,你是靠什么来生活的?”
“我是靠我的双脚行走世间,靠我的双手敲打键盘来过活的。”
她突然昂起头追问我:“你的双脚双手,是不是你的身体?”
我说:“当然是,那还用问!”
“那我俩没区别。”她语气笃定,眼底无半分自卑,“你是靠双脚来过活的,我也是用双脚奔跑来过活的。我在KTV那曲里拐弯的走道里跑来跑去,有哪个包厢拒绝过我?一晚上跑下来,脚底酸痛、双腿发麻,我凭劳力换钱,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这个世上很多人都是靠自己的劳力来过活的,你凭什么就判定,我的谋生方式是末流,你的便是体面?”
我说:“你的亲朋好友谁能接受你的这种生活方式呢?我见过啤酒推销员,如果客人说你一口气喝掉一罐,他就消费一打,啤酒推销员会毫不犹豫,一口气喝掉一罐。”
“是的,我也遇见过难缠的客人。也有不少的人给我许诺,我一口气喝完一罐啤酒,就下单三打。还有人趁机起哄,让我坐下来陪唱陪聊。我才不干,全都拒绝了。我心里清清楚楚,一旦妥协一次,便是万劫不复。底线一旦崩塌,就再也找不回来自己了。”
“我明白你的难处。”我依旧固执地规劝,“但你可以尝试改变自己啊,去面试文员、营销岗位,坐在写字楼里,安稳干净,也不用这般辛苦奔波。”
她低着头,轻声说:“没哪家父母愿意自家女儿混迹夜场,还要看人脸色,逢迎讨好。可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养父年事已高,我除了自己,无人可依,没人可靠。我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要报答养育我的养父,我没有任何资格去任性。”
“可能我们今天是说不到一块去了。”我有点儿不愉快地说,声音不自觉地硬了起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自己找一条好的出路?”
“我有我的计划,一二三那种,当然我并不知道是否就真的一二三了。但是目前这是我很愿意迎接的挑战。”
“什么挑战?一个晚上卖一百打啤酒?”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呢喃一句:“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说完,她将脑袋埋进膝盖,身子蜷缩,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脆弱又倔强。我望着她单薄的脊背,肩胛像是象牙雕刻的天使翅膀,薄得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我突然害怕起来,怕这双想要飞起来的翅膀,迟早会被世俗的风雨折断;怕这一夜这般鲜活的一个人,会坠入楼下那片黑漆漆的楼道里。
华筝出门上班之后,屋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刚才说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转。我始终想不通,这样清醒纯粹的姑娘,为什么偏偏留在夜场奔波,不肯放下啤酒推销的工作。她究竟在坚持什么?躺了半天,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响了很长时间,她才缓缓接起,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倦怠。我轻声地问:“你下班后,能再聊一会儿吗?”
“你是不是又想来教育我?”她语气带着淡淡的调侃,随即说,“可以啊。”
我问她:“去你那边,还是来我这边?”
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房间有一块很厚的木板,我下班回去,搭在咱俩的房间中间,就当悬空桥。我俩面对面坐,膝盖都能碰到一起。在悬空桥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边喝啤酒边聊天,吹吹楼道里灌满的夜风,怎么样?你敢试试吗?”
“什么悬空桥?我可不想跟你一起玩完,这可是六楼啊,掉下去不死也残了。”
“木板有两三米长、三四十厘米宽、十多厘米厚,楼距就一米宽,放上去两头都能顶着门了,肯定很牢固,大不了改天找人在两边做个护栏。你放心,掉不下去的。”
我听了,心底还是有些发毛。两栋楼虽说隔着仅一米宽的楼道,可毕竟是六层楼高,往下一看还真有点儿害怕。可是听她语气是那样的期待,我终究不忍拒绝,说:“好吧,我先去买些酒水小食。等你下班回来,我俩把厚木板放稳当,一起坐在上面喝啤酒聊天。”
她说:“我这里有小食。”
我匆匆下楼买了几罐啤酒,提在手里回了房间,枯躺在床上等华筝下班。
我掐着点出来,她已经守在自家门前,安安静静,走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问她:“木板在哪儿?”
她忽然调皮一笑:“差点忘了,骗你的。不如我们各站一边,隔着空气聊天,反倒自在。”
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她抿了抿嘴,露出笑靥。额头干净透亮,我跟她说:“你笑起来像写着‘前途无量’四个字。”
她歪着头忍住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好像早就听过这句话。她总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白白净净的,夜里也能看见。
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她的房间,说:“你还愣着干吗?还不赶紧过来?我俩一起把木板搭在楼道上。”
我转到她的房间。我俩小心翼翼地把她房间里的厚木板抬出来搁到楼道上,横跨虚空之上,两头各抵着门框。我先试着踩上去,跺了两脚,板面纹丝不动。感觉就是在上面跳,也是稳稳当当的,感受不到脚下是十几米悬空。
“你也来试试,很稳当。”我伸手拉她一把。
“看着还不错。”她轻轻攥着我的手,缓缓踏上悬空桥。
此刻,夜风微凉,悬空桥悬在半空,我俩面对面坐着。悬空桥是我俩唯一能够脱离世俗、脱离泥泞的净土。悬空桥上摆着几罐啤酒和两个纸杯。喝着啤酒,随意聊天,这一刻,没有租客与漂泊者,没有推销员与自由撰稿人,只有两颗孤独的心,相互慰藉。
我看着她,轻声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有问过你的真名呢。”
她看着我说:“我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十分不解地说:“怎么可能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你不想告诉我吧?”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她看着我说。
我说:“那我总不能叫你‘嗨’吧?”
她说:“那你就叫我华筝好了。”
“华筝,挺好听也挺有意思的名字。”我轻声地问,“你喜欢小说里的华筝?”
“也不全是吧。”她轻轻摇头,眼底似乎藏着一段无人知道的秘密。
四
在一次次闲聊中,我终于拼凑出华筝的完整身世,读懂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所有故事。
她刚出生,就被丢在了荒僻角落。但老天似乎开了眼,一只断了线的大风筝刚好飘落在她身旁,找风筝的孩子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村里没人敢碰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婴,最后抱她回去的,是村里四十多岁的老光棍——也就是她的养父。一个打光棍的中年男人,一个刚刚生下来的女婴,生活的艰难似乎不是她可以想象与知道的。好在她养父为了华筝,肯吃一切苦、受一切累,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她养父常年下地劳作没人帮着照看她,他就把她带到田埂边,往草堆上一放,在田边竖根竹竿,系一只风筝。风吹着,风筝飘着,娃娃在底下仰着脖子看。村里的小孩看见了,也跑过来蹲在旁边看。别人问她养父这妮子叫什么名字,她养父说她是看着风筝长大的,就叫她华筝吧。
我问她:“你喜欢放风筝吗?”
“当然喜欢。”她眼底泛起一丝温和,“那是我小时候的全部记忆。”
“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那么清楚?”我有些好奇,“小时候的事,我都快忘光了。”
“我也记不得那么多了。”她说,“只要看到风筝飞上天,小时候的事就全回来了,那种感觉特别好,但用语言又很难形容出来。”
我问她:“是怎么个好法?”
她停顿片刻,低声说道:“你想一想,风筝独自飘在天上,就像人心,心里揣着一件事,沉甸甸地压着。我常常琢磨,人是不是本来就虚无,像一口气,如同冬日的雾凇,看着有形,片刻之后,就消散无踪。”
我看着她说:“你说的这些像诗。可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们都是实实在在活着的人,你、我,有血有肉,有欢喜有悲伤,伸手可及,怎么会像雾凇一样转瞬消失?”
她没有争辩,我端起一杯啤酒,碰了碰她的杯子。
“今天你的气色不错。”
“小说快收尾了。”我喝了一口,“前几天跟那个‘线人’见了面,搞到不少素材。加上这些,出版社肯定看好,书一出来,我就站稳了。”
“线人?”她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警惕。
“嗯,算‘深入虎穴’吧。”我弹了弹拉环,盘算着还能撑几天,“等这本书火了,咱们就能离开这鸽子笼。到时候你也不用再穿这身短裙子满场跑了。”
华筝没接话,将啤酒罐抵在额头上,良久才说:“你的小说,写的是人,还是鬼?”
她递给我一个开瓶器,上面一只石雕老虎蓄势待跃。“这是推销啤酒送给客人的小礼物,沉甸甸的,我自己很喜欢,送给你一个。”她问,“我能叫你一声哥哥吗?”
我说:“好啊,我乐意你叫我哥。”
她说:“无论你将来去了哪里,都不要扔了开瓶器,我希望你发达。”
我指着天说:“我发誓,就是把我自己弄丢了,也不会丢了这个开瓶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说:“像我这种没有父母托举、孤身闯荡的女孩子,在社会上混真是太难了。去年我家三个二十来岁的邻居,被人骗去做电诈,困在境外回不来。后来绝望了,三个人都没了。信息传回来,他们的妈妈哭了小半年。所以从那事以后,我就一遍遍对自己说,无论多难,绝不能认输,绝不能绝望,更不能寻死,我要好好活着,要拼命发达。我要报答养父,他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重体力活干不了几年了,我是养父唯一的指望。”
我咽了一口唾沫,眼眶热了一下。我真想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妹妹,我们都不能落魄,一定要发达。”可我没有这么做,毕竟我们只是认识没有多久的异性朋友。我算她什么人?拿什么许她一辈子?
日子就在这样的相伴与等待中缓缓流淌。我白天睡觉,前半夜伏案写作,后半夜等华筝下班归来,两人对坐,吃些小食,喝点啤酒,闲谈晚风,消解长夜的孤独。
电视里正放着Discovery Channel(美国探索频道),我转过头看去,正是火山爆发的镜头。炽烈的岩浆喷薄而出,场面颇为壮观,无声的画面搭配低沉的解说。这终究成了我们无数个深夜的背景音。
我们把木板一直放在那儿,下雨的时候用塑料布盖起来,成了我俩闲谈、闲看、消解彼此的疲惫与孤独的工具。有时候我和华筝常常面对面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除了喝啤酒,一直无言,但彼此心照不宣。
有时候,我俩会在悬空桥上对弈,打发孤独的长夜。我从未想过,终日奔波谋生的华筝,竟然把围棋下得那么好。黑白棋子落盘之间,沉静通透,气度悠然,完全没有了夜场啤酒推销员那种烟火市井气。
有一次,我俩下棋的时候,我问她:“你以前天天下围棋吗?”
她笑眯眯地说:“也不是天天下,但我还是业余一段呢。”
我感慨地说:“我的天哪!我真的是越来越不了解你了。”
她笑着说:“什么让你惊奇成这个样子?”
“你这个丫头片子,围棋居然下得那么好!”
我盯着她那拿啤酒瓶的手,此刻,捏着黑棋子,稳当极了。原以为她眼里只有包厢里的霓虹,没想到这十九道棋盘,她也看得如此分明。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虽说是业余一段,但对于我来说就是专业九段。”
她没接这话,抓起一子。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放下。我问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步棋好看。”她抬起头,突然话题一转,问我,“你想过飞到天空去吗?”
“想都不要想,那是有钱人的游戏。听说上去一趟得好几百万美元,够我吃几辈子了。”
她看着头顶那片天,说:“可我喜欢失重。”
“失重?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怪得很。”她说,“小时候看电视,航天员飘来飘去的,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身子也好像飘起来了。我就想,要是我也能那样就好了。”
我问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她说:“你想一想,普通人忙碌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肯定是房子呀。”
她看着深不见底的楼道说:“要是能失重,就不用睡在床上了,也用不着那么大的屋子了。”停顿很久,说,“省下的钱,够给养父盖两间房子,够我买一张北上的硬座票。”
我深以为然。在城里生活,确实都绕不开房子。
有一回我走到窗边,看见她的简易书架上摆放着几本书。没有美妆杂志,是《时间简史》《理想国》《恶心》。
每天傍晚七点一到,她就把这些书合上,换上另一副面孔出门。短百褶裙,紧身露腰T恤,背上却有“虎威啤酒”四个大字。浓妆,高跟鞋,走出城中村的楼道口。她在KTV一间间包厢奔波,温柔待客,靠双手挣钱。凌晨两点,她常满身疲惫回来。她偶尔倚靠窗边,朝着我的房门低声报喜,说今天又刷新销售业绩。那个时候,我正埋头写推理小说,一字一句地拼凑人间善恶,换取微薄稿费。
两个普通人,在城市里各自奔波打拼,于漫长黑夜相互守望、彼此支撑,熬过一段最难熬的日子。
五
相处时间长了,渐生感情,温柔蔓延。某个微风温柔的深夜,我看着眼前澄澈坚韧的她,一时情起,脱口而出:“华筝,我们结婚吧。”
她一怔,随即归于平静,说:“结婚?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语气真挚,满心赤诚地说:“两个人相爱,心意相通,彼此慰藉,自然而然想到结婚,你怎么会没有结婚的念头呢?”
她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你并不了解我,也不懂得什么是婚姻。”
我不服,带着几分文人的执拗劲,说:“真是笑话,我堂堂名校文科出身,阅尽世事文章,到你这里,怎么就不懂得婚姻了?”
“书本写的那些道道,和真实过日子,完全是两回事。”她转过头去,任由楼道的夜风吹过脸颊。
我说:“你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喜欢看书的女孩就是不一样。”
她看着我,声音不高:“本来就是这样,我们相识这么短时间,你凭什么就肯定……我们能相守一辈子,不离不弃?”
“凭我的第六感觉。”我固执地说,“我的直觉一直都很准,不会错的。”
“感觉都是骗人的,最不可靠的就是感觉。”她轻轻打断我的话,“一时的冲动支撑不起漫长、琐碎的一生。等我们相处的时间长了,你再说这话也不迟。”
我不肯退让,说:“我要你现在就答应我,只要我俩心意坚定,就一定能好好过下去。”
她望着远处的灯火,说:“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凭一时的冲动来决定。那冲动过后是什么呢?我现在可以答应你,但答应你一点意义都没有,除了满足你那一点点虚荣心之外,没有任何的好处。你说呢?”
“一时的冲动虽然不会长久,而我并不是一时的冲动。时间久了,爱情会慢慢成为亲情,我坚信我俩是能够长久地在一起的。”我试图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你这样说,就是在自我麻痹,找借口骗自己而已。”她轻轻摇头,“也许世上大多数人凑在一起过日子,根本不是因为爱。他们无非是为了糊口、图个安稳、不被人议论,硬凑着搭伙。看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内里什么样子,没人清楚,难道不荒唐吗?”
我看了她半晌,闷了半天才开口:“你把日子看得太悲观了。人过日子总得有个盼头,没必要折腾出一个什么意义来。踏踏实实、随遇而安,不好吗?”
“那也不至于太悲观,我从没有否定真爱。这个世上还是有真爱的。”她很认真地说,“我一个同学,远嫁到新西兰,在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小镇上。这个小镇小到只有三十户人家,日子过得安详得不得了。她与她新西兰丈夫决定不要孩子,他们过起了村夫农妇的生活。前一段时间,跟她联系,她说她的丈夫很好,用了一个词,就是wonderful。我不知道用中文怎么更好地翻译这个词,但是我知道那就是真爱的代名词。他俩是实打实的真爱。”
我立刻接话:“我们也可以呀,我们也能像你同学那样有真爱。”
“但是这样的一对太少了,也太难了。”她轻叹一声,“这个难,不是物质生活上的艰难,是两个人精神上的艰难。两个人一直都要时时注意更新自己,常常给对方一个全新的感觉,时时记得加强自己的修养,永远将对方放在心尖上。真的,我觉得做到了这一点就是人间的神了。可惜,人不是神。说白了,两个人的感情再好,也撑不了多少年,最后要么是散了,要么是凑合着过。”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好好过日子,无论是谁,哪能一辈子都生活在激情中呢?从爱情转到亲情,才是真爱的一种升华。这才是真正的过日子。生活啊,大半光景都是平淡无奇的,我们不能过于悲观了,应该把未来看得光明一点。”
她撇了撇嘴,说:“你也太理想化了,不要总是不断地骗自己。事实明明就是这样的,何必找出种种理由来欺骗自己呢?”
我很无奈地说:“你研究得很透彻。”
“我实话实说而已。”她转着啤酒罐说,“很早以前,人靠成家立室,抱团过日子。现在再拿老规矩捆绑两个人,太别扭了,纯属自寻束缚。”
我笑了笑,说:“你这想法,很新。”
她立刻接话:“不是我新,是你太旧了,知道吗?”
我顿了顿说:“照你这么说,你确实适合远嫁到国外去。”
“人一生下来,本就该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她接着轻声说,“找个伴过一辈子行,自个儿过也行,心里痛快,就对得起自个儿。当然我是可以嫁到外国去,嫁到国外怎么了?四处流浪又怎么了?非得跟别人走一样的路吗?结婚也好,做剩女也罢,都没对错之分。哎,你屋里放的啥歌曲,怪好听的,是谁唱的?”
“希妮德·奥康娜,爱尔兰女歌手。”
“爱尔兰……”她念叨着这名字,“这名字别致,把CD盒拿给我看看都有些啥歌。”
我说:“好的,欧美的CD专辑都很讲究个性化,都想做到与众不同。希妮德·奥康娜的专辑《Universal Mother》也很个性化和与众不同。”
“宇宙母亲?很特别的名字,怎么叫这么特别的名字呢?”她盯着CD盒封面上的光头说,“这像不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没吭声。那画像确乎有着一种原始、坦荡的意味。
“依我看像地母,”她轻声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万物从她怀里生,也回到她怀里死。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却被人心里的虚妄和历史的尘埃捂得严实了。”
我问她:“你的意思是,就像磨一把刀,磨到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她指着光头,忽然话锋一转:“你说,人死了会怎样?”
我说:“假如我死了,若干年后,大概已无人记起,也无人问起吧。”
“我想我死了,最好拿去喂狗。”她肯定地说,“真的。我真是这样想的。”
“你别吓唬我了。”我马上说,“这话是骂人的,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当然知道是骂人的话。”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想过没有,这话有什么错呢?”
“你的想法,还是让我不能理解。”我看着她说。
“本来我想,死了以后随便找个地方一丢就行了。”她语气平淡地说,“这身子骨,活着的时候没少折腾,死了就别占着一块土地了。如果非要火化的话,还不如让我成为肥料撒在地里长庄稼,也算是最后一点用处。”
我没接话。风从楼道里灌上来,夜风真凉。我把啤酒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滋味。她也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罐子,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
到今天为止,我的推理小说已写到三分之二了。有几天,华筝没来敲门。发微信,她也不回,打电话,她也不接,第四天凌晨我忍不住去敲她的门,没人应。又过了几天,她回来了,脸色灰白,眼睛肿着。
我问她怎么了,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哑了:“我养父走了。脑出血,做了开颅手术,花光了所有钱,人还是没留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答应过他,我要好好活着,要拼命发达。我要报答他。可他没等到。”
海归编辑开始频繁打我电话,有时半夜十一二点还在催。最后一次通话,她说:“你收拾一下,来北京吧。京郊房租便宜得很,没必要非得住在城中村。做文化来京还是有优势的,房租我先帮你垫两个月。趁你年轻,把你包装成中国的东野圭吾,到京城才方便包装你。”
编辑又催了四五次。每一次挂了电话,我都转头看向她的房门,每次都想告诉她想带着她一起去京城,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最后一次通话后,编辑把出版合同发了过来。我盯着出版合同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正对着镜子卸妆。我说:“华筝,我可能要去北京了。”
她没回头,继续卸妆,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我订了去京城的票。我看看买好的车票,又看看放在写字台上她送给我的开瓶器。想想我以后的发展前途,再想想在这出租屋里的前前后后,狠狠心把钥匙放在一本稿纸的上面。拎着箱子,头都没有回,更没有和华筝道别。
在北京的这间屋子,是编辑提前给租好的。朝南,白天根本不用开灯,太阳光能直接照到我放电脑的桌子上。我在电脑上写小说,能闻到晒过的被子味道。此刻,就想起以前我住在城中村顶楼的那间出租屋,一进门霉味就扑上来;想起华筝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啤酒罐,另一只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想起风从楼道里钻过去,呜呜地响。有时候睡醒了,听见窗户被风刮得哐当作响,我躺着没动,愣了几秒钟,以为自己还趴在那张压缩板桌子上。
在北京稳定下来后,我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搭在我和华筝出租屋的悬空桥,看见华筝书架上放的那些书,看见她送给我的那个石雕老虎的开瓶器。
七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当年的悬空桥早就没了,剩下的是两栋楼间那条黑咕隆咚的楼道,深不见底。我忽然觉得,我去北京后,这儿就只剩她一个人了,无数个深夜下班回来,她应该就是站在这里,静静地望着楼下的黑夜。
在北京的时候,我刷到一条短视频,说某个城中村有女孩坠楼,身份尚未核实。我当时随手一划,就跳过了。现在那段画面在我脑子里无限放大,无比清晰。没错,就是这里。
夜风再次钻进楼道,恍惚间,我又看见她眉眼弯弯带笑的样子,听见她认真跟我说:“我要好好活着,要拼命发达。我要报答我养父。”
【邓鼐,土家族,湖北来凤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文艺报》《作家》《长城》《民族文学》《解放军文艺》《作品》《美文》《山西文学》《南风》《长江丛刊》《散文选刊》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蒲公英花园》《苍眼》《在生命边缘写信》,长篇非虚构《生爱·死爱》《光语者》,人物传记《苏轼》,备案剧本《跨越》《让我守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