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许廷旺:追寻——悼念张锦贻先生
来源:草原文学月刊 | 许廷旺  2026年10月30日08:55

一

我与张锦贻先生认识近二十年了。

我们是在电话里认识的,我给先生打电话,自我介绍。我们虽未谋面,却像多年未见面的老朋友。先生询问我的工作、创作情况。我们交流了足有半个小时,先生在电话里叮嘱我两件事:多读书,勤写作。第一次通电话,先生给我留下了第一印象:热情。

从此,我们始终保持着电话联系。每次通话,我向先生汇报我的创作情况,先生也关注我的创作,这时,她仍不忘叮嘱我两件事:“廷旺,你一定要多读书。第二,我看你出了很多书,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创作节奏得慢下来,每出一本,都要成为精品。”

我在写下这句话时,耳旁仍回响着先生亲切、慈祥、有力的声音。

认识久了,话题也越来越广泛,通话时间也越来越长,但大多是先生对我的关照,除了关注我的工作、创作以外,还关注着我的家庭、生活等情况。因年龄原因,先生较少参加活动,尤其是进入冬季,几乎不下楼,但先生的视野、思想,已跨越时空,与时俱进。

一次,我与先生通完电话,对爱人说,你知道吗?张先生已是八十多岁的老人。爱人惊呼,隔着手机都能深深感受到,先生说话底气十足,思维缜密,观念不落伍。

这不仅是我和家人的感受,也是所有认识先生的人的同样感受。

2019年1月,我参加了内蒙古作家协会举办的全区青年作家会议,这也是我第一次去呼和浩特。会议之余,我与插画师达石去拜访了先生。

第一次相见,先生再次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先生家的房间是20世纪90年代初的格局。房子很大,位于中间的客厅有些昏暗。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书,沙发、茶几上也是书。而先生的记忆力极好,说到某处时,很快就翻找出一本书、一张报纸,加以佐证。

我惊叹先生良好的记忆力,但感受更多的是先生如春风拂面的热情。每次通话,我虽也有感受,我想更多的是先生出于礼节。见面后,我才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受。先生拉住我的手,打量着我,说我年轻。

那次见面,先生肯定了我的创作成绩,但也提醒我创作速度要慢下来。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说句实话,我并没有反感之意。在写这篇文章时,先生的话犹在耳旁,倍感亲切。

第一次见面,时间紧,我要赶飞机,属匆匆之行。

从那以后,每次我去呼市,都要去拜访先生。记得有一次,我们交流了两个小时,基本先生说,我在听。我再一次见证了先生敏锐的思维。

两个小时,先生始终面带微笑,目光慈爱,神情上有层光。这是每次我与先生见面时,都能切身感受到的。不仅我有这种感受,很多人与我谈起先生时,都有着相似的感受。

在我的作品中,我描写到老人形象时,有这样一句话:“他目光里润着水波一样的温情”“眼神里润着光泽”“他的目光好似晚霞落在溪水上,闪动着光晕”……后来,我试图找到这些话的出处:或许我去草原上体验生活,与某个老人、中年人交流时,他们有过这种表情,但让我说具体是哪个的,我又说不上来。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我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源于对先生的印象。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喜欢对一些事情追根溯源。

先生不只是给我留下这么深的印象,她给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留下如此深的印象。这也不难理解,先生对生活、作品、亲朋好友怀有激情,这种难得的情感也影响着他人。

二

先生1935年1月出生在杭州,亲属中除了生活在杭州的,还有一部分亲属生活在上海。

先生跟我说,她是家中最小的,哥哥们都很疼爱这个妹妹。

先生从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也深受身边老师的影响,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初中老师竟是一位共产党地下工作者。解放后,身份才得以公开。当时,先生和她的同学大为惊讶。先生也受其影响,十四岁就参加了革命工作。

先生最初的工作地点在张家口。一个从小生活在江南的人,来到塞外工作,有诸多的不适,生活上的、气候上的。那是一个很锻炼人的年代,先生从容适应。

先生跟我讲起在张家口的一件小事:进入冬季,需要生火炉取暖。那个年代,在冬季,富裕的江南人是否有生火炉取暖的习惯,我没有考证过,但先生显然没有做过。她记得第一次生炉子时,不仅没有点着炉子,而且弄得脸上、手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她说起这些时,竟开心地笑了。

在那个年代,像先生,包括每个人,都经历得太多,吃过很多苦遭过很多罪,但他们却凭着乐观之心,克服一道道难关;又凭借着执着、坚毅的品质,取得了骄人成绩。

先生一生经历丰富。后来,随着形势发展,工作、生活在呼和浩特市,工作上也辗转了多个单位:先是在内蒙古自治区党委工作;之后上大学,留校任教;后又到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工作,直至退休。

先生在工作之余,开始写评论,关注内蒙古儿童文学事业。先生始终保持着热情,对同龄人,包括比她年长者,很多人都受到她的关注、点拨、提醒、帮助……年龄比她小的,自然不用多说。

两年前,先生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让我转告儿童文学作家,如果有作品发表、出版,请及时给她寄样书、样刊。先生之所以转告给我,一是我兼着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一职,她也曾多次提醒过我,这一职务既有对我创作上的肯定,也是一种责任:我应该尽自己最大努力,为内蒙古儿童文学事业尽绵薄之力。二是,我创建了内蒙古儿童文学作家群,有方便条件。

先生对新生代作者给予了更多的关照,肯定他们的成绩,在评论、活动中,尽量让新面孔走到大众面前。

先生除了关注内蒙古儿童文学事业外,还关注着全国少数民族儿童文学事业,我认识的很多少数民族儿童文学作家受到先生的关注,还有一些我不熟悉的儿童文学作家,也受到了先生恩惠。先生的关注可谓倾尽心血,从四十多万字的《中国少数民族儿童文学发展史》可见。除此之外,先生还有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的评论,主要涉及内蒙古儿童文学事业,和全国少数民族儿童文学事业。

先生著作等身,除了写评论,关注儿童文学作家之外,还力争把优秀的少数民族儿童文学作品和少数民族儿童文学作者推荐给广大读者。她主编的“中华民族故事图画书典藏”在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主编的“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儿童文学原创书系”“繁花·中国少数民族原创图画书”在辽宁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

先生一手写评论,一手写儿童文学作品:在童话、散文、儿歌、寓言等方面都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纵观先生的一生,无论是做人、工作,还是写作,始终孜孜不倦追求。这,让她成为一束光。当她成为一种光时,又映照着别人。

三

今年四月份,我在呼市参加活动。活动之余,我和青年儿童文学作家刘金龙一同拜访了先生。

金龙与先生第一次见面。此前,他与先生通过话,也给先生寄过样书。

先生见到金龙,面带笑意,思维流畅,唠家常似的对金龙欣赏、肯定、鼓励,同时也对他提醒、叮嘱。这一情形,让我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也让我想得更多:先生见到每一位作者、作家时,没有偏见,也没有偏袒之心,一视同仁,该肯定的给予肯定,该提醒的及时提醒。

与之前相比,先生说话底气明显不足,毕竟九十一岁了。

金龙(左一)、许廷旺(右一)与张锦贻先生

去年五月份,先生曾住过院。当年,《内蒙古日报》副刊要出一期儿童文学专版,编辑说能不能让先生写篇评论文章,那个时候,恰逢先生住院。事后,我曾多次发微信,询问她身体状况。先生向来大度、开朗,告诉我没有大碍。同时,她还叮嘱我,注意保养身体。

先生终生关注儿童文学事业,2027年是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八十周年,内蒙古党委宣传部与内蒙古文联要举办多场大型活动。其中有一项,编纂内蒙古现当代文学丛书,其中先生主编儿童文学卷。几天前,内蒙古作协工作人员通知先生,先生欣然应允,没有想到10月13日,先生竟于睡眠间安详离世。

我听到这个消息,愕然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时,我正要举办讲座。讲座后,我在第一时间联系了先生的家人,表示问候和不能到现场吊唁的遗憾。

那几天,在朋友圈里,我看到很多人以写文章或是转发文章的形式,来怀念这位老人。其中,王泉根在《文艺报》上发表文章,以《儿童文学与民族文学研究的一座山峦》一文追思先生。王泉根回忆了与先生的交往,给予先生很高的评价。

看了这篇文章,我回想起参加先生新书《中国当代少数民族儿童文学发展史》发布会暨研讨会的情形。当时,来了很多同仁,有区内的,也有区外的,每个人在发言时,都回顾了与先生的交往。其中,曹文轩说:“哪怕天下小刀子,我也要来参加这场盛会。”包银山也讲了一件事,回忆先生七十多岁时,仍骑自行车,见到他,下车,两人就在街上交流了很长时间。午饭时,李红叶现场打包了一份饭,亲自给先生送去。

这是先生用人品、作品赢得的友情。

这是我目睹到的,还有很多是经历过的。每次活动时,提及先生,都会有人让我给先生代好、问候。我想,肯定还有许多我没有看到的。多年以后,当我们再次提到先生时,那都是对先生最好、最深情的怀念。

诗人阿古拉泰写诗《一片落叶,还抱着一颗童心》,用诗意的语言追念先生一生。

刘金梅写的《因为依恋所以丰饶》,“依恋”“丰饶”用词非常妙,概括先生的一生。

八十多岁的老作家夏桂楣在第一时间写文章怀念先生。

先生永远离开了我们,但她师者、母亲的形象,依然如光一样照耀着我们。愿每个作者、作家,沐浴着这束光砥砺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