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2023年6月5日至7月17日，本人历时四十二天，从黄河源头区域行走至黄河入海口，行程一万两千余公里。在上游，在源头区域，黄河清澈如玉，过兰州之后，上游洮河水流入黄河，河流开始浑浊。出内蒙，过山西陕西大峡谷，黄河流入河南境内。

之一：三门峡大坝

行走黄河第三十二天，我们出了潼关，进入到了三门峡。

正盛夏，从峡谷中流淌而出的黄河，壮观、阔大。独属于中原的麦田大面积出现，黄河在中下游，不仅仅是人类饮水的来源，也是庄稼成长的水源。

在三门峡，我们看到了一则新闻，大量的数据，是说，三门峡要配合小浪底水库的淘泥淘沙，也要在同一时间泄水。水流的速度有多大呢，具体的数字是说，每秒钟3700立方米。这样一种速度，水变成了什么样子呢，我们看到的是泡沫。水不再是水，而是有一部分水在挤压的过程中飞翔起来，成为气体，成为泡沫，成为一只白色羽毛的鸟儿。

三门峡大坝是黄河上第一座水利枢纽。由苏联的专家们设计完成。因为地域文化的差异，苏联专家们没有全程考察过黄河的流动场景。在不了解黄河含沙量的情况下，没有设计水库的黄沙淘洗功能。三门峡大坝建成以后，因为没有调沙功能，从甘肃、宁夏以及内蒙流入到黄河里的泥沙淤积起来，导致上游的渭河等支流河床增高，对陕西省的生态曾造成过严重的危机。

水利专家们正是因为三门峡大坝的设计缺陷，于是在三门峡和郑州的中间位置，又设计了黄河小浪底水库。充分考虑到了黄河的含沙量，才解决了三门峡大坝的缺陷。

在我们这些普通的旅行者看来，三门峡大坝，依然是黄河中游最为壮观的人类参与的水利工程。我们抵达大坝的时候，正是三门峡大坝最为壮观的样子。黄河水从四个出水闸门飞奔而出。河水在压力之下瞬间飞溅张扬，成为四条黄河飞龙。

速度原来可以如此塑造河流的样子。从水库中飞出来的这四条黄河巨龙，比壶口瀑布更激越。在壶口瀑布我想到的是钢琴曲，是轻摇滚，是月光下的长笛，是有人在湖边合唱，是长长巷弄里路灯下玩耍的孩子们，是有人在醉酒之后突然喊一个人的名字，是关于家乡和爱情的抒情诗。而在三门峡大坝，我想到的是八万人的体育场，是重金属音乐，是夜市摊上摆满的啤酒瓶，是烟花秀场，是情侣热恋时在大海边拼命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是周星驰电影中很多人一起跳舞的镜头，是遇到一段未知的爱情之后失眠的夜晚，是因为人太多而生出的孤独感。

如果说壶口瀑布是自然主义的画作，是毕加索，而三门峡大坝的泄水瀑布的画面则是后工业时代的抒情，是达利。

大坝泄水，是三门峡市民的一场狂欢节。所以，这几天，三门峡大坝的人格外多。小孩子穿着颜色鲜艳的雨衣，拿着水枪。他们做好了淋雨的准备。我们排着队，乘坐三门峡大坝的二号电梯，终于到达水库出水口的旁边。近距离观看黄河从水闸门飞翔的样子，我瞬间被流水的热烈击中。这也是黄河的一种形态，远大于唐诗中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是比较三门峡水库泄水的瀑布与庐山的瀑布长度，而是丰水期的水库泄水，像极了一场灵魂的释放。“每秒钟流出3700立方米”，这样一种新闻表述，被黄河浑浊的流水淹没。在我看来，水库泄水是一条河流举行的演讲，是狂欢节，是音乐会。

河水变成泡沫，变成气体，变成瀑布，变成音乐，变成风，变成雨，变成孩子的尖叫声，变成一场流动的表演。不论黄河水多么认真地在大坝向下游泄洪，在游客眼里，都像是一场游戏。孩子们在人群里跑动，他们迎着飘过来的水的云朵，他们的头发已经湿了，像是刚从游泳池里出来一样。不知是黄河的欢乐传染了孩子，还是孩子们的笑声传染的三门峡水库里流出的河水，总之，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欢喜的。仿佛这是一个大型的派发笑脸的场所，所有人都领到了一张笑脸。黄河在三门峡大坝的出水口完成了一场狂欢。如果这里是一场狂欢节，主角只有一个，那便是黄河。黄河是主唱，是乐队的鼓手，是吉他的弹奏者，是一场音乐会的总导演。在飞翔的黄河水瀑布里，我分明看到了，来自兰州黄河大桥下面的一小片河水与来自宁夏沙坡头的一片河水相遇了。是的，黄河在水库里成为包罗万象的世界，黄河所接纳的每一条河流，都是曲折的故事，都是丰富的人间，都是可以写成《追忆逝水年华》的时间的标配。在三门峡大坝这里，看黄河飞翔和在黑夜里看一场澎湃的烟花表演并无区别。有那么一瞬间，我发现，黄河在众声喧哗中，失去了它的严肃性。那些嬉笑的观众拿着门票，来评价这流水的速度，像评论一场音乐会中某首乐曲一样。

而我，在三门峡大坝的飞瀑现场，被流水感动。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飞瀑落在脸上的水滴。这一路上，我见到了太多黄河的形态。在安静的阿万仓草原上，黄河美得像一块宝石。在黄河第一弯，我看到落日在白河和黄河里平行着。两条河流在第一弯交错在一起，落日就那样从两条河流里慢慢地流到了一起，成为一个崭新的太阳。

沿着陕西和山西的峡谷，一路上，我无数次停下来，用手捧起黄河的水，感受黄河从清澈到浑浊的变化。而如今，三门峡水库大坝的出水口，我看到了一场黄河的歌唱。那激烈的飞翔，那比黄沙更为丰富的流水，不仅仅是沿途山野赠送给黄河的礼物，也是黄河在流动时成长的证据。在奔跑的黄河泡沫中，我仿佛听到了崔健的一声小号，那种摇滚的精神，那种穿透了时代迷雾的执着，那种严肃而又有着批判精神的叫醒，都略大于现场观众被飞瀑湿透衣服后的几声尖叫。

河水因为海拔的不同，而被储存，甚至形成壶口瀑布的壮阔景象，都是自然主义的。而三门峡大坝，是人类参与黄河流动的一次尝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冬天结束后，黄河上游的冰凌融化，大块的冰块被时间和温度分割成十万个冰块的黄河骑兵，抵达地势较为平缓的河南时，会对沿岸的人类造成伤害。而三门峡水库的建成，极大地缓解了黄河冰凌对下游农业的伤害。

离开三门峡大坝后，有很多天，我的耳朵里还有黄河在空中飞翔的声音，有时候，我想，那或者就是一首我还未写出的诗。

之二：小浪底

行走黄河第三十四天。上午，太阳毒辣。小浪底水库撒满了人。有风不时将浑浊的小浪底水浪中的雾气吹到河道的两岸，那种清凉带来一些人的惊叫，像极了人与河流的交谈。

我挤到了人群的最前端，我要用相机拍下小浪底调水调沙时的壮观。

“亲人们，你们别小看小浪底水库里排放出来的这些含着沙子的水流啊，小浪底的沙子在附近村庄里的乡亲们看来，都是钱。这水库一放水，下面村庄的村民们便都行动起来了，从放水的大坝到十公里以外的村庄。所有的村民们，都等着每年一度的小浪底调水调沙呢。他们主要是为了捡鱼呢。”这是我身后一位做直播的小姐姐说的话。

我转身才发现，身后的树下有一排做直播的人。正在说话的小姐姐戴着粉色的遮阳帽，她语速很慢。

我问她，现在还有人在捡鱼吗？

女主播说，捡鱼的人都知道准确的时间，都是早上八点钟之前。

女主播又说，小浪底放水已经十几天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啦。刚开始那几天，水库下面的河道里的水还算是清澈的。而小浪底水库的放水，是为了将水库底部的沙子冲出来，于是泥沙大量地被排出，很多鱼受不了河道里突然多出的这些泥沙，它们在荒乱逃生的路上，会被呛死在河道里，也有一些鱼会奋不顾身地往河岸上跳跃。然后呢，村民们早起会发现这些刚刚跳到岸边的鱼，便会捡拾它们。水库刚开始放水那几天，勤快的村民一天可以捡上千斤活鱼呢。

我们抵达这一天——2023年7月9日，是小浪底调水调沙的最后一天。前来游览的人极多。小浪底出水口的浑浊惊心动魄，那是充满了审美意义的“浊”，是《诗经》

味道的浊，是黄河对舞蹈的理解。我对同行的娄老师说，全国那么多美术学院，那么多热爱绘画的人，可能都画不出小浪底水流的舞蹈感。

在小浪底水库磅礴的泄水口，我突然明白了，世间万物，都有浑浊的一面。从审美意义上来打量黄河水里的泥浆，我觉得，这河水的黄就是黄河这个名字的来源。每年都有二十天左右，黄河小浪底翻出了一年来沉积在小浪底水库库区里的泥沙，将这些泥沙搅拌均匀，用适合的速度运送到大海里。

与小浪底同时放水的，还有两个水库，其一是小浪底不远的三门峡水库，其二是位于内蒙与山西交界处的万家寨水库。三个水库同属于黄河中游，这是中游黄河水的一次对话。小浪底放水以后，有一部分泥沙会沉底，而此时，三门峡和万家寨的水，会帮助小浪底冲刷小浪底水库，使得小浪底水库的河床更干净。

在小浪底，我不由得想到自己皮肤的黄，黄河注定是一种文化基因，它不单纯是一条河流，黄河意味着河岸边居住的人，也意味着它的流动史和灾难史。

在小浪底，黄河回到了黄河本身。那泥浆一样的颜色，就是一条河流的本质。这条河流，清澈过，安静过，浑浊过，愤怒过。如今，在即将向下游铺展开自我的思想，除了黄河的沙粒，还有整个上游的温度、鱼类，以及生态。

小浪底水库喷薄的黄河水，是一支交响乐。摔碎在地上又飞翔起来的河水，是唢呐。已经化作一粒粒黄沙那样舞蹈着的河水，是长笛。大量翻腾的泥沙跌落在河道里，是钢琴。抒情完毕后，在河道里温和流淌的是大提琴。二胡呢，二胡在人群的嘈杂声里。面对小浪底水库的泄水闸口，观看者会忽然被某一股飞翔得极高的水柱惊讶，于是一群人同时发出“啊哦”的声音。在此刻，人与河流共同奏响了一曲以黄河奔流为主题的交响乐。

而黄河究竟是从哪一段开始变成了“黄”的呢？我个人觉得，黄河的颜色最早是从兰州开始变化的。黄河在兰州之前，河岸多是山石，清澈而淡然。黄河出兰州，进入到了中原文明的叙事圈里，河水的黄只是其中的一个要素。黄河两岸的人，他们所接受的认知的浑浊，重新照亮了黄河的意义。所谓中原文化，其实就是黄河文化。黄河从清澈到浑浊的过程，就是接纳世事的过程。黄河像一个中年人的面孔，经历过婚姻、孩子叛逆、失眠、愿望落空等等现实主义叙事，渐渐变得模糊而又宽容。黄河水的颜色，有两岸植物清澈的绿，有上游高原泥沙的黄，有村庄里的人们汗水的青，也有沿岸鸟鸣声中的紫。黄河接纳一切，文化的传播，文明的交融，族群的碰撞，灾难叙事时互相温暖的深情。黄河的浑浊就是打开怀抱迎接一切的结果。同时，黄河也是对尖锐事物的渐渐磨合，黄河在中原的叙事，受制于上游水量的多与少。那些俗语中对黄河的主观调侃，比如“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不只是嘲讽黄河的泥沙含量，还用来说明，在相当多的时候，中原文化的开放和阔大。当然，如果你有逆向思维，同时也会立即懂得，黄河接纳了那么多溪水，那么，个体在这样浑浊的河流里，必然没有独立的可能，任何一条清流的河流在黄河里，也只能与更多的河流一样，相互融化，成为“复杂叙事”的参与者。

在小浪底动人的泥沙水流面前，我变得敏感而又开阔。我闻到我身体里有一股食物的“碜”味。仿佛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泥土在此刻被激活。每一个有着乡村生活经验的人，都吃过无数的黄河泥沙。那些菜蔬上没有洗干净的河沙的味道，黄河鲤鱼骨子里的泥土的腥味，包括我们这些黄河下游生活的人身体里的那种泥土的味道，都和眼前黄河的水有关系。

对于黄河下游的人来说，黄河不只是穿越大地的流水，还是我们身体里流动的一条河流，是血液、是骨骼、是灵魂认同，也是抒情的起点。河水里的泥水，终究会在长长的河水里被稀释，它们会停靠在中下游任何一个村庄，成为一个村庄的名字，或者我认识的一个邻居的名字。作为出生于黄河下游的一个乡村孩子，我对小浪底河水里沙粒的接受，差不多也意味着，我对来自上游黄河水的接受。黄河养育我们的同时，必然塑造了我们的性格。清澈的时候，我们清澈地活着，泥沙到来的时候，我们活得更宽阔。大抵如此。

之三：九堡村

行走黄河第三十七天，2023年7月12日，郑州市中牟县雁鸣湖镇，天气晴好，大热。

“九堡”是一个村庄的名字。在过去，黄河的河道衙门，在黄河沿线会筑造城堡一样的黄河水情观测台，从一堡到九堡。如今，中牟县境内还保存着“六堡村”和“九堡村”，这两个村庄，还保留着历史的痕迹，而至于一堡村到五堡村，便都在黄河流淌的声音中消失了。

村庄的消失，有多种可能。但和村庄所处的黄河渡口是否旺盛有关。

九堡村所处的黄河，河道宽阔，流速均匀，是极好的渡船码头位置。想来，在过去，九堡也许是一个商贾繁华的所在，而今，只能在黄河大堤旁边安静地闲散着。

上午，我去了郑州桃花峪大桥旁边的桃花峪村，这个村庄便是黄河中游和下游的分界点。在桃花峪分界碑那里，我看着远处的黄河和大桥，终于明白，黄河为什么要在桃花峪黄河大桥那里被分界。原因就是，从桃花峪大桥开始，黄河没有丘陵和峡谷的相伴和容纳。黄河在平原上流淌，河底的泥沙堆积，使得河流越来越高。平原上的人们，为了保证黄河周边村庄的安全，不得不在黄河河滩两岸筑起高高的黄河大堤。黄河从此成为一条平原上的悬河。这才是黄河中游和下游在桃花峪大桥分界的原因。

在九堡村的黄河大堤旁，泊着许多灰鹭和白鹭，这是常见的黄河鸟类。灰鹭铺展开来翅膀的时候，比白鹭要大出许多，如苍鹰一般，在空中悬停着。而白鹭在飞翔的时候，安静美丽，让人联想到天鹅。

黄河小浪底水库已经结束了排水排沙，黄河的水位略有下降。泥沙流过的岸边绿草被黄泥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有莫奈油画的质感，远远地看上去，比满眼的绿更有审美。那是一种混合了绿色和黄色的复合色，像一个渔民背着的用麦秸草编织的草帽。

九堡村，过去就是一个著名的渔村。同行的娄老师住在这个村子不远的地方，他对九堡村的印象是，这里的渔民都会唱船歌。开船了要唱歌，打渔回来了，要唱歌。渔家号子，又或者是渔民们的抒情。

我们都发现了远处的黄河滩地里的捕鱼人。我们将车子停在了捕鱼人的近处，想看看他们如何在浑浊的黄河滩地里捉鱼。刚下到黄河滩地，便看到一群年轻人手提着水桶走了出来。显然，他们有了收获。年轻人的水桶里有满满的一桶小鱼干，大抵是武昌鱼，或者是小鲫鱼。

黄河滩地泥泞不堪，刚下过雨，渔民们都是赤着脚，或者穿着旧年月里那种长筒的胶鞋。我们只好站在那黄河滩地的出口，等着看那些捕鱼人的收获。一个老伯拿着绿色的纱网从黄河边出来，摇头说，今天不行，网里都是小鱼。后面跟着的家人抱着孩子，孩子才一岁左右，睡得香。

九堡村是黄河下游的一个典型的渔村，黄河在这个村庄停留的时候，并不是直直地向着东边流去，而是因为地势从远处歪斜着抵达。九堡村的黄河大堤上，早已经筑好了三十几道丁字坝，用来缓解黄河大水疾流时，对黄河大堤的冲击。这些丁字坝与黄河大堤呈丁字形，向黄河河道里延伸数百米，用石头砌成，丁字坝会让黄河的河水在河边打一个旋转，等到黄河水量下降，河边的一些洼地，便成了黄河滩地的鱼池，一些没有来得及跟着黄河水向下游的鱼，留在了黄河岸边的水洼里，成为九堡村民的美食。

前来捉鱼的一个村民说，每年小浪底放水这几天，都是渔民们的狂欢节。现在，因为安全原因，政府不让村民靠近黄河，一直到小浪底排沙完毕，解除了警报，村民们才到黄河岸边来捉鱼。那个村民说，可是这个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捉鱼时机。那些超大号的鱼，已经逃出了洼地，游到了黄河干流里。

九堡村，黄河下游普通不过的一个临黄河的村庄。因为中牟县黄河大桥跨过这个村庄，从而有了识别度。这个自然村只有四百余人，在过去，几乎全村人都靠黄河里的鱼为生。而现在，这个村庄早已经没有了渔民，从我进入九堡村到黄河的滩地，我没有见到一只破旧的渔船，没有看到一件与黄河文化相关的物件。

那些旧年月里的痕迹，被时代抹去了。渔网没有了，木船和竹筏没有了，黄河的河堤在这里还没有高出村庄很多，但因为安全问题，已经成为众人警惕的对象。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村民熟悉中游小浪底的放水时间，带着家人到黄河边摸鱼。

一个年轻人，提着一桶杂鱼从滩地里走出来，脸晒得通红，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我问他是用捞鱼的网打捞的吗？他兴奋地说，在黄河边摸的鱼，水太浑了，鱼都在一个能呼吸到氧气的浅水处窝藏着，只要慢慢地在岸边摸，就能捉到它们。他的描述好生动，说完以后，神气地走了。仿佛，我只要跳下黄河，也能摸到这一桶鱼。

在黄河边生存，吃鱼大概也是一种对黄河的理解。那些鱼类一定会告诉人们很多生活的秘密。而我知道，离开中牟县，再往黄河下游走，黄河的大堤会越筑越高，黄河边的村庄与黄河的关系便越来越疏远。当一条河流，悬在它流经的村庄和县域时，这条河便时刻威胁着当地的庄稼。

我甚至也知道，再往黄河的下游走，黄河边的龙王庙该越来越多了。因为，大多数时候，中国的底层民众，不能左右一条河流的时候，便会跪下来，求它保佑。这也是我们民族文化中的重要内容。

与其说，这是我们民族的生存智慧，不如说，这是过往的历史塑造出来的生存法则。活着，总要畏惧一些什么，在黄河边上，几乎所有人，都畏惧河流，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黄河大堤稳稳的，他们的生活，才有鱼，有念头。

之四：铜瓦厢

行走黄河第三十八天，2023年7月13日，在兰考县，我的家乡。天气依然晴好。

“铜瓦厢”这个地址，值得所有生活在黄河下游的人记住。1855年，清咸丰五年，农历六月，也是天气大热之际，黄河在兰考县铜瓦厢决口，向下游平原泛滥十年之久，因朝廷当时正集中财力应对太平天国起义军，没有资金用来救济因黄河大水而失散的家庭，导致数十万下游平民被淹死，近七百万灾民逃离家乡。黄河也由原来长达七百年的时间借淮河河道入黄海，而改变为从现在的山东东营市垦利区入渤海。

铜瓦厢，是一个关于黄河决口和改道的代名词。如今，已经改名为东坝头乡。

黄河在东坝头村这里决口的次数骇人，八百年中，共决口一百四十三次。这样一个数字背后，是诸多黄河下游村落的消失，是一户一户人家逃离家乡，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他们的个人史的消失。黄河的决口，消灭的是人性的暖意。黄河下游的人的性格，因为这样密集的决口，而变得自私、吝啬，同时也有了对家乡的疏远感。他们可以随时逃离自己的故土，以获得生命的延续。

铜瓦厢的来历，和一个制作琉璃瓦的工匠有关。县志里的文字大致是说，黄河北岸的大堤，因为黄河水在转弯时冲刷得厉害，每每过不了多久，便要重新再筑大堤。黄河岸边的村庄里恰有一位烧制琉璃瓦的匠人，决定捐掉自己烧制的琉璃瓦，贴在黄河北岸的大堤上，用来防止河水涨水时对黄河大堤的冲刷。琉璃瓦施工过后，黄河大堤的泥土果然被瓦片保护，堤坝也更加稳固。老百姓念这位瓦匠的恩德，将这个村庄的名字，起名为“铜瓦镶”，意思是，村庄所在的黄河大堤被像铜一样坚固的琉璃瓦镶了起来。后来为了写字方便，改为“铜瓦厢”。而这一段贴了琉璃瓦的黄河大堤，终究没有抵抗住1855年的洪水，被冲入了黄河河道里。

黄河下游的平原，注定是黄河的受害者。因为这里过于依赖黄河。在黄河和平原上的村民之间的权力是不对等的。黄河可以枯瘦，可以洪水滔天，可以浇灌两岸的土地，也可以淹没掉人类赖以生存的田地。这种不对等，让下游的人失去了傲慢，也失去了可以对抗黄河的勇气。于是，在黄河面前，人不再是治理者，也不再是黄河的主人，而是崇拜者，甚至是祈祷者。

如今，在东坝头乡的黄河，成为黄河最后一道弯的风景区。河岸的南岸便是兰考县东坝头村，滩地里有附近村庄的人在放羊，越来越多的外地车辆，带着孩子来到这里，看看黄河最后一道弯的自然风光。

有意思的是，东坝头黄河拐弯的地方，修了一座浮桥。

黄河上的浮桥，大都是要收取过路费用的。这座浮桥也不例外。但行人是免费的。

位于兰考和封丘之间的这座浮桥，最大的用途，并不是让过往的车辆通过，而是东坝头村的村民们自用。原来，黄河决口以后，河道向兰考地域的河岸滚动了数公里，淹没了黄河南岸的兰考的村庄，而黄河河道的这次南迁，将兰考县的一些田地，留在了黄河北岸，成为一块飞地。

早些年，没有筑浮桥之前，兰考东坝头的村民，只有渡船去耕作。这已经成为乡村的一个景观。收割之后，又要用渡船将收获的麦子、玉米和大豆等作物运回村里。很难想象，一个村庄的居民，住在南岸，而他们的农田却在黄河的北岸。没有浮桥之前，有些田地整块荒芜了，想来，是那户人家的孩子外出了，家里的人老了，没有能力到河流对岸干活。

浮桥的右侧，有一艘已经废弃的大船，船可以上到二层的舱顶，站在高处，更能看清黄河在浮桥的左侧右侧转弯的流向。黄河自郑州桃花峪大桥以下，两岸再无山地。平原上的黄河远高于河两岸的田地十米以上。有数据表示，黄河下游河床最高的位置在开封柳园口，河堤比开封城高十五米，而河床的高度也比城市高十米。

李白写诗，“黄河之水天上来”，不仅仅是说，黄河从高海拔的西北流淌过来，更多的是说，黄河的河堤高于农田，一旦决口，黄河河水从天而降，将会淹没掉所有人的梦境和家园。

黄河在“铜瓦厢”转折向北而去，这最后一道弯里铺满的是历史的叹息。如今，黄河两岸已经是观光地带，丁字坝与丁字坝连在一起，连成坝头，黄河河堤坚固，两岸的百姓忘记了黄河的决口史，滩地的绿，坝头上坚固的黄河工事，都说明，经济的富裕可以将黄河的凶猛治理好，让流水成为庄稼的形容词，成为诗句的一种。

我在浮桥上听鹭鸟鸣叫，庄稼丰收的同时，也听到一百多年前我的兰考乡党，逃离家园时的声音。中国人最擅长删去的，不是河道两岸的杂草，而是苦难的生活记忆。黄河养育了下游的村庄，也曾毁坏过下游的村庄。历史的账单多是模糊的，人类会自动删除掉身体里并不愉悦的记忆，当他们在黄河里捉到好吃的鱼，用黄河水洗干净了劳作时的尘土，又用河水灌溉了大豆玉米，他们便已经与黄河和解。

在东坝头看黄河，总能想到母亲的一生。她出生于一九五三年，有着浓烈而固执的饥饿史，然而，在母亲看来，她又是生活的幸运者。她吃的苦，都是为了庄稼的收获，儿女们走向远处的奔赴。好的结果，足以治愈她的苦难简史。而黄河之所以被中原大地上的人们称为母亲河，大概和河流总能在村庄们需要的时候，它会带来流水和鱼类有关。决口是天灾，是时代巨大的裂痕，而人类总要向更远的未知去。所以，在黄河下游，我们和河流里的一条鱼一样，总会遇到生活里的泥沙，但是，我们要活在清澈的水草里，要不停地向着人生的出海口，奔波、游动，直到抵达大海这样让视野可以无限延伸的道场里，才算是抵达了人生的道场。在一条河流面前，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它的支流，我们身体里的泥沙，只有流入到这宽阔的河流里，才算与生活达成和解。

原载于《牡丹》2026年第10期

【作者简介：赵瑜，现居郑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出版长篇小说《六十七个词》《女导游》等，散文随笔集《一碗面里的乡愁》《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等，获杜甫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