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动的关系中体验未完成的乐趣——读阿袁《狩猎者》
小说《狩猎者》里的“狩猎者”看似是伊莎贝拉,但我觉得塞巴斯蒂安也是“狩猎者”。伊莎贝拉四处散播莉莲的隐私,是那个主动出击的捕猎者。塞巴斯蒂安喜欢中国文化里含蓄节制的那种美,他将莉莲比喻成荔枝,在男女关系里,莉莲是被狩猎的对象。狩猎与被狩猎的关系,在小说中不断流动,无论是女性之间、男女之间、文化之间,都有种未完成的气质。
莉莲与伊莎贝拉的关系,是小说中最明显的一层关系,也是故事的起点。她们同为西班牙语教研室的教师,二人也都是外语学院单身的“熟龄美女”,这种外在的身份给她们制造了天然的亲近感。她们一起去西班牙餐厅吃饭,聊电影,聊生活的细枝末节,聊男人。女人的嘴巴可以流淌蜜糖,也可以渗出细小的针,有时扎你一下便会感觉到疼。女性之间的情谊变幻莫测,如同台风,你永远预判不了关系会走向何方。当莉莲将心底的私事坦诚交付,这份信任却被伊莎贝拉当作谈资四处散播,莉莲陷入难堪,二人的关系也慢慢走向疏远。
阿袁很聪明地处理了伊莎贝拉和莉莲的关系:她没有把伊莎贝拉写成一个只会嚼人舌根的扁平角色,也没有让莉莲展开激烈的控诉。她只是呈现。呈现那种女性之间既亲密又暗含比较,既有温度也有戒备的微妙关系。一起聊天时的开心是真的,工作里互相帮助也是真的,转述他人隐私时的快意,也是真实的。阿袁在日常叙事中把伊莎贝拉这个女性人物写得鲜活有趣。伊莎贝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她世故活络,擅长社交,爱八卦,懂得捕捉他人情绪,能轻易打开别人的心防,身上带着世俗、狡黠的烟火气。人是最会伪装,也是最复杂的一种动物,比立体几何的图形还复杂,每个截面都可能不一样,也正是这种复杂性让我们的性格具有差异性,进而也造成了多元性和丰富性。女性和女性关系里暗藏的玩味、嫉妒、比较、愉悦像玲珑剔透的瓷器,好看但易碎。
当叙事转向男女关系时,又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塞巴斯蒂安形容莉莲像荔枝,外壳粗糙、有些硌手,剥开后果肉晶莹柔软,有着不张扬的清甜。这个比喻本身是男性对女性的审视,同时也是西方男性对东方女性的印象。塞巴斯蒂安看到的首先是“荔枝”这个充满东方意象的符号,然后才是那个具体的人。但莉莲又不只是被他观看的客体。塞巴斯蒂安身上的膻味会让她生理性地咳嗽,电影里的性爱场面会让她不自在到咳嗽不止,她的保守不是一种虚伪刻意的姿态,而是长在身体里的条件反射。然而她又真诚地欣赏玛卡,那个拥有充沛的生命激情、能大方吸引男人,也在与男人的关系中快速代谢的活法。莉莲心生向往,但也仅仅是向往,这说明她在两性关系里是保守的、矛盾的,既渴望又害怕,这种复杂的心理表现出莉莲一种诚实的自我认知。
正是在这里,我不由得思考:什么样的亲密关系是爱情?莉莲和塞巴斯蒂安在一起的时候是高兴的,那种愉悦并不虚假。但两个人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因为莉莲要回中国,他们选择和平分手。这段感情也停在了“未完成”的状态里,不完整但也完整。贝尔·胡克斯说:“爱是主动延伸自我,以滋养自身或他人精神成长的意志。爱不是被动接收的馈赠,不是命运赋予的缘分,它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实践行动。”这段关系的不完整,在于现实的阻隔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没有机会把相处的欢愉转化为长久相守,无法继续爱的持续实践,关系止步于此,没能走向世俗意义上相守的结局。而它的完整,又藏在相处中:相处时的高兴、陪伴真实存在。难道高兴也是一种爱情?一段关系里,双方在一起舒服、默契、愉悦,这样的关系是爱情吗?或许不是,爱情不只停留在相处的舒服高兴,更有双向的奔赴,有为彼此延展自我的意志,有愿意在琐碎现实之中不断投入、持续经营的行动。欢愉可以是爱情的底色,却不能等同于爱情的全部。莉莲与塞巴斯蒂安的关系没有持续不断的实践行动,也因家庭、事业和异国,让这段关系的时态从“正在进行时”变成了“未完成时”,停在了一个开放的地带,也让读者在这段未完成的关系中思考一个永恒的主题——爱情。
伊莎贝拉与莉莲,是同一场域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女性人格,一动一静,一外放一内敛,在日常相处的细碎缝隙里悄然对照、相互映照。而莉莲与塞巴斯蒂安的相遇,则是两种不同文明气质的触碰。两种不同的文化,自带流动的特质,也自带包容与兼容的底色。异域的风情、思维与生活方式,让两个陌生人在偶然的认识中互相吸引。身处多元文化环境中的人,会不自觉接纳异乡的特质,但也会保留根植于原乡的精神底色。这种松弛的、持续变化的未完成状态,正是不同文化碰撞最真实的姿态:不可能完全地融合,也不可能完全地排斥,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样,有心动与贴近,有隔阂与疏离,有兼容与磨合,所有不完美的、没有定数的状态,都是生活日常模样里的一种。文化与文化的交融,也是一场漫长的动态实践。
阿袁以细腻克制的日常笔触,描摹出人际与文化的万千形态。女性情谊的微妙摇摆,跨文化情感的短暂浮沉,不同文化的碰撞相融,都在一种舒展的“未完成”状态里长出了新的模样。结尾“莉莲申请前往马达加斯加孔子学院任教两年”,开放式的结尾让人物的生命自在流动,也许故事仍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