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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的与不确定的——关于骆平短篇小说《从未抵达》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王春林  2026年10月28日10:08

虽然骆平的短篇小说《从未抵达》(载《收获》2026年第5期)并没有采用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但却严格地遵守了视角性人物的限制性规则,作品中所有的人和事全都借助于那个名叫余清的人物的眼睛去看出。虽然不是第一人称,但就叙事效果而言,却又绝对胜似第一人称。小说由两条结构线索组构而成,一条是当下时代,集中讲述余清和她的大学同学何七辰三十多年后在母校重逢的故事。另一条则是三十多年前的大学时光,重逢后的这两位同学,绝大多数时间都沉浸在对大学岁月的回忆之中。两条线索彼此交织,最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确定与不确定同时共存的一个现代性文本。

一般来说,小说中最核心的人物形象,只会有一位,但《从未抵达》的情况却有所不同,由于余清和何七辰彼此间难分伯仲,所以不妨同时被看作是作品的主人公。或许因为作家骆平本人也持相同态度的缘故,在小说的具体叙述过程中,对两个人的叙述也可以说是平分秋色。先让我们来看那位多少显得有一点神龙见首不见尾,貌似从天而降的何七辰。虽然是无意中的巧合,但何七辰突然到来的那个时间节点,恰好是余清的前男友因仕途堪忧而焦头烂额的时候。面对着这位“信手拿起桌上的摇摇杯,一通胡乱摇晃”的前男友兼大学同学,余清的感觉可以说是矛盾纠结的一团乱麻:“她想,这男人生性凉薄。照理说这个论断理应在多年前就不容置疑地建构起来,但她始终都在他有意或是无意营构的海市蜃楼里彷徨,在对所有的幻境将信将疑的状态里,惘然度过了半生。”意外收到何七辰即将来访的信息,就是在这个时候。由于三十多年未通音讯的缘故,余清的手机号,何七辰是在学院的网站上查到的。但其实,关于何七辰其人,作家所集中聚焦的,不过是她当年因为未婚先孕而被学校开除的重要事件。与宿舍里的其他同学相比较,由于预科转专科,专科专本科的缘故,何七辰与余清在同一张铁质上下床共眠的时间仅只是一个学期。或许与她后来的插入者身份有关,何七辰留给余清她们的印象就是拒绝交流的沉默寡言。正因为她一贯地沉默寡言,所以,除了知道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看小说之外,其他信息全都一无所知。那一个蹊跷的夜晚,由于大家的迟钝与懵懂,何七辰已经一个人偷偷地把孩子生在了洗手间里,同宿舍的其他人竟然全都还被蒙在鼓里。具体的时间是1997年,根据学校的规定,类似于何七辰的此类情况,只能做开除处理。也因此,在病室里把孩子当场送掉的同时,千里迢迢赶来的母亲,就把刚刚生育不久的何七辰带回了家,从此再无消息。没想到的是,何七辰的突然离去,竟然会对余清产生间接性的终生影响。何七辰被开除后,新的下铺是一位像猫咪一样轻悄的女生:“她的了无声息让余清陷入到了时断时续的失眠,这症状从此天长地久地伴随着她,从单身到结婚,到产褥阶段,再到离婚,直至更年期。”依照何七辰的说法,被除名后一直杳无音讯的她,之所以会在三十多年后主动找到余清,回到母校所在地,主要的意图是想要打听当年那个被当场送人的孩子的下落。尽管说早在行前,她心里就很清楚,要想找到答案的希望其实非常渺茫。

然后,就是视角性人物余清。作品所集中聚焦的,是余清三十多年间与前男友“他”那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余清和“他”,是关系特别密切的大学同学:“本科四年,他们同台了四年。他扮周朴园,余清演繁漪。他们一起拍戏,在戏外,他们一起主持广播站的午间新闻,在学生会,他是主席,她是部长。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即使在他后来保送到本系读研,她留校做辅导员的那个时候,他们俩的关系依然一如既往地密切,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故事最后的结局却令人大跌眼镜。就在那一次温泉之旅结束后不久,先是“他”突然间就和一位连本科学历都没有的女孩结了婚,没过了多久,余清自己也嫁给了一个“优质男”。这位慷慨无比的“优质男”,在婚前就送了她一辆富康轿车。但此后的一系列出轨事实却证明,“优质”的他其实也有着渣男的一面。既如此,余清和他后来的分道扬镳,就是无法回避的必然结果。但即使如此,余清和“他”之间的密切关系,却似乎丝毫都没有受到影响:“这么多年来,在学院里,她始终是他身边的战友、盟友,听从他的召唤,就像在学生会里,他是主席,她是部长,也像他们在他们扮演过的《雷雨》里,他是腐朽封建的大家长,她是温顺柔弱的小女子。她亦步亦趋、忠诚坚定地跟随着他。”这其间,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细节是,余清竟然被“他”利用,以告密的方式为“他”排过雷:“余清是在替他‘排雷’,也是在替他的腹黑‘背锅’,在他的仕途上功不可没。”

但如果说以上这些都是可以确定的,那么,更重要的,却恐怕是文本中那些不确定的部分。何七辰这里,早年送给人的孩子找不到,肯定是情理中事。确凿的疑点在于,到底是谁致使她有孕在身?最早的疑点,曾经是何七辰的姐夫。但这种说法,最起码在余清这里,因为姐夫那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场而被排除在外。但即使如此,一系列的疑问仍然困扰着余清:“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真是传言中的她的姐夫?她为什么会一直隐忍到足月都没有想方设法去做人流?因为爱情还是恐惧?”倘若我们由此而进一步联系余清所亲眼目睹到的何七辰洗浴场景,目睹到她三番五次地仔细清洗自己的耳朵,以及由此而生成的相关联想:“那场郑重其事的洗浴,或许意味着一场男欢女爱的前奏。从时间的角度推演,何七辰是在那个春天怀孕的。而传说中的姐夫,身在遥远的北方,何七辰在此地并无家人。那么,那场紧张而刻意的洗浴,是为着一个喜爱亲吻耳朵的男人吗?他必定就在此地。”关键的问题是,这个“从未现身“的男人到底是谁?这一艺术悬念,一直到小说终篇的时候,骆平都没有给出过明确的交代。所以,它自始至终都属于不确定的那个部分。

接下来,便是余清这里。回顾余清的大半生,最大的一个疑点就是,那位看上去与她一直关系密切的“他”,明明以率先结婚的方式背叛了她,她为什么还会一直对他言听计从,似乎从来都没有过悖逆“他”意志的时候:“或许从本质上,她从来都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懂事地接受被辜负,活在深情的人设里。”“从一开始的有所保留、若即若离,直到遭遇到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欺骗、背叛,甚至是抛弃之后,为何没能生出强烈的悲伤和仇恨呢?余清不得而知。”换言之,一直都没有获得具体命名的“他”,何以会对余清拥有超强的绝对控制力?虽然具体的答案并没有被提供,但这一方面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却发生在余清随同“他”们一家人前往温泉的路途中。那一次不管怎么说都不容忽略的一个意外是,在那间小餐馆里,老板娘的女儿忽然因腹痛而倒地。在当时,“他”的母亲,那位一直趾高气扬的语文老师,仅只是给出了一段长篇大论(“只要不是宫外孕,多半不会有生命危险。语文老师说着,补充道,不是痛经,怕不是阑尾炎?急性肠胃炎?她说出了腹痛的几种可能性,然后强调,抓紧去医院看看吧”)后,就和全家人一起,再次启程前往温泉。一时情急的老板娘,虽然想把女儿及时送医,但却没有交通工具。如此一种情况下,拥有一辆小轿车和一辆中巴车的“他”们家,虽然从常理说,完全应该终止行程,先把姑娘送到医院,但事实却并非如此,他们的选择竟然是不管不顾地继续扬长而去。那个关键时刻,唯一站出来陪伴老板娘的,只有作为随行者的余清一人。在当时,余清和“他”之间,有一段对话:“你不去温泉了?他问。/不去了,余清说。/顿了顿,他说,那好吧。”请一定注意,余清和“他”分道扬镳后的各自成家,就发生在那一次温泉之行后不久。考虑到“他”以及他们一家人关键时刻的冷血反应,分道扬镳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恐怕更值得多花费几份心思。

就这样,确定的,已经确凿无疑地存在于那里。不确定的,一直到小说结束也仍然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之中。又或者说,现代小说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写出某种没有最终答案的不确定性。从这个角度来说,骆平的《从未抵达》就是毫无疑义的现代小说文本。因为相关答案的缺位,的确可以说是“从未抵达”。更何况,文本中也还出现了这样一种带有自我怀疑和否定色彩的叙述话语:“没有聚会,也就再没有熟知的人见过何七辰。余清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证实何七辰的到来与离去。这三天的如影随形,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境?”难道说,围绕余清和何七辰所发生的故事,居然真的是一个幻境?但无论如何,依托于作家骆平在书写过程中所留下的那些蛛丝马迹,那些“从未抵达”的东西,应该说正在即将纷纷抵达的的遥远路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