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整理旧笔记时，我翻出了《大明律》中关于田宅的条文，案头另一边，是这本2026年出版的《青山有路》。写历史小说的人本该对现实题材保持警惕，但这部书让我放不下，作者青山——一位曾在县自然资源局分管执法的干部——用近乎冷酷的白描剖开基层治理的肌理。我在国土资源部执法局工作多年，熟悉这套语言，却在这份“战地报告”里看到了比史书更沉重的历史。

土地里的中国

中国的问题归根到底是土地问题。明初黄册鱼鳞图册为的是“均田均役”，张居正改革以清丈田亩为核心，清代摊丁入亩仍围绕土地展开。六百年过去，丈量弓步变成了卫星遥感，但土地作为国之根本、矛盾之枢的地位从未改变。《青山有路》抓住的是中国基层治理的“命门”。

书中那1539个卫片图斑、8503.8亩监测面积，让我想起历史上的“丈量风波”。技术从来都是中性的。卫片能发现违法，却不能自动解决问题，正如当年清丈能发现隐田，却挡不住官绅勾结。青山看得透彻：“卫星遥感技术只能发现问题，不能自动解决问题……还是人的问题、制度的问题。”这是行话，更是史识。

利城县从“全省重点监控县”到“三连冠”，再到综合执法改革后的反弹，这条抛物线不是偶然。历史上任何一次制度松弛，带来的必然是土地兼并、秩序崩坏；任何一次治理整顿，又都伴随着发展阵痛。青山这个人物，就是在这种历史周期律中艰难前行的现代“清丈者”。

青山的坚守

作品里称青山为“李云龙式”干部，这个比喻形象，但我更愿意把他看作中国传统“循吏”精神的现代转型。历史上的循吏——西门豹、狄仁杰——都在地方利益与中央法令的夹缝中求生：既要完成皇命，又要安抚百姓，还要保护自己。青山面对地方发展压力、复杂人情干扰、执法队伍的集体焦虑，每一次选择都带有传统清官的影子，但又有现代法治的底色。

书中最打动我的，不是他查处政府项目时的铁面，而是制度缝隙中的孤独坚守。当他因坚持执法制度而承受地方压力，当他在高速连接线案中向上级反映真实情况，当他面对执法队伍的人心浮动——这些场景让我想起历史上因清丈田亩而被罢官的能臣。但青山与他们不同：他生活在一个有上级业务部门支持、有行政诉讼制度、有中央八项规定的时代。他的“以退为进”，他的“逼上梁山”，是现代治理体系中个体与制度互动的复杂呈现。

这种孤独是转型期基层干部的普遍处境。他们不再是传统社会单纯的“父母官”，也不是现代科层制中冰冷的“执法机器”，而是在发展主义与法治主义、地方利益与全局利益、人情社会与制度理性之间走钢丝的人。作者没有把他写成高大全的英雄，而是写成一个会犹豫、会愤怒、会自嘲“剩人”的真实的人。这种真实，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量。

路的辩证法

书名《青山有路》，妙在“路”字的多重意象。从秦直道到京杭大运河，从驿路到高铁，路在中国历史上从来不仅是交通设施，更是权力延伸、资源调配、秩序建构的象征。

书中那些因违法用地被拆除的道路具有深刻的悲剧性。群众盼了多年的路，写进政府工作报告的路，最后因用地手续不合法而被整改——这让人想起历史上那些因劳民伤财而被废止的大工程。但作者没有停留在“执法无情”或“发展有理”的简单对立上，而是提出更深的问题：什么样的发展才是可持续的？什么样的路才是走得通的路？

青山在访谈时说：“执法不是发展的对立面，违法发展才是高质量发展的对立面。”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是对中国几千年发展模式的深刻反思。历史上多少王朝因土地兼并、无序开发而崩溃；现实中多少地方因先上车后补票而留下无穷后患。书中那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当青山调离执法岗位后，违法用地出现反弹，一些偷挖页岩的人甚至放起来鞭炮——这种“人走政息”的现象，正是中国基层治理需要直面的历史课题。

“12345执法工作体系”的价值，不在于技术层面的创新，而在于试图把个人担当转化为制度安排。这让我想起明代的“一条鞭法”或清代的“火耗归公”：任何好的制度设计，都必须解决“谁来执行”“如何持续”的问题。当骨干执法干部岗位调整后，机制运行面临考验，这个结局是真实的，也是普遍的。它提醒我们：制度化的青山，比个人化的青山更重要；法治的常态，比能人的政治更可靠。

跳出执法看治理

《青山有路》实际上提供了一部“微观制度史”。它不像正史那样记载王朝兴衰，而是记录一个县、一个单位、一个人在具体历史时刻的选择与困境。

书中对综合执法改革的描写，对“监管与处罚两张皮”的剖析，对“逐利违法”的反思，都具有超越自然资源领域的普遍意义。王安石变法初衷是好的，但执行层面的扭曲在一些地方让良法变成恶政；张居正改革依靠个人权威推行，人死政息。青山的“12345体系”在综合执法改革中面临挑战，不能不让人产生一些历史联想。

书中对“技术治理”的反思尤其值得注意。卫片执法、无人机巡查，这些现代技术手段在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制造了新的困境：技术可以发现违法，但不能制止违法；可以记录证据，但不能替代人的判断；可以防范人情干扰，却不能防范体制干扰。从都江堰到灵渠，技术从来都需要制度和人心的配合。

为有源头活水来

《青山有路》不是一部完美的作品。某些章节过于依赖工作场景的堆砌，人物对话有时带有明显的功能性，文学性的锤炼不如专业作家。但正是这种“生涩”，这种“业余”，反而成就了它的独特价值——它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文学”，而像一份来自基层治理前线的报告。

关心中国现实、基层治理、法治进程的读者，这本书值得读。它回答了一个我们每个人都关心的问题：在快速发展的中国，如何守住底线？在追求美好生活的同时，如何不让“青山”变成“秃山”，让“有路”变成“无路”？

历史小说写多了，常有一种无力感，觉得历史总是循环，人性总是难测。但《青山有路》给了我一点乐观。青山虽然离开了执法岗位，但他留下的思考、他推动的制度建设、他影响的那批基层执法人员，都还在。就像青山在访谈中所说，“青山有路”，路在制度，路在人心，路在无数基层干部对法治的信仰之中。

六百年前的清丈官员，用手中的弓步丈量土地；今天的青山，用卫片和法规划定边界。技术变了，服饰变了，但那种“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担当，那种在夹缝中坚守底线的勇气，从未改变。这是中国基层治理的希望所在，也是这本书留给我们的最大启示。

青山有路，路在脚下，更在制度与人心之间。

（作者为历史小说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国土资源部执法局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