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2026年第10期|加主布哈:云
01
厝茨歌寨子被洛姆山和瓦尼山夹在中间,是一个彝族村落,盛产云雾、白桦和甜荞麦,那些麦子埋着头沿斯拉河
岸熟到了深秋,熟到了天际,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这次怎么没见到那个疯子?”人类学博士曲木尔玛选择了厝茨歌寨子作为毕业论文田野点,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调研。他把双肩包取下,边掏电脑边问尔苏嫫。
“他没有疯,你应该叫他的名字:孑若阿乌。”尔苏嫫在收拾墙角的啤酒瓶,她把瓶子撕去广告纸,倚着土墙垒起了另一堵碧绿的墙,瓶口都对着曲木尔玛坐的方向,好像无数张嘴巴对他喊:“孑若阿乌。”
曲木尔玛有密集恐惧症,他赶紧把电脑转过去,坐到了核桃木桌的另一面,将背交给那些空的嘴:“大家都说他疯了。”
尔苏嫫不怎么喜欢这个貌似和她很熟络的人,就像不喜欢厝茨歌寨子中每个来她这里喝酒的男人,似乎和尔苏嫫很熟的样子,自然地跨过她那不怎么高的门槛,选择一张核桃木桌坐下,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些得不到回应的醉话全跑进啤酒瓶里,变成墙,随时准备塌陷。尔苏嫫站起身扭头用右手拍掉屁股上的灰尘,只半边脸上浮着笑意,对曲木尔玛说:“所以,他才疯了。”然后迈过门槛进了屋,她大概一米五几,身材壮实,厝茨歌寨子的男人都说她的屁股像两瓣放大的蒜穿上了牛仔裤,这些低俗的形容就躲在某个酒瓶里,尔苏嫫知道。
“给我来一瓶啤酒吧。”曲木尔玛不知道怎么接下这句话,只好调大声音要了一瓶酒:“再泡个方便面,酸菜味的。”尔苏嫫抱来一件啤酒,说她这里的酒只按件卖,泡面只有泡椒味的。显然,这是在表达她的不满。厝茨歌寨子没有人能摸透这个女人的心思,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从她的口音判断出她来自斯拉河下游的尔苏部落,所以都叫她尔苏嫫。大概是大家说孑若阿乌疯了的第二年,她来到厝茨歌寨子,买下这个院子,开了个小卖部,村里的男人闲下来便往她这钻,点一件酒,打扑克牌,又点一件酒。如今,厝茨歌寨子男人们喝完的酒瓶已经快堆满三面墙了,那些被醉汉打碎的瓶子,尔苏嫫就插在土墙顶部,防止有人翻墙而入,也切割着厝茨歌寨子的女人们对她的闲言和咒语。
尔苏嫫又抬出五件啤酒放在最大的那张核桃木桌,一边掏出啤酒摆在桌面上,一边对曲木尔玛说你应该是个见过世面的文化人,但你的学识怎么一点人情味也没有呢?等她把所有酒都摆好了,又问:“你应该也在等他们吧?”
“是的。我听说他们今晚要在这里议事,那个疯子的,不对,是孑若阿乌的叔叔之前一直不肯接受我的采访,我想了解他家的一些事。”
“那你最好把这五件酒的单也买了,不然,他们不会让你坐在这儿,偷听人家的事。”说完,她用牙齿撬开一瓶酒,一口闷了下去。
曲木尔玛明白她的意思,毕竟只有让别人喝了自己的酒,自己说出的话才能落进别人的心里去,俗话说吃人嘴软。他说了声谢谢,也把自己的酒闷了,面对这个女人,他有点心虚。
“阿兹苏捏经常来你这儿吗?”曲木尔玛又开了一瓶酒,试图打开另一个话题。
尔苏嫫在烧水:“你是说那个自以为通灵的巫师?我觉得他才是个疯子。”
“听说他给孑若阿乌的母亲做了一场仪式。”
“是的,他剥夺了一个女人在葬礼上哭泣的资格,也就是剥夺了一个女人思念的资格。人如果失去了这个资格,就只是象征性活着罢了。”显然,曲木尔玛成功打开了她的话匣子。
“象征性活着,你这个形容很有意思。”这个时候,尔苏嫫坐在了他对面,曲木尔玛敬了她一杯酒,顺着问:“你应该比他们都了解孑若阿乌。”
“不知道,不过,我肯定比你更了解他。”曲木尔玛并不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不过她这个冰冷的回答,再一次把话题终结了,两人又陷入沉默。
在沉默里,他们独自闷了很多酒。直到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曲木尔玛望过去,一枚弯亮刚好就挂在那人头顶后面的远山上。
阿兹苏捏抢在那人前面进了门,他身形矮胖,跨过门槛的样子有些滑稽,走到曲木尔玛面前介绍道:“这是我们厝茨歌寨子的姆且巴亚。”他拉着那人坐下继续介绍:“这是来研究我们厝茨歌寨子的高材生,叫曲木尔玛。”在他介绍的时候,尔苏嫫已经用瓶口顶着另一个瓶口,开了好几瓶酒,便走回屋里,没有说一句话。
那人说话的声音细如竹片,仿佛能划破人的听觉,他客套地欢迎了曲木尔玛来到厝茨歌寨子,还询问了曲木尔玛的故乡,以及故乡的亲人。然后,娓娓说道他年轻的时候去曲木尔玛的故乡,调解过好几起民间纠纷,还背诵了一段曲木尔玛的族谱。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基本上已经不会背诵自己的族谱了,这不是个好的趋势,哪怕你学了再多的知识文化,也要记住自己的根嘛。”那人说完,浅浅喝了一口酒,只打湿了他的唇髭。曲木尔玛恭起身,敬了他一杯酒,说了几句平常的赞美话。阿兹苏捏拿起酒瓶,露出大门牙假笑得很不自然:“可惜那个年代没有机会念书啊,不然,我们的姆且巴亚肯定也是一个高材生咯。不过也没事嘛,斯拉河沿岸现在谁不认识你的名字,而且家境优渥,来,我干了,敬你们两位。”说完便把瓶口塞到嘴里,将瓶底托举上去,咕噜咕噜喝了起来,每咕噜一声,他的喉结便隆起一次,喝完还打了个长嗝,嗝里能闻得出他在来之前定是喝了玉米酿的白酒。
那个叫姆且巴亚的人,把酒举起跟曲木尔玛碰一下,继续说客套话,他在责怪阿兹苏捏没有早点告诉他曲木尔玛的到来,不然应该好好招待一下,还强调起码也应该宰一只羊招待这位远道而来的高材生。说完,他还是只抿了一小口。曲木尔玛为表敬意,只好喝完,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醉意。
阿兹苏捏踉跄地起身又拿起一瓶,对着屋里喊尔苏嫫,让她打一斤白酒,姆且巴亚只喝白的。尔苏嫫就拿冰红茶瓶子装满白酒,放到姆且巴亚面前,又回屋里去了,没有说一句话。
姆且巴亚又说了一些话,什么喝啤酒肚子胀得很,并用语重心长的语气对着阿兹苏捏说:“酒要品着喝,饭要嚼碎了咽,话要想清楚再说出口。”说完举起那瓶白酒对曲木尔玛说,年轻人可以多喝点。曲木尔玛听他说话的时候,感觉有无数只蜜蜂在蜇他的耐心,却也只能压着醉意又喝完了一瓶啤酒。一阵风携荞麦香吹过来,吹出曲木尔玛的尿意,他走出门,倚着外墙,狠狠吐了一口清脆的痰。
02
那个象征性活着的老人叫萨玛七,每天,她都把自己蜷缩在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披毡里,倚靠着屋檐下的石磨,嘴里咬着她的烟斗,从里面吧嗒出的烟雾短促且无力。她用低吟的声音,吆喝右手边菜地里的喜鹊,菜地里除了一棵白桦树,种满了七叶一枝花,又名重楼,是一种珍贵的中药材,白桦树上拴着一条瘦黑狗,谁也不能靠近,一靠近它就吠个不停。
十几年前,厝茨歌寨子来了一个收中药材的外地老板,住在孑若阿乌的叔叔家里,也就是那个叫姆且巴亚的人家里。厝茨歌寨子的男女老少像一群山羊一样被赶进洛姆山里,因为那里遍地都是野生的七叶一枝花。起初,每个人一天大概可以挖来十几斤,一斤能卖五块钱,那时候,荞麦一斤只能卖八毛。没过两年,洛姆山的七叶一枝花被挖空了,于是,大家又钻进瓦尼山,没过一年,瓦尼山的七叶一枝花也被挖空。中药材老板走的那天,姆且巴亚组织大家凑钱买了一头公牛,杀给他吃,以感谢他带着大家发了一笔横财。
孑若阿乌的姐姐,那个十三岁的少女阿祚嫫,她第一天走进洛姆山就被七叶一枝花深深吸引。一个细雨的午后,她孤身走进黑沓壑,盯着被七片叶子托举着的那朵花,仿佛那朵花与她有了不可言状的共鸣。村里的人挖七叶一枝花,只要根茎,一年只长一节的根茎,药材老板才收。阿祚嫫小心翼翼连着叶子与花一起挖回来,她挖回来的七叶一枝花没有卖,而是种植在自家院子周围,冬天的时候叶子落了,但花结出了褐红色的果,阿祚嫫就把果籽撒在菜地里。药材老板走的时候刚好是夏末,阿祚嫫家院落里已经长满了七叶一枝花,他的父亲拿起锄头围着院子挖了起来,每一锄头下去都是钱,挖到一半的时候,锄头挥到阿祚嫫前额上,挖出了一把血和一泓怎么也止不住的泪,那年,孑若阿乌还是个七岁的孩子。
从那时候起,阿祚嫫就捂着自己的额头,坐在屋檐下,守着那片七叶一枝花。直到她二十岁那年,厝茨歌寨子里的人,又开始钻到洛姆山里,因为七叶一枝花涨价了,一斤涨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块,他们想再去捡捡漏,他们在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一直惋惜着,抱怨着,要是晚几年再来挖,肯定已经发家了。自然,大家也惦记起了阿祚嫫的那片七叶一枝花,她的叔叔姆且巴亚来了好几次,都被阿祚嫫扫地出门。于是,谣言开始了。阿祚嫫的母亲,那个嫁到厝茨歌寨子里几十年来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哑巴女人,传说她的家族基因不干净,她把不干净的基因传给了她的女儿阿祚嫫,所以,阿祚嫫疯了。然后,第二年阿祚嫫在一个雨夜跳进斯拉河,走了。她的葬礼,杀了一头未成年的母牛,那个药材老板吃了三坨牛肉,还收走了阿祚嫫种下的七叶一枝花,有些根茎已经长成了十八节,说明那棵七叶一枝花已年满十八岁,叶子和花,被扔在菜地里。那一年,孑若阿乌十二岁了。
在阿祚嫫走的第四年,她酗酒的父亲是实实在在跳进了斯拉河里,在下游,以父亲弟弟姆且巴亚为首的厝茨歌寨子的男人们,抬回来他臃肿的尸体,在河边火化了。火化结束的第二天,阿兹苏捏通过占卜,算到他的灵魂还流浪在人间,建议用一场仪式将他的灵魂安抚并送往祖界,而仪式需要牺牲一只公绵羊。于是,姆且巴亚做主,从阿祚嫫母亲那里掏出积蓄,并且,扩大仪式规模,把萨玛七的灵魂也送走,原因是可以洁净萨玛七的基因,不让她不干净的基因祸害到独苗孑若阿乌身上来。这场仪式的代价是,萨玛七从此不能吃火塘里烤出来的肉,不能参加别人的葬礼,更不能在别人的葬礼上哭出泪来,不然就相当于一个死人在给另一个死人哭丧,不吉利。
所以,曲木尔玛在他的电脑里敲下这行字:象征性活着——一场灵魂缺席仪式的人类学研究。而这些故事,是那天晚上他从阿兹苏捏和姆且巴亚嘴里凑出来的,在下半夜,就像猎物被狗撵出丛林,他们心里的话,也被酒赶出来了,同时答应了让他参加一场关于尼日的仪式。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晚上,尔苏嫫梦见一个男人披上一张白色羊皮,脱下来,又披上身,反反复复中那个男人的脸庞,若隐若现……
现在,曲木尔玛坐在那个象征性活着的老人旁边,给她剥了一颗糖果,老人没有回应他,只是从她空荡的嘴里吐出来的烟雾,有了一些甜味。曲木尔玛问她知不知道今晚有一场关于尼日的仪式,她摇了摇头,像一张破布被风吹着摇摇晃晃。曲木尔玛明白她的意思是她管不了,因为那场送走她灵魂的仪式,也禁止了她过问家里的所有事,即便在此之前,她也没有做过什么主。
03
尼日来自史姆厄哈,一个谁也说不清在哪里的地方,确切地说,来自那本破旧的经文里,来自脱口而出的后半夜。最开始的时候,尼日是一朵残云,随风飘了很远、很久,后来是一场盖住洛姆山的大雾,接着,是一阵午后细雨,下在黑沓壑,打湿了一个叫阿祚嫫的少女。
“现在,尼日是阿祚嫫的一缕怨念,她附在孑若阿乌身上,使她的弟弟停不下脚步,只能一直行在路上。他已经疯了。”阿兹苏捏闭着双眼完成了占卜,咂一口烈酒,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可怜啊,如果不把这个尼日降服,孑若阿乌的病吃再多药,都是往斯拉河里加盐巴放辣椒,枉然。”
仪式需要牺牲一只成年的黑色公山羊,于是,为了治好孑若阿乌离家出走的病,他的叔叔姆且巴亚再次做主,把阿祚嫫留在菜地里的七叶一枝花全部挖出来,卖掉,从瓦尼山里阿西赤摩那儿买回来一只黑色公山羊,完成这场仪式。
所以,现在曲木尔玛坐在那个象征性活着的女人萨玛七旁边,眼睁睁看着姆且巴亚在菜地里挥舞着锄头,每一次锄头落下去,都挖出七叶一枝花,每一锄头挥下去,都落在萨玛七空洞的眼神里,但她没有哭,因为她只是一具灵魂缺席了的躯体。曲木尔玛的良心让他去阻止一下这场暴力,但他的理性更胜一筹。反而那条黑色的狗,对着姆且巴亚一直吠个不停,于是姆且巴亚用腰上的弯刀,切断了它的绳索,捡起一块被他挖出来的泥块,狠狠砸在那条狗身上,并骂了它几句,那条狗便吠着跳下田埂,从厝茨歌寨子消失了。姆且巴亚把菜地挖了个遍,他撑着锄头,撩起衣袖擦了额头上的汗水,他的身后,是一筐七叶一枝花的根茎,和一片狼藉的花海,再远处,是洛姆山上一朵残缺的云正慢慢撕开自己。这个时候,萨玛七的嘴里,曲木尔玛给她剥的第四颗糖果,已经融化完了。
这个时候,阿西赤摩牵着一只黑色的成年公山羊走进厝茨歌寨子。接着,夜就深了。来的人很多,围着火塘坐满了好几圈。萨玛七把头埋进她的披毡里,躲在人群里,没有人看见她的脸。
阿兹苏捏开始了仪式,仪式的对象是一件白色的羊毛披毡,本来应该是孑若阿乌,他不在家里,所以,就用他穿过的一件衣物把他替代了。本来应该是萨玛七帮她的儿子披着那件衣物,不过,她已经是个被禁止参加仪式的象征性活着的人了,所以,那件白色羊毛披毡,就铺开在地上,盖着冰冷的泥土。
“逝者已逝,生者勿从。”随着阿兹苏捏敲响羊皮鼓,屋子里回荡着他的咒语和鼓声,灯是禁止被打开的,只有火塘里不停溅出星火。人们静静地坐着,抿酒,偶尔在阿兹苏捏的指挥下,喊出铿锵有力的咒语,比如:“去吧,去吧,别回头。”仿佛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在人们的吆喝声中,已经聚集在这个土坯房屋内。然后,一只羊倒下了,他被阿西赤摩用塑料捂住嘴,直到后腿狠狠蹬了一下,便安静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便也从屋檐下取走了各自的咒语,不再回头。
“抓住了吗?那罪恶的源头,那尼日。”阿兹苏捏从火塘里取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柴,扔向已经静止的公山羊旁边,火星溅落在羊毛里,曲木尔玛闻到了烧焦的味道,又抿了一口酒。
“抓住了,抓住了。”
于是,羊的一条后蹄,被阿西赤摩砍下来,尼日,那尼日就被夹在蹄子之间,装进一只绿色的啤酒瓶里,被吆喝出了门。那件被孑若阿乌穿过的羊毛披毡,也被迅速拾起,像一个匍匐在地上的人,被扶了起来,挂在土墙上,仿佛,孑若阿乌此刻就站在那里。
仪式没有曲木尔玛想象中那么长,他帮着解剖了那只缺了一条腿的黑色公山羊,并吃了一坨肉。还抿了好几口白酒,离开的时候,已经醉了,他给萨玛七剥了一颗糖,并且,把口袋里所有的糖都塞进她的手里,曲木尔玛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湿热。阿兹苏捏把羊头、三条羊蹄和一扇羊肩胛打包装进羊皮里,扛在肩上,拉着曲木尔玛走了。
他们离开后,萨玛七佝偻着,从墙上取下那件孑若阿乌穿过的白色披毡,披在了自己身上。她借着火塘里的光,从锅中捞出剩余的羊肉放进木钵里,然后用灰烬盖住火种,摸着黑走出门。
月亮在山顶,把粗粝的盐,洒向厝茨歌寨子。洒在斯拉河里,波光粼粼。洒在缺席仪式的尔苏嫫身上,她只感到刺骨的冷,面对那堵碧绿的瓶子墙坐着,仿佛置身于命运的阴凉深处,她不想深究,不想辩驳,暂时,也不想对抗。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把每一个喝光的瓶子垒上去,就感觉自己又多了一份对抗的理由,也多了一成塌下去的风险。她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咒语,通过眼前密密麻麻的瓶口对着她呐喊、尖叫,她就感叹:“这世界上,本来有那么多可以倚靠的东西啊。”很晚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看见,一只乌黑色的木钵盛着食物,艰难跨过她的门槛,给她披上一件白色披毡,她就痛哭:“原来,我和人世,还有那么多的羁绊啊。”
更晚的时候,曲木尔玛跌跌撞撞走进来,他的醉意,撞倒了一面墙,那些瓶子嘀嘀嗒嗒撞到一起,像是无数醉汉躺在人间,说着梦呓,热闹,但谁也听不进去谁的话。
04
在那张核桃木桌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曲木尔玛感觉脑子里还有酒精在晃,踩在一只啤酒瓶上,摔倒了,索性就坐在地上,尔苏嫫用瓶子垒砌的几面墙,都塌了,院子里到处都是碧绿色的醉汉、恶言、诅咒、疑问……屋里的门,上了一把新的锁,他没有喊尔苏嫫,收拾自己的东西时,发现电脑里夹着一张破旧的信封。
曲木尔玛走出门,给外面的门也上了锁。他走到了斯拉河边,河谷有一只瓶子,碎成了两半,被太阳静静地照着,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旁边是一条羊蹄,他捡起有瓶底的那一半,擦拭干净,顶在右眼里看了看天,一朵泛绿的云朵已经将自己撕碎了。他把那条羊蹄装进去,扔进斯拉河里,坐在一块石头上再次拆开那封信:
阿古沙妮,可怜的女人,你不要再等我了,也不必来找我。
离开那个村落吧,那儿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我不知道我们属于哪里。只有你明白,为什么我一直在路上,也许我懦弱的母亲心里也清楚,但她已经死了,只是象征性活着,她吊着那口气不是为了等我,也不是为了等我的姐姐阿祚嫫,就算是,她也等不到了。
昨天在火车上,我似乎又看到阿祚嫫了,我扑上去,那女人没有凶我,盯我看良久,才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在我脸上,走了。你知道,我看谁的背影都是阿祚嫫,每一张被我翻开的脸,每一张等着我相认的脸,都给了我短暂的欣喜。此刻,我还在这列火车上,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突然想起那年在拉布偶卓,我也是在这个季节抓住你的右胳膊,准备把你转过来指认,你在惊吓里跑了很久,回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认错人了,我也认错了。你把我当成那个家暴你的男人(那个男人真狠心啊,让我们一起诅咒他吧,如果有用的话),我把你认成失踪多年的姐姐。你离家出走是为了逃出人的暴力,我是为了寻找和你一样可怜的阿祚嫫。
阿古沙妮,你应该快忘记这个名字了吧,我知道在厝茨歌寨子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名,我是多么怀念在拉布偶卓的那半年啊。即使我们的心底都沉着一颗挪不动、捂不热也敲不碎的石头,但那段日子是多么美好啊,我们像两只呆头笨脑的鸟,一起在雨季打湿骨头,一起生锈,如果人可以变成铁就好了,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在雨季生锈啊,可我停不下来我的脚步,仿佛只有走在路上,我才能对抗时间,对抗内心无限延长的空旷。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就是在拿着寻找姐姐的借口,在出走,可有什么办法呢?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去过黑沓壑,那里零零散散又长出了七叶一枝花,叶子很小,花瓣也很嫩,有紫色的、乳白色的,可我喜欢不起来它们,当然,我也没有拔出它们。那几天我一直在山里,把自己折叠进云雾里,挂在悬崖上,睡了很久,是一片栎树叶子,用它小小的锯齿割破我的梦,让我苏醒。有一晚,我还偷偷回到厝茨歌寨子,我很想去看看你,可怜的阿古沙妮,但我只是在你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我在门缝里看到了你的脸,你圆润了。我去看了我的母亲,她见到我没有惊讶,没有哭,你知道她其实已经死了,只是象征性活着,她被禁止哭出声了。我也没有哭,没有对她说一句话。我在她那里吃了一顿饱饭,临走的时候,她让我取走屋檐下的羊皮包,里面只装了七叶一枝花的种子,像黑树莓那么大,包裹着褐红色的籽儿,于是,我又回到黑沓壑,我把那些种子都撒在那儿了,它们本来就属于那儿,但愿它们不再被打扰。
我离开母亲的院落时,那条黑狗叫了几声,那也是一条可怜的狗,非要把自己拴在那儿,我都忘了有多久了。在拴住它的地方,以前就拴着我可怜的姐姐阿祚嫫,那年我八岁,姐姐一直往黑沓壑跑,他们都说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我母亲血统里的基因还是传到阿祚嫫身上,她疯了,于是,他们把她拴在那棵白桦树上,还搭建了一个草棚子,我的姐姐,每天呆呆地看着周围的七叶一枝花,花开了她就笑,花落了结出果子,她也笑。她的笑至今都让我毛骨悚然。但她没有哭过,也没有挣扎。直到那天晚上,他们把姐姐从草棚里拉出来,像拉出一条见不得光的狗,她哭了,很大声,我被那声哭惊醒,在屋檐下看到他们用一张破布捂住姐姐的嘴,交给一群陌生人,我父亲,那个该死的男人,从那些人手里接过来几锭银子。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们说我姐姐跳进斯拉河,溺死了,还给她办了一场葬礼,杀了一头牛。我那该死的父亲,没过几年真就死在了斯拉河里。
即便我拒绝的愚昧,使我看起来更愚昧了,甚至发疯了,我也要维护一下我可怜的母亲,她的血统里没有“疯”的基因,她的失语也许是她对抗的一种姿态,或者她拥有属于自己的母语。我可怜的姐姐阿祚嫫,她肯对没有变成尼日在我身上作祟。我翻阅了很多古籍,也请教过不少老者,如果真的存在尼日,只可能是未婚就去世了的少女,我的姐姐阿祚嫫,我肯定她并没有去世,而且我相信,她可能已经在某个地方结婚,成了家。所谓的尼日,宁愿真是一朵残缺的云,但不可能是阿祚嫫。
博士,这可能有点突兀,我是尔苏嫫,确切地说我叫阿古沙妮,以上是孑若阿乌写给我的信,是我替他给阿古沙妮写的信。不然,一个没有读过书的“疯子”,怎么可能写下这么多洋洋洒洒的字,但我共情他,理解他,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无意间看到你的电脑里那排字:象征性活着——一场灵魂缺席仪式的人类学研究,其次是发现你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所以希望我提供的内容,对你有所帮助。如果你在调研期间没有地方住,可以住我那个房子,钥匙放你包里了,你做完研究后,就把钥匙扔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回不回来,毕竟,不是所有的锁,都能等到钥匙的祝福。我走了,或许,早想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找孑若阿乌,但我确实该离开厝茨歌寨子了,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也许我会在人群里翻阅到那张熟悉的脸:深邃的大眼窝,长睫毛,高鼻梁,还有,他笑的时候,才露出来的门牙缺口。
祝你的研究顺利。
曲木尔玛望着斯拉河发了很久呆,脑海里只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决心要在这条河水里尝出盐味的男人,每天都站在岸边,往河里加盐。
【作者简介:加主布哈,四川省大凉山彝族人,著有诗集《借宿》《如果屋顶没有星星》,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入选第39届青春诗会,第二届四川小说家薪火计划,鲁迅文学院第45届高研班学员。曾获第二届四川省十大青年诗人奖,第七届青春文学奖中短篇小说头奖,第八届青春文学奖诗歌头奖,2022年度《广西文学》新人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