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判断如何可能?——“同时代人批评”与新世纪文学经典化问题
如果说20世纪后半叶的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已经大致完成了从“批评化”“史料化”到“历史化”的学科化进程,那么新世纪文学则处在一个介乎“在场经验”与“学科传统”之间的夹层。一方面它尚未被充分纳入既有文学史叙述,其历史坐标与内部结构仍在生成;另一方面,它又已经在高校课程、学术期刊、科研项目中被视作一个相对独立的研究对象。在这一过渡地带中,学者们已体认到:没有经典,就谈不上真正完成的历史化。张清华立足于新世纪文学史书写的整体视角,在《“新世纪文学的经典化”:路径与可能》一文中提出:“所谓经典是相对的,是随谈论语境的不同而变化的尺度……”(1)这是一种具有历史自觉性的“过程经典化”思路,亦即经典不是文学史的自然结果,而是文学史得以展开的前提条件。李浩同时敏锐地指出,某些被反复叙述、高频入史的“时代经典”,未必具备充分的文学品质,研究者须警惕现实确认机制与文学价值判断之间可能存在的错位。他并未直接回答“文学史应当如何写”,转而审视在新世纪的现实语境中,呈现“理想的文学性”样貌的经典文本是如何被确认的(2)。这两篇文章虽侧重点不同,却共同揭示了新世纪文学历史化过程中的一个关键问题:即时性的在场经验与历史性的经典判断之间,尚未形成稳定而有效的中介机制。然而,既有讨论多聚焦于经典化的结果或外部机制,如奖项制度、出版传播、媒介话语与学科建制等,而较少深入探讨作为经典化前提的“判断”本身——尤其是在场的判断——如何在方法论层面得以可能。
新世纪以来,当代文学研究呈现出表面繁荣与内在紧张并存的局面。文学文本、文化现象与批评概念持续涌现,专题研究、史料整理与个案分析成果迭出,但关于“哪些作品具备文学史价值”“如何确认其经典地位”的关键判断迟迟难以形成稳定而广泛的共识。如何在历史化意识空前自觉而评判尺度尚未定型的阶段,尽力呈现历史中“理想的文学性”,便成为当代文学研究难以回避的命题。这一任务并非意味着批评者需要承担所谓“终审裁决”的角色,而是在不断重返现场与持续历史反思之间,探索一种具有开放性与调适能力的判断机制。正是在这一问题背景下,“同时代人批评”作为一种方法论尝试,显现出特有的现实针对性。它既不将经典视作一劳永逸的权威认定,也不放弃在文学现场进行即时判断的批评责任,力图建立一种在场经验与历史意识相互校准、彼此对话的批评实践。由此,经典不再是被预先确立的静态权威范畴,而是通过持续重读、对话与重构,在批评与历史的互动中逐渐生成的意义节点。
一
从姿态到方法:
“同时代人”概念的谱系与转向
“同时代人”的问题,首先不是一个代际问题,而是人与自身所处时代的关系问题。尼采以“不合时宜的沉思”抵抗“历史的热病”;鲁迅在早期思想文本中强调“任个人而排众数”(3),把“不合时宜”内化为反抗精神与主体自觉;阿甘本则在反思现代性加速和历史感危机的背景下,将“同时代性”界定为一种“依附—距离”的时间关系:既嵌入时代,同时又与时代保持距离,通过凝视时代的“晦暗”获得判断的前提(4)。这一概念在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现场获得新的命名与现实指向,关键在于黄子平提出并持续阐释的命题:“批评总是同时代人的批评”。
1983年,黄子平在探讨“当代文学中的宏观研究”时已意识到,当代文学研究者虽身处与同时代人共享的社会生活经验之中,但这种共同经验也可能限制其判断所必需的“超时间性”视野(5)。2012—2016年间,黄子平在不同场合谈到“文学批评与同时代人的关系”,多次重申“批评总是同时代人的批评”。需要注意的是,黄子平早期对“同时代人”概念的运用与1980年代中国社会文化转型的历史语境密切相关,其中包含着一代知识分子强烈的时代参与意识与历史在场感。但这一概念后来逐渐被简化为代际标签,从而减弱了原有的历史与精神维度。真正推动黄子平对“同时代人”进行理论重构与深度激活的,是阿甘本的《何谓同时代人?》。
在黄子平那里,阿甘本的“同时代人”概念具有方法论层面的枢纽意义。黄子平早期基于本土历史语境的洞见,与阿甘本在后现代危机中对“同时代性”的哲学重构之间,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对话关系。后者为其提供了超越代际标签的、兼具普遍解释力与操作可能性的理论工具,将“当代性”从简单的人口统计学或代际划分中解放出来,重新界定为一种人与时代的关系形式。这一关系包含三个相互关联的要点,共同构成了“同时代人批评”的思想底盘。第一,“同时代人”是“不合时宜的人”。他深度嵌入时代之中,却又与时代格格不入;他属于这个时代,却不断对时代进行反思、批判,乃至“背叛”。这里的“不合时宜”,绝非意味着逃避现实,而是拒绝与时代主流保持无条件的同步。投射到文学批评实践中,要求批评者的“在场”不是附和,不是追逐热点,更不是将时代的流行意见当作判断前提。相反,真正的“在场”包含对时代常识的警惕与对时代规范的拆解能力。第二,“同时代人”凝视时代的“晦暗”而非光亮。阿甘本强调“同时代人是那些双眸被源自他们生活时代的黑暗光束吸引的人”(6)。从文学批评的角度来看,批评不应从已经被照亮、被确认的所谓“光明之处”出发,而应从那些被遮蔽、被误读、尚未命名的“阴影地带”切入。换言之,批评的任务不是重复共识,而是识别时代光谱里看不见的部分,那或许是文学价值的生长起点。第三,同时代性体现为一种“制造断裂”的时间自觉。这意味着“同时代人”有意关注甚至制造时代断裂,通过将“自己的古代”引入当下,促成不同历史时段的互文与互证(7)。值得注意的是,这将文学史写作与“同时代人批评”联结了起来,文学史不再是简单地回顾历史现象,而是立足当下,主动调度时间资源,以历史参照系抵御即时经验可能对判断造成的误导。黄子平的这一思路,与李浩关于文学史写作如何呈现“理想的文学性”的思考,虽从不同层面展开,实则共同指向了文学经典的确认机制:在历史坐标中生成判断,又将当下判断导入历史的对话中。
2015年前后,在黄子平关于“批评总是同时代人的批评”的理论阐释与问题意识激发下,杨庆祥联合几位中国人民大学青年学者,推出微信公众号“同代人”。杨庆祥在公众号创立介绍中说明,其发起者是一群“既有术业的专攻,又有一份文学的天性”的青年学者,“他们不愿意墨守成规,总想用新鲜的眼光来度量存在的价值”。这段“给‘同代人’”的话实际上隐含着对当下批评生态的双重回应:既拒绝将文学批评简化为技术化、“论文体制”式的操作,又拒绝将批评视作感性抒发或圈层化表达。批评并非对既有文学价值体系的重复确认,而是对“价值如何可能”的持续追问。更为关键的是,“同代人”发起者们并未将“同代”视作封闭的代际身份,而是在敞开而深入的交流中不断邀请新的“同代人”加入。这种开放性使“同代人”逐渐从同龄人或“学缘共同体”转向一种基于判断实践的批评共同体雏形。在这里,“同时代”由自然属性转向了一种需要通过写作、讨论与争辩不断被证明的批评位置。
2024年8月,“‘同时代人’的文学与批评·2024中国文艺理论前沿学术年会”在成都举行,与会学者围绕“同时代人”的内涵、视角与代际观念,以及“断裂时代”背景下的文学与批评的关系、大时代对“同时代人”的影响与挑战等问题展开了深入探讨。讨论的一个共识性的成果在于,须先阐明“多重并置的同时代”再谈批评主体的身份问题。这一判断实质上延续了阿甘本关于“同时代性”的时间伦理,即同时代并非单一、均质的“现在”,而是由不同历史层次、文化记忆与经验结构交叠而成的复杂时空。在此基础上,学者们普遍强调三点:第一,跨时段的互读与传统的对话,是“同时代人批评”获得距离感与判断力的前提;第二,“勇于不合时宜”的判断伦理,必须成为批评介入当下的基本姿态;第三,批评不能仅停留在文本阐释层面,而需直面制度与机制问题。在理论探讨之外,学者们还指出当代文学批评所面临的实践困境,如文学创作同质化倾向、青年创作者与批评者之间的代际断档与互动失衡等。他们呼吁恢复批评的“批判性勇气”,并倡议重建“创作—批评—期刊/奖项”之间的协同机制(8)。此次会议标志着“同时代人批评”完成了从个体姿态到集体方法论的关键一跃,学者们开始系统性回应“如何做”而非仅是“怎么看”的问题。
2025年,《当代文坛》杂志开设“同时代批评”栏目,杨庆祥在“主持人语”中指出,批评者必须牢牢嵌入当下,直面现实经验;同时还需以“死死地凝视”之姿,穿透日常光谱中被遮蔽的幽微之处。正是通过这种深植时代肌理却又与之保持距离的观察方式,“同时代人”得以打破既有时代定规,在历史、现实与未来之间,在可见与不可见、深渊与天穹之间,建立起具有解释张力的意义联结(9)。这一理解将“距离”“不合时宜”确立为研究者与时代关系的结构性特征,进而使“同时代”从一种批评姿态上升为具有方法论自觉的批评价值观。与此呼应,丁帆在《我们都是“同时代人”——如何建构当代文学价值共同体的反思》一文中,进一步引入“当代性与价值共同体”的理论框架。他强调以跨代际共享的文学价值为基础,将批评者与作家凝结为判断共同体,并将“同时代”议题与文学史书写、经典化机制相联动,为批评实践提供一条从“价值共识”到“底线规范”的历史化路径(10)。“同时代批评”栏目在持续实践中呈现出“主张—社团/共同体—发现—指认—阐释—典范化”的“同时代人批评方法论”框架。
与此同时,学界关于“同时代”“同时代人”“同时代人批评”的讨论仍在不断展开。阿甘本提出的以“德性”“距离”与“晦暗”为核心的判断伦理,在此过程中被学者们转写为“批评姿态”与“操作框架”,以此矫正当下批评实践中“只入场不自省”的倾向。2025年7月举办的“在场的判断:新世纪文学的历史化”青年学术论坛,进一步聚焦新世纪文学历史化的路径、经典化机制与批评尺度问题(11),恰与“同时代人批评”所强调的在场性、距离感及历史校准形成了内在呼应。由此,“在场的判断如何可能”这一问题在前述理论倡议、学术对话与栏目化实践中得到具身化回应:“判断”之所以可能,是由于“在场”被重新界定为一种包含批判距离、自我省察与历史意识的批评方法。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同时代人批评”构成了一种介入新世纪文学经典化的路径。它试图在即时经验与历史尺度之间建立联系,并由此回应文学价值如何生成、经典如何确认这一根本问题。
二
作为方法论的“同时代人批评”介入经典化的路径与限度
进入新世纪以来,文学批评所面临的挑战,集中体现为三重结构性的压力。首先是在场与距离的失衡,批评者或退居历史阐释的“安全地带”,回避对当下现实的直接介入;或过度沉浸于现实热点中,被媒介逻辑和流行话语所牵引,难以形成必要的反思距离。其次是代际标签的便利主义倾向,以“70后”“80后”“90后”等身份划分替代对文本形态、审美经验与历史意义的具体分析,致使文学评价趋于表层化、类型化。再次是媒介传播、奖项评选与市场逻辑的联动,使部分作品未经历充分的批评积累与历史检验便被提前推入“经典候选”的序列中,文学价值判断所需时间不断受到压缩。在此语境下,“同时代人批评”作为一种方法论自觉,尝试在进入当代文学现场时,构建一套具有“自我校准”功能的判断机制,将主体性的“在场”与历史意识的“距离”同时纳入批评实践。具体而言,通过“在场与距离”“情感审美伦理”“历史校准”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构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判断过程。其中,“在场与距离”确立判断发生的主体位置,“情感审美伦理”回应判断所依托的价值内核问题,“历史校准”则通过文学传统与历史视野检验判断的有效性。由此形成的“在场的判断”,是一种处于经验与历史之间的动态判断形式。它要求批评主体既在经验层面保持与时代的密切关系,又在方法层面融合历史参照与自我反思,谨防批评沦为即时经验复述或事后历史追认。在这种动态平衡中,“同时代人批评”试图重建文学批评的公共说服力与历史有效性,并以判断的姿态,参与并回应新世纪文学的经典化问题。
(一)在场与距离
汉娜·阿伦特将判断理解为一种面向公共世界的反思能力:不同于认知命题,判断求诸“共同感觉”(sensus communis)而非“私人感觉”(sensus privatus),判断的可能性建立于“扩展了的心智”之上,即主体能够从私人处境中抽离,通过想象进入他者的位置,从而形成具有交流可能性的判断(12)。因此,所谓“判断”既要求主体保持独立,又要求主体进入共同世界之中。将这一视角引入文学批评可以发现,之所以在新世纪文学经典化过程中强调“同时代人”在场的判断,正是因为判断是一种不可回避的公共责任。如黄子平所论,做文学批评“最大的危险”就是跟作者、作品一起共享“对未来的无知”(13)。“同时代人批评”的第一步是确认一种判断处境:批评者与作家、作品处在同一时间平面上,其职责便在于揭示文学作品的“可能性真理”而非经验事实,也就是通过分析作品结构判断其内在合理性。
在新世纪文学经典化的进程中,余华的《兄弟》是观察当代文学生产与经典化机制的关键案例。小说出版之初即引发了广泛争议,市场传播、媒介关注与公共话题迅速提升了作品的社会可见度,将其推上了“经典候选位”,但部分主流批评却对其艺术价值持保留甚至否定态度。从经典化过程来看,《兄弟》所呈现的是文学评价体系在新世纪语境中的复杂转型:作品的社会影响力、市场接受度与批评认可之间并未形成同步推进的关系,传统意义上依靠批评积累、历史沉淀和价值确认逐步完成经典化的路径,在新的传播环境中受到媒介逻辑和市场机制的持续影响。这一现象并非个别作品的偶然遭遇,而是新世纪文学经典化过程发生变化的集中体现。从“同时代人批评”的视角来看,面对《兄弟》这样的争议性文本,批评的首要任务并非急于完成经典与否的价值裁决,而是在悬置市场与舆论制造的即时性价值裁定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与对象之间的判断距离,从而重启问题意识。换言之,批评的起点不再是抽象的价值褒贬,而是对文本内部症候性表达的细读与追问。以小说中备受争议的主人公李光头形象为例,这一人物不能简单归结为审美失范或通俗化书写的结果,而应放置于20世纪90年代以来社会欲望结构变化的历史背景中加以理解。李光头以粗鄙乃至失控的行为方式,将金钱、身体与权力的关系推向极端,使已被日常化、合理化的消费主义逻辑暴露出荒诞的本质。从这一意义上说,《兄弟》在形式层面所呈现出的“过度”“粗粝”与某种叙事失衡,并不必然意味着艺术上的失败,反而可能构成一种具有历史症候意义的叙事实践。作品通过夸张、变形甚至带有冒犯性的叙事策略,迫使读者直面新世纪初期社会转型过程中的精神症候:欲望的全面扩张、伦理秩序的重新调整及意义结构的不稳定化。这正是“同时代人批评”所强调的判断路径,即不以既有经典范式直接裁决文本,转而追问其形式选择如何回应并揭示所处时代的深层经验。
《兄弟》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代文学经典确认的症候与可能。当经典化进程越来越受到文学生产机制、媒介传播逻辑和市场评价体系影响,批评如何维持自身的审美自主性与历史责任。《兄弟》所引发的争论,早已超出对一部小说艺术成败的简单评定,进而触及文学经典生成过程中更为根本的命题:在高度市场化与媒介化的语境中,文学批评如何重新确立自身不可替代的判断品格与思想效力。以此观之,《兄弟》实际上是一个“判断未完成”的典型文本,而“同时代人批评”的使命,恰是在“在场”与“距离”之间,为这种未完成性保留开放的阐释空间,避免文学价值判断被即时共识过早固化。
(二)情感审美伦理
有学者指出:“‘同时代人’的实质可以描述为:召唤一种文明史视域中的主体性重构。”(14)就此而言,当代文学批评中“同时代人”概念的阐释实质上是围绕主体性展开的历史意识重构,无论是“距离”“不合时宜”还是“断裂”,都是作家与批评家尝试在共同的情感结构、相同的历史语境下,纠正近距离情感牵连带来的判断偏差。
从情感审美伦理的角度来看,作为艺术特质的主体性,并不等同于以自我为中心。英国批评家科林伍德认为,艺术家的任务就是要把话讲出来,实现内心的彻底坦白,但是艺术家必须说的东西,并不像个人主义的艺术理论要我们相信的,是他自己的私人秘密,而往往是属于那个社会的共同经验与集体隐衷(15)。这一观点在荣格的论述中进一步得到理论提升:“每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客观的和非个人性质的。”(16)由此便不难理解尼采关于主观艺术与客观艺术的对立在美学中是根本不适用的这一论断,真正使艺术称其为艺术的,是其中摆脱个人意志,将主观意识与客观存在相联系的那一部分。换言之,当作家以“我”的名义进行诉说时,在读者那里会产生不言而喻的“我们”的性质。艺术价值与情感表现密不可分,我们往往忽视了情感本身并不具有天然的审美价值,它需要一个“审美伦理”的合法性作为基础,并在历史化过程中接受证据与过程的复检,方能沉淀为审美价值。
就“同时代人批评”的理论实践而言,以共同的情感结构作为理解文学现场的出发点固然重要,更为关键的是跳出情感结构本身的局限。文学史反复表明,“强烈的感受”与“正当的立场”虽能在特定的历史时刻引发广泛共鸣,却终究抵不过历史的消解。譬如“十七年”时期涌现的诸多“形势文学”“政策文学”等,便呈现出一种高度外化的写作姿态。作家不再致力于展现个体丰富的内心世界,很少再书写一己之悲欢,取而代之的是完全向外敞开的、向外在意志奉献的“非个人化”面貌。在彼时的历史语境中,这类文学作品的确激发了民众对未来愿景与工农共同体的强烈感受,也绝对占据正当立场。但作家作为“个”的主体性消失了,笔下人物也被抽去了除政治属性之外的生命体验,他们主动或者被动地关闭了主观意识与客观存在相联系的通道。这提醒我们,如果批评仅停留在对某一时期情感结构的认同与复述,缺乏对其生成机制与历史语境的审视,便难以产生真正具有持久效力的判断。
“同时代人批评”所强调的是,既尊重作品与时代之间的关联,又通过形式分析与历史对读检验这种情感是否具备从个体经验上升为共同经验的可能性。真正有价值的自我表达并非封闭的私语,而是通过对个体经验的萃取,触及普遍的人类经验。鲁迅逝世已90年,我们仍能在这个时代看到他所揭示的某些社会结构与精神痼疾,也可以通过他的文字感受到这位“不合时宜”的先觉者的痛苦、纠结的灵魂。优秀的作家不仅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丰富多彩的文化世界,同时也使无法重复的“生命意义”借助文化多元性而得到充分的揭示。也就是说,艺术实践成功与否的关键,在于一种既不能没有自我,又不能完全听从自我的创造性张力。要做到这点,首先是要准确把握自我的尺度。就此而言,情感审美伦理可以说是“同时代人批评”方法论的内在前提,只有当批评者在在场经验中不断检验主体性是否具有艺术的客观力量,判断才能摆脱即时性共识的裹挟,进入可被未来不断审视的历史进程中。
(三)历史校准
“自我的尺度”是在历史校准中形成的审美判断规范,审美伦理回答“为何可感”,历史校准则追问这种组织方式能否穿越时间保持解释力。前者解决判断的当下合法性,后者确保判断的历史效度。如果立足新世纪文学经典判断的有效性,就必须将其置于长时段的历史坐标中进行多维度定位,以历史文化精神和思想为衡量体系。特别是在既承载过去又蕴含当下现实且预示未来的新世纪文学中,文学批评若要获得历史意义,关键性的文学判断既不能陷入道德激情,又不能退化为技术性的延宕,而应展现新时代“理想的文学性”。
文学作品与文学传统之间有着怎样的继承、变奏或断裂关系?它延续或改写了哪些问题?在传播与接受过程中,其价值认定又如何与外在的制度环境发生相互纠缠?要回答这些问题,批评者就需要进入历史,而这种“进入”并非抽象地退回过去,而是经由某一特定的历史视角完成。黄子平认为,洪子诚“可能是从‘契诃夫的十九世纪的俄国’进入他的当代”,“温儒敏、钱理群老师他们可能是很固执地从‘鲁迅的五四’进入当代”(17)。这一判断不只勾勒出两种各具特色的研究姿态,还提示了当代文学研究中两种具有方法论意义的“历史进入路径”。就此而言,洪子诚与钱理群构成一组极具理论启示的对照。
钱理群的鲁迅研究,从《心灵的探寻》到《鲁迅与当代中国》,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开放型阐释路径。他所理解的鲁迅超越了五四精神象征的固定框架,是在历史关系结构的动态调整中持续被激活的思想资源。从强调“独异反抗”的个体主体性,到阐发“成己成人”的共同体伦理,再到“左翼鲁迅”“东亚鲁迅”等政治与跨文化维度的展开,鲁迅不断被赋予新的与当代对话的潜能。这一路径具有鲜明的方法论自觉:它既将鲁迅作为衡量当代中国精神状况的标尺,又通过当代经验反观鲁迅思想的限度与未完成性。钱理群多次坦言自身“进入”鲁迅世界的有限性,强调“有缺憾的价值”。正是这种对阐释边界的高度自觉,使他的判断始终保持着开放与动态的张力,避免将研究对象神圣化或封闭化。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洪子诚的当代文学史研究路径。洪子诚将当代文学置于20世纪中国文学乃至更广阔的世界文学脉络中,通过考察文类演变、叙事传统、制度机制来判断某一作品或现象的文学史意义。这种路径的核心在于将判断从“是否正确”“是否进步”等外在价值裁定,转向“是否构成文学史内部的有效变化”这一内在史学问题。他所关注的是文本对时代经验的书写能否在文学传统的链条中形成具有持续解释力与对话潜能的“文学事件”。这种研究路径不仅揭示了文学演进的复杂逻辑,也为当代文学的历史定位提供了更为稳健而富于纵深感的分析框架。
洪子诚的“进入当代”的路径启示我们,“同时代人”的判断需置于制度与形式的长时段变迁中;钱理群的路径则提示我们,判断需要不断激活思想与精神的跨时代对话能力。前者以文学形式与制度变迁为轴线,在长时段的历史脉络中勘察文学内部的延续与变异;后者则以鲁迅精神为支点,在不断地重释与对话中,构筑起贯通五四与当代的思想光谱。二者共同为“同时代人批评”提供了历史校准的两种关键坐标:一端是文学内部演进的客观脉络,一端是思想与经验之间持续生成的张力空间。
需要指出的是,任何方法论在形成自身解释效力的同时,也会暴露出其可能的限度。“同时代人批评”作为一种具有理论自觉的批评方式,在为新世纪文学的经典化提供新的判断路径的同时,亦需警惕其潜在的风险。如前所论,这一方法论主要围绕“在场与距离”“凝视时代晦暗”以及“历史校准”三个层面展开,其限度恰恰潜藏在这三个维度之中。首先,如果“距离”被抽象为一种先验立场,或在具体批评实践中演化成刻意疏离现实的姿态,那么“同时代人批评”原本旨在纠偏近距离判断的努力,反而可能固化为一种封闭的话语策略。此时,“不合时宜”不再是一种具有批判活力的思想姿态,而可能演变为对具体历史问题的回避。其次,在“凝视时代晦暗”的过程中,如果缺乏与更广阔的文化语境和多重历史经验的对话,则可能导致批评视域的窄化。阿甘本意义上的“晦暗”始终是与“光亮”辩证共存的,若将“晦暗”理解为唯一的批判尺度,批评便可能陷入否定性的循环之中,从而遮蔽文学经验本身所包含的多重意义。再次,就“历史校准”而言,批评主体始终受到自身历史位置、知识结构的影响,如果缺少对这些条件的自我反省,所谓历史尺度便可能会重新固化为某种既定标准,使判断在试图超越当下经验的同时,又受到自身历史局限的制约。就此而言,“同时代人批评”的成熟形态,并不在于获得一种绝对可靠的判断位置,而在于持续检验自身的位置、尺度与限度,在开放的历史过程中不断修正和更新判断。
此外,在当代全球化与媒介化不断深化的学术语境中,“同时代人批评”所秉持的“不合时宜”的批判姿态,往往与既有的传播逻辑乃至话语结构形成内在张力,这种张力既构成其批判性的来源,又对其理论展开提出了新的要求。“同时代人批评”的意义不仅在于为新世纪文学经典化提供一种介入方式,还在于其内在的方法论自我省思能力。唯有在不断回到历史现场、反复检验判断前提、审视自身限度的过程中,这一批评范式才能避免理论僵化与语境脱节,从而保持其动态性、开放性与公共性。这也进一步提示我们,任何一种批评方法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它能否在理论自觉与历史敏感、概念精确性与实践灵活性之间,保持一种审慎而富于张力的平衡。
总而言之,在场的判断之所以可能,并非源于某种超验的权威,而是源于“同时代人批评”所内蕴的动态平衡机制:它以“不合时宜”保持批判距离,以凝视“晦暗”锚定价值起点,以“制造断裂”引入历史校准。正是在这种永不停歇的自我校正与历史对话中,批评才能承担起为未来文学史筛选“理想的文学性”的重任,并使自身成为一种永远“在进行中”的、开放的文学史实践。
注释:
(1)张清华:《“新世纪文学的经典化”:路径与可能》,《当代作家评论》2025年第4期。
(2)李浩:《“经典确认”和新世纪文学史书写的难度》,《当代作家评论》2025年第4期。
(3)鲁迅:《文化偏至论》,《鲁迅全集》第1卷,第47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4)(6)见〔意大利〕吉奥乔·阿甘本:《何谓同时代人?》,《裸体》,第20-26、26页,黄晓武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
(5)黄子平:《当代文学中的宏观研究》,《文学评论》1983年第3期。
(7)黄子平、胡红英:《同时代人、文学批评和文学史——黄子平先生访谈录》,《新文学评论》2017年第1期。
(8)孙旭江:《“同时代人”的文学与批评——2024中国文艺理论前沿学术年会综述》,《当代文坛》2024年第6期。
(9)杨庆祥:《作为价值观和方法论的“同时代批评”——兼作“开栏主持人语”》,《当代文坛》2025年第1期。
(10)丁帆:《我们都是“同时代人”——如何建构当代文学价值共同体的反思》,《当代文坛》2025年第1期。
(11)《“在场的判断:新世纪文学的历史化”青年学术论坛在青岛举办》,微信公众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2025年7月15日。
(12)〔美〕汉娜·阿伦特:《康德政治哲学讲稿》,第109-110页,曹明、苏婉儿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13)黄子平:《引言:断裂时代的文学与批评》,《南方文坛》2024年第2期。
(14)罗成:《“同时代”文化批评的理论资源与文明论意义》,《文化研究》2019年第1期。
(15)〔英〕罗宾·乔治·科林伍德:《艺术原理》,第343页,王至元、陈华中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
(16)〔瑞士〕荣格:《心理学与文学》,第107页,冯川等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3。
(17)黄子平:《文本及其不满》,第309页,南京,译林出版社,2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