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华苓《桑青与桃红》:阁楼内外 明暗之间
阁楼在女性写作里从来不是一处普通的房子。它窄、矮、偏,处在宅第的顶端,既在屋里,又在生活之外。伍尔夫说,女人写作要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吉尔伯特与古芭却把这句话翻了过来,认为父权社会把女人分成“天使”和“疯女人”两类,不肯当“天使”的,就被关进阁楼,成为被藏起来、被说成疯子的人。《阁楼上的疯女人》推动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的“女性形象”与“女性空间”分析,“阁楼”“深宅”“内室”一类封闭空间与女性命运的关系,成了常见的分析切口。
聂华苓的长篇《桑青与桃红》为这个模型提供了一个丰沛饱满的东方样本。全书按四层地理空间展开:瞿塘峡的流亡木船、北平沈家老宅的内院、台北的阁楼、美国的地下室。四者之中,阁楼停留时间最长,也是唯一被单独命名的一处。小说第三卷几乎全部发生在台北一间四叠半榻榻米的阁楼上。一部以流亡为主题的小说,最要紧的一卷偏偏写一个最不流动的地方,这个安排意味深长。
阁楼与内院,身体与时间
小说对阁楼的交代,几乎像一份清单:“四个榻榻米大的阁楼。人字屋顶左右两撇低低罩在头上。我们不能站起来,只能在榻榻米上爬。八岁的桑娃可以站起来,但她不肯,她要学大人。”这段话的力量在于它不抒情,只报尺寸。成年人放弃直立,用爬代替走,用弯腰代替站立。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个八岁的孩子:她明明站得起来,却“不肯”站,要学大人爬。规训就这样完成了代际传递。一间屋子把人的身体感觉重新组织了一遍。长期困在低矮空间里的孩子,失去了按习惯直立行走的机会。禁闭伤的不只是行动,也是身心。
阁楼的边界也写得清清楚楚。一扇小窗对着街,窗子左边看见三号房的屋顶和围墙,右边看见五号房的屋顶和围墙,乌鸦从一个个屋顶飞过,“窗子正面对着火葬场的黑烟囱。我们不敢站在窗口。怕给人看见了”。这扇窗是阁楼通向外面的唯一通道,它朝向的却是火葬场的烟囱,即便站在窗前,也必须躲藏。风景和死亡摆在一处,望一眼都成了冒险。
小说中,时间的过法同样窘迫。阁楼没有书桌,除了床几乎没有余地,白天只能抄佛经、翻旧报刊、听巷口的哨子。抄经是重复而无创造的动作,翻旧报刊是在没有新消息的世界里反复咀嚼旧消息,听哨子是把外面的响声当作唯一的消息来源。这些动作有一个共同点:都指向过去,不指向将来。人被关住的还有时间——“生活”不再是常态,只是维持生命的最低运转。
聂华苓写阁楼,几乎不用“压迫”“窒息”这类词。她让尺度、姿态、视野、动作自己说话。写苦难最容易失控的地方是形容词。她把形容词省下来,交给数字和动作,读者反而被压得透不过气。
阁楼与北平沈宅的内院是同一套逻辑。沈宅内外院分得清楚,外院是男人来往做事的地方,内院用实墙和狭小房间把女人的活动范围圈起来。内院与阁楼,一南一北,一宽一窄,规则却一样:女人该待在为她们划定的范围里,活动半径由别人定。从深宅大院到一间阁楼,空间越缩越小,恰好对上桑青境遇的每况愈下。这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是福柯所说的全景敞视。让处身其中的人“能被观看,但他不能观看”,即便没有监视者,也自己约束自己。
在书中,阁楼成了一个双重的异托邦。它在宅第之内,却在生活之外,它是女人的居所,也是她的牢房。阁楼虽小,至少还有一处容身之地,安分守己,不要惹麻烦是不得已的选择。她已经把外面强加的规矩内化成自己的处世之道,不再需要外部强制,被关的人开始替它看守自己。
《桑青与桃红》最引人注目的构造还在于把一个人分成两个名字、两种人格、两套语言。小说中,桑青是被规训、被内化的“天使”,桃红是拒绝顺从、因而被判定为“疯”的另一半。
小说还有一处早于第三卷的伏笔,可以看作“疯女人”的初次登场。桑青曾被关进堆放破烂的阁楼:“她把我关在堆破烂的阁楼里。”“窄小,昏暗,楼梯成了个黑影子,妈妈一动不动站在门口。我跪在地板上哭。”这一次执行禁闭的是母亲,被关的是女儿。女人既是规则的承受者,也成了规则的执行者——这比控诉某个外部权威要更深一层。桑青属于规训的内化。她以隐忍、妥协为基调,对婚姻、囚禁、移民局调查都不反抗,把空间的枷锁当作既定事实。她的文字形态本身就是受压的证据:她的日记多是短语,基本不用逗号,那种破碎、短促的句法,正合小说充满幻觉的压抑气质。
桃红是从这里分裂出去的反叛者。长期幽闭之后,桑青心里长出了“桃红”。写给移民局的信坦率而无所顾忌,不把旧道德当一回事,也不隐瞒自己的冲动和逃离的动机。桃红自己行动,自己释放情绪,用高度反叛的方式解除阁楼与地下室造成的压抑。逼仄的境遇反而成了精神逃逸的助产士:正因为没有出路,才必须造出另一个自己来承担出路。
同一间阁楼,于桑青是沉默的理由,于桃红是反叛的起点。肉体被关住,精神却可以分裂而逃逸。这是《桑青与桃红》的基本美学矛盾:即便在最严的规训环境里,人仍能造出一块不顺从的精神区域。但桑青与桃红不是善恶、顺从与反叛的二分。桑青的隐忍是一种生存智慧,桃红的反叛也未必健全。二者合起来,才说明一个离散女性如何在极端压迫下完整地活下去:既要顺从,才能维持基本生活,又不能完全放弃精神的自主。
人格分裂是内容上的空间化,文体分裂则是形式上的空间化。小说双线交替。“桑青日记”封闭、内向,对应阁楼的禁闭。“桃红书信”开放、外向,对应公路的流动。两种文体轮番出现,正好复现人对囚禁与逃逸的反复心理。把抽象的精神分裂放进具体的空间关系里,这一手法在华语文学中是有开创性的。
“一间屋子的尺度”
从北平内院到台北阁楼,再到美国地下室,女人被安置的位置一路向下:地面、半空、地下。这条垂直线索是小说最直观的空间叙事,也把封建礼教、移民制度等几种权力串起来,形态不同,效果一致,即一步一步压缩女人的活动范围。
更值得留意的是阁楼的“后效”。生活在海外,桑青的感受仍时常回到瞿塘峡的木船和旧式阁楼。阁楼对桑青正是这样一处被内化的空间:它不再只是台北的一间屋子,而成为人格中稳定的一部分,后来的地理现实取代不了,也抹不掉。小说结局把这一点推到极致:辗转大半个世纪,她连“桑青”这个身份也主动抛弃,肉身停在美国的破阁楼里,精神却永远在漂泊。阁楼由建筑变为隐喻:它是离散者身份消解的容器。
要说清聂华苓走到了哪一步,还得回到吉尔伯特与古芭的那本书。学界通常把《阁楼上的疯女人》视为女性主义批评“女性作家研究”阶段的扛鼎之作。它第一次系统追问“女人如何写作”。包括19世纪的女作家为什么普遍使用囚禁与逃跑的意象,为什么习惯用“疯狂的重影”作为驯顺自我的反叛替身。
19世纪英美小说中的“天使/疯女人”是在特定的宗教、婚姻与财产制度中生成的。在《简·爱》一类文本里,阁楼上的疯女人始终是另一个人,是被隐藏、被解释、最后被牺牲的他者;而在《桑青与桃红》中,“疯女人”并不外在于主人公,她就是主人公的另一半,最终还取代了“天使”的位置。这一笔把阁楼从外在的禁闭场所变成内在的人格结构——囚禁的最终成果,是让被关的人自己也承认那个顺从的名字再也用不上了。桑青的阁楼与罗切斯特宅第顶楼那间屋子遥遥相对——它们都属于世界文学中被囚禁的女人,也都提醒读者:一间屋子的尺度,往往就是一个时代对女性全部规定的尺度。
与西方文学里的阁楼相比,聂华苓有明显不同。聂华苓让一间不足五平方米的屋子,同时容下性别、制度与离散三件大事,并让它们在同一处空间里彼此纠缠。阁楼意象的频繁而准确的运用,足以显示聂华苓的女性审视和叙事手法的超强功力。文学史应该特别标识:在20世纪华人作家中,较早且集中地运用阁楼意象的,首推聂华苓。她的文本既是这一经典文学意象的回应,更有中国语境下的超越,值得我们重视。
(作者系湖北大学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