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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林津津:古典的表情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林津津  2026年10月28日07:03

林津津,苏州大学文学院硕士,小说、散文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北京文学》《清明》《作品》《福建文学》《朔方》《西湖》《福建日报》《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各类报刊。出版“文学新闽星”个人小说集《寻海的女人》,著有文艺图书项目《守艺茶天下》系列丛书之《福鼎白茶记》。

一方古砚卧在书案的一角,书房的简案靠窗,“欸乃”出两扇老旧的窗扉,竹枝便横斜着探进来,阳光挥洒,清潇的叶影就漫上桌面,爬上砚的一角,又随天光的消逝,悄然隐淡于桌面的老漆斑驳里。老漆皲裂,质感就像一旁的萩烧茶碗,激扬的茶汤能似蝌蚪般在内壁的裂隙游走,静听,还可以听见悠远的“咝咝”细响……

芭蕉入砚

从友人处得来的这方蕉叶砚,我将其敬重地放在几案上。砚的两边是叶茎,蕉叶各向左向右铺展成砚额和砚池。在砚池里贮水养砚,以蕉叶为底的池子横纹如绿绮,缕缕分明,水尤灵动,叶则娇嫩,相得益彰。芭蕉与水确有必然的联系,不可分割。

最典型的是芭蕉着雨。或淅淅沥沥,或滴答有声,都直指人心,最容易在寂然清冷的夜里,勾起缠绵悱恻的情思。宋代女词人朱淑真有句:“鸣窗更听芭蕉雨,一叶中藏万斛愁。”杜牧《雨》中言:“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晚清蒋坦因听秋雨落芭蕉,心与俱碎,题句叶上:“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触境而生的孤寂与愁怨,与雨中芭蕉产生联系,成为延绵后世的共通情结。然而芭蕉着雨的况味却不止于孤寂愁苦,有时还体现着传统空寂的意蕴。古人所讲的“寂处闻音”“闹中取静”是在环境的喧沸里对精神世界的观照,内心的淡泊和闲静,是体悟“摄纳万物”的空境基础,蕉雨之声正为这般的深入点染了契机。

当雨过天晴,芭蕉翠绿的叶子清润如水,珠珀攀附,亮泽异常。可是叶子却常被打得残破,裂开的罅缝,如同一道伤口,但你抬头注视时,却也下澈着湛蓝的天色。芭蕉确乎是这般的脆弱。春天它从根茎里抽出枝叶,大开大合、潇洒摇曳,但商风一起,便又快速地凋零破败,直令人心恸神伤、寄慨无穷。由树观己,不禁使人想到无常的世事和浮脆短暂的人生。或也正因此,王维才画出了《雪中芭蕉图》,在清寂的空天雪地里使芭蕉永远的留存,取其易逝的表象,传达不坏的理想,成就了矛盾一体、思想碰撞的艺术典范,也是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和禅境的表达。

蕉叶拂过文士柔软的内心,也就在中国园林的庭院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我曾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路过某个中式的楼盘,小区外围的角落里竟种着几株芭蕉,聚拢成一簇,宽大的叶子似着绿衣的舞女的袍袖,于雨中曼妙地独舞,绰立优柔。我在雨中驻足良久,阴冷湿润的湖石上,芭蕉的绿意浸透、润泽深沉,尤有鲜活的流性,漫过了我的观感。我将其称为“蕉绿”。我的小室外既无庭院,芭蕉便也无处可种,但这抹绿意却攀缘附石,随着砚石辗转至我的桌面,与竹叶的影子相偕呼应。

手抚砚上蕉叶,可以想见琢蕉的场景。砚师于昏黄的灯影下身抵明晃的刻刀,指头毫厘游走,刀锋爽利地走过砚面,“哧——”的一声声,石屑飞动。修长的刀柄在空中流动旋转,搅动着静夜的旋律。口中气流呼出,石屑细末如卷浪飞出,线条和块面显露。蕉叶蔓延至砚的一角,随石永固,可经风霜历寒暑,流转百年。

岁月斑驳,还是在砚面上留下了些痕迹。砚边的几处磕碰、古人取用的墨迹残存、隐藏皱襞里的尘埃以及石质的氧化失色,敛去了意气风华,愈见沉稳温和。以砚为眼,可觌见学子的夜读笔耕、文士的尺素往来、书家的逸事雅闻,而我最想得见的还是怀素“书蕉”的典故。怀素因贫无纸,便在庵中种植了万余株的芭蕉,以供挥洒。绿云披天,取叶代纸,浪漫和才情一齐在文字里汪洋恣肆。草圣书法的洒脱奔放、迅疾通神,直与芭蕉的风韵相契合。

芭蕉入砚是否为怀素的首创呢?已不可考证了。现存最早的蕉叶砚见于宋代,为清代《钦定西清砚谱》卷四中载录的“宋澄泥蕉叶砚”。其整叶为底,叶纹规整,砚边蕉叶卷起,颇为灵动生趣。砚堂周边环刻乾隆御制诗,言此砚深藏于懋勤殿,不曾绨几一陈,但却闳丽贲如,使人称奇。而今于俗世流通中,拾遗一方精美的蕉叶砚已殊为不易,制于哪家名手?又寄寓何等情思?历经几多易变?常使我系念不已。将之托于掌心,指腹抚过蕉叶的纹理,从叶底里感受一缕细润与清凉,恰若笔毫的轻抹,润泽圆成。

芭蕉入砚,砚入书斋。传统的书斋生活重于环境的营设,窗外栽花莳竹,室内置简案,焚香读书,添其趣、静其心。希求不得的是“双双瓦雀行书案,朵朵杨花入砚池”。而可亲为的是“自涤砚砖闲试墨,笑持茗碗胜衔杯”。生命某时的尽情忘我,虽常如绿绮蕉叶,但何尝不可入画、不可为石,而成佳咏乎?

萩与建盏

某个赋闲的午后,天光在薄薄的雾气里滤过,幽冷苍白。喝一杯武夷岩茶,秋晚日落般的汤水冲刷过萩烧的毛孔,从虫洞肌理中激注而出,似发汗般渗出外壁,并在杯底淌出一圈的水渍。萩烧茶碗在绺绺的屋漏痕中逐渐地衰老、枯萎,消瘦成一个老僧模样,浑厚而超脱。

萩也叫萩烧,是日本萩市以含铁少、混有沙石粒的白色大道土烧就的一种粗松陶器,富于野性和诗意。手工拉取的坯痕、毫无规律爆出的晶莹沙粒、釉面缺失所形成的虫洞肆意地附着在器物的里外。施釉是轻柔地一抹,釉水流淌,薄厚不一,却韵致天成。在烈火的灼烧下,釉面如支离破碎的空间,碎出细密的冰裂纹。泥土的气息借由裂隙丝丝缕缕地爬上来,使人一下子想到了将来茶汤的滋味,陷入忘我的境界,亦如听着沙铫咚咚的水沸声而在耳边泛起的阵阵松涛。

友人孙蓬的茶室就设在某个山丘的半山里,似是可听松涛的地方。以木石为之的低矮小楼,需得绕过短促的小廊和片方的小院。廊子虽短促,旧式窗橱空间里却绽放着零星的小花,清和雅致。小院片方,却有沙水鱼塘、草木怪石,天光在垂帘里改变着光色。茶室在里屋,屋内的光线尽靠一门一窗,木窗开一尺见方,悬着小铃,下为壁橱置物。清早阳光透过窗子斜照在一盆白水晶上,光影迷离。在其间泡茶,用的是萩烧宝瓶、瓷杯小碗,红泥炉上白泥壶咚咚作响,木炭取火,蒲扇添风。瓯瓷可随手从柜里取出赏玩,轻柔的黑白色调与萩烧的粗犷斑驳里,人很容易地静谧下来。

孙蓬常说,萩烧有触之能及的生命。

日式美学中的“侘寂”“幽玄”与“物哀”是一统的生活理念。在阴翳的光线波纹中,触摸器物幽暗斑驳的质理,接受其破损老旧的状态,从而照见人的衰老和生命的缺憾,并以怀柔之心安住当下。萩烧之制亦如此,手指捏取成型,圆满的器物往往被按下一指的凹陷,或在沿口处捏出一个小缺。残缺抓取眼球、刺痛人心,却也透露着理趣和思考,就像春天草木葱茏,却有病树老朽破败;仲秋月色皎洁,月颜中却附着着斑斑幽影。萩烧表现的生命无常,从萩烧作者的阅历和感悟中凝练而来。三轮休和生于1895年,是日本最负盛名的萩烧艺匠,他少年时跟随父亲和祖父学习制陶技艺,致力于突破传统茶陶的烧制方法,最终在釉色上烧制出了独特风格——一种浮动的海浪之白。他的作品里,茶碗与花器均以素雅柔和的白釉引人注目,在朴拙的器型中展现烂漫的气息;纳富鸟云,自号大华山鸟云,辗转于各家名窑学习,久居山野,他的萩作常如雾气中的山峦,粗犷淳朴而又温润似玉,流露着超尘脱俗的气质;黑田岳,1946年生于长野县,生平经历不详,在学得萩烧技艺后,他隐居十年,出山后的作品充满了枯寂玄幻的面目,被人们称为“鬼萩”。

与萩的枯萎、寂然之相不同,建盏则尽情地展现生命的光艳,激情勃发。建盏是黑瓷的代表性瓷器,宋代八大名瓷之一,为宋代皇室御用茶具,因产自建州府建安县的建窑,故称建盏。其以富含铁质的陶土烧结出莹泽的青黑釉底色,铁系分子的析出参与了釉面世界的构建,倘若视野能穿透白灼的焰火,亲见釉面的反应,其必是窸窸窣窣、翻滚奔腾、云蒸霞蔚的。土与火的艺术结合,造就了盏壁内外斑斓的无限可能,流渗着参天化地的偶然性,宛如一个世界的初成。

建盏的观赏,宜于阳光下或是明晃的灯下,兔毫盏釉面生出或金或银的条纹,条纹直索明达,状如明针,亦如兔毫,平整地铺排于釉面,线性延展指向盏底,具有深邃的空间感;油滴盏釉面是形如油滴的斑状质理,如水上浮萍一般互相簇拥推挤,或如乱石堆砌,坎坷崎岖,或如鱼鳞散布,清透光亮;曜变盏则极尽靡丽之相、穷尽肉眼之所能辨。曜斑深邃,色相之变,仅在一念之间。明光入盏,底与纹理的折光不同,角度辗转变换,或浸以茶水,光影便于毫厘间显现着微隐的变化,使人难以捉摸。

手捉一只小碗,细观之,如星辰、如山海、如聚沫、如跳珠。其形虽小如芥,而涵摄万境,小处微观,神游不止,这是盏中的世界。盏外的盛世,不得不提宋朝。宋代时兴“点茶”,茶饼碾碎,水微沸初澜时,冲点入茶碗,再以茶筅快速搅拌,谓之“击拂”,使得茶汤出现稠密雪白的浮沫。苏轼有句曰:雪沫乳花浮午盏。其中的“雪沫”“乳花”都指击拂时产生的茶沫。茶沫质轻而浮,附着于盏壁,宋人称为“咬盏”,是斗茶的内容之一。斗茶时用建盏,盖其釉黑显白,胎厚易于保温,能使浮沫经久不散。当时建盏的使用,上至宫廷,下至茶肆。茶技轩轾,茶味如何,或许并不关键,宋人借此自娱,享受生活。宋代建盏成为彼时彼世的底色,今时观之,确有无比淳朴和清凉的境地。

萩与建盏,共置于刷漆的老桌上,为我日常所用。它们一个朴拙暗淡,一个妍巧光艳,呈现事物的对立面,但归指却是相同的。制器茗饮,均熔炼了生命与世界、短暂与永恒、寂寞与绽放。如纳富鸟云在《陶历》中的自述:“我的烧窑作坊靠近萩市南部山麓,那里远离俗尘,青山绿水围绕,我在松涛的陪伴下,日益修炼自己的烧窑技艺。”生命的真谛也都尽在此矣。

漆器琴声

同样在光影中赏玩的漆器,以生漆调和胶质刷涂于木胎的表面,黑、红、褐为其主要的色调,莹洁而不至于光艳。木胎漆器的观赏须得在空旷幽暗的小室,或在夜里点燃一簇的灯火。

一友在古城的一隅置设了雅墅,以满足搜罗旧物及会客之好,其室中一面石墙壁橱里,藏放着旧时的各式油灯,有头小肚大青碧玻璃的,有莲底细腰美人圆肩的,有提手挂式马灯的,皆需以煤油燃之。如今亮堂的壁灯照射在其上,油灯不再亮起,仅能钩沉些许旧时的记忆。

煤油灯的点燃,起初是一粒豆子般蓝色的小点,慢慢地跃动成一朵淡黄色的泪滴,焰尖儿飘扭着一两道细细的黑烟,像蝌蚪扭动的尾巴。焰光明灭扑闪,不能遍照,空间微微颤动,似有似无、虚渺变幻,构成了光感的层次性。在此间观赏一件漆器,漆面的艳彩隐入幽暗,漆黑的色调凝固,延伸出辽远和神秘的空间,如观暗夜的穹宇,漫无边际,显现出幽深厚重,心一下子静谧下来,人的思绪也随之飘忽得悠远了。一件好的漆器兼顾了暗与亮两种对立的特征,古人髹漆的效果,或许是因着炭黑和朱砂的易得而渐为广泛流传,又或许在制作的过程中联想到了黑夜的寂然。不得而知。

朋友林思荣是调弄丝竹的能手,笛箫诸乐无所不通,近年在古城里葺了一椽小屋,专心制琴。古琴的制作选取上佳的杉木,取型、挖槽、上灰胎、研磨、擦光、定徽、安足、上弦调音,成琴往往历经数年的光景。倘若琴音不鸣,古琴也可算作一件精美的漆器。仲尼、伏羲、神农、连珠、蕉叶、落霞诸样式作为胎体,琴面髹以黑红漆色,磨至光莹如古玉,抚之泽润,螺钿定徽便于鸣音弹奏。当七弦浮穿于漆面之上,振动引起空腔的共鸣,便也听见了漆器的声响。琴声无形能动、漆面静影无声,两者因弦穿而物化。古琴之弦分钢丝弦,钢弦清亮似金声,丝弦取蚕丝绞缠制成,质柔,音沉古朴似木声。思荣斫琴,也善弹琴,其触弦之声灵动、清脆而致幽远。他常说,琴声有峰,有起落回转的伏动,指触弦成声,耳际听留,如此三五回合,则心益静,意与古琴合。朋友的感受重视的是人的心境,所谓琴音即心声也。

明人张岱,亦是弹琴的妙手。他声称同范与兰、何紫翔、尹尔韬等人学琴于王本吾,王本吾的琴技指法圆静、微带油腔。同学者,与兰不成,紫翔微嫩,尔韬微迂,本吾同行者萧散不足。他在《与何紫翔》一文中说道:古人弹琴,吟揉绰注,得手应心。其间勾留之巧,穿度之奇,呼应之灵,顿挫之妙,真有非指非弦非勾非剔,一种生鲜之气,人不及知,已不及觉者。张岱推崇琴技的简古自然,而非过于圆熟洒脱,因此他还提出了琴技“练熟还生”的方法,讲求技艺中的“生气”。谓之曰:得此生气者自致清虚,失此生气者终成渣秽。吾辈弹琴,亦惟取此一段生气已矣。琴技的锤炼是鸣琴者的指上功夫,虽流露着个性的审美取向,但终究是用来发声远神的。

琴声最能牵动心神,也能掸尽俗世的尘滓。古琴的琴声如鸣古钟、似敲金木,质浑而韵长。散音深沉旷远、泛音缥缈空灵,按音婉转细腻,古人以四善:苍、松、脆、滑形容古琴的音质特点。思荣的琴舍,蜷于古城的小巷,名芳华里,巷子窄小悠长,两头不能尽望,似一条琴弦穿行于人世变换的琴面,其静、其幽、其拙、其古,与琴音的特质极为相契。思荣于此演《山居吟》,居世俗尘中,作山中想。这首曲子在正调之中转调,首起音程大跳,后用散板和退揉的技法,所奏的是山林之声。坐而听琴,琴音猝响,空转簌簌,铮然震荡,此琴声之形态也。继而寒意心生,肌觉惊栗,令人收容敛神,正襟趺坐,言语即失,噀欱微茫,仅在人中处,此琴声之功效也。须臾间,指音调转,周旋物移,如对山谷,山容如削,危石叠嵌,其间有飒飒松风、激越泉石,山雾湿衣,其声其景皆在空远。此琴声之境界也。一曲罢,其手抚按琴弦,琴声戛然而止,思荣视端容寂,久之,才缓缓地从琴声中浮显出来,方可与之言语。而听琴者,如沐冰雪,神色也变得纯净柔和了。

弹琴者有弹琴者的世界,听琴者有听琴者的冥想,二者并不需要刻意的契合,只须一念情思的融入,琴声便有了生命,有了旷古流响的意义。而作为人,以情思相续的生命之流,在某个特定的刹那,或许只是琴面漆艺上的一个小点和一指琴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