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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薄暮:铁原子:捕光者说(组诗)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9期 | 薄暮  2026年11月03日08:06

薄暮,河南商城人。著有诗集《我热爱的人间》《冶工记》《王塆》。曾获人民文学奖、《钟山》文学奖、《北京文学》年度优秀作品等奖项。

大雨

今晚,大雨扑进钢铁厂

今晚全世界只剩下雨声

今晚,无论下弦月还是彗星

都不可能回到人间

但我分明看见自己

四处流淌

举着陨铁的光

呼吸

时不时听到钢铁厂的

喘息。这个夜晚,我已在厂区

疾走两个小时

它的呼吸就在我的肺叶里

过剩时代,火热与轰鸣

长满毛刺。当我站在

铁路专用线的天桥上,总有什么

要从胸腔中呼啸而出

铁水罐车固执地朝着

二炼轧车间行进。开掘一条通往

黑夜深处的隧道

不太长,却灯火通明

总在瞬间鼓舞我。毕竟已是春天

该绽放的从不会仅仅剩下寂寞

它只是安静地开着

如同细晶粒般的呼吸

壮丽

我驻留过吗?曾绕行自己吗?

一遍遍质问方向

或一次次回头又转身吗?

钢铁厂一座座高炉

深夜,收容多少穿林打叶声

江河就是为了奔腾

所有山峦已让出山谷,我为何不能

顺流而下?

一块铁,从岩石中挣脱出来

只是找回自己,一定锋利才能切割?

把一个早晨分成无数白昼

从不能将一个黄昏

归拢于一盏灯。没有一天无比漫长

也没有一秒钟足够短促

都是一次性。只有我,反复经过

往何处去?如果只为抵达终点

它就在那里。而我

用尽毕生气力,终于将一种必然

浪费得如此壮丽

同源的光

沈丘一定是最接近太阳的地方

火红钢坯,从加热炉滑出

紧紧凝聚在一起的光

冲向5600mm轧机

抵达世界的极地。这个深秋

炽热的风拂过

一生还需要什么?

吹灭心中的孤灯吧!它已经照亮

所有黑夜。我将走在

铿锵的光里

那胸腔之中与躯壳之外

同源的光。深沉,干净,沸腾

天空看着每一种

它亲手锻打的命运

铁原子

只是血肉之躯

何以百炼钢?每天听见

钙质与氧气喁喁私语

交换软弱。正是这

软弱的火焰,一天天逼近原子

将它们重新排列。在我的骨骼

和心跳的回声

铮铮然时而作响

谁能辨识内心的金相?

柔顺缘自对合金的向往

坚硬在于从不放弃

火焰的软弱。保持安静的炽烈

一副血肉之躯

老去不过是钙质在流失

慢慢地,内心只剩下铁原子

不再仓皇,不必局促

甚至不须忍受

纯铁是银白色、有光泽的金属

轧钢车间

在轧钢车间,无数次靠近

含碳量更低的铁,更纯净的钢

像一只田园犬

一次也没嗅到铁腥气、铁锈味

一座收藏白日的湖,由内而外

散发着浓郁的温暖

铿与锵之间,有一种寂静

总是愿意在旁边,站一小会儿

有深渊般的沉默

为此,一次次弯下腰去

一只松鼠,听到瓷器开片般的声音

那么清脆,神秘,一次次惊动自己

薄暮

曾是一位诗人。自言自语

像个孩子,有些害羞地看一下周遭

还好。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钢铁般的寂静

他早已洞悉,寂寞是另外一种东西

十九岁开始,一直在写诗

没有一首代表作

从不允许别人称他为诗人。虽然

始终不明白,到底

称谓与他,谁让谁感到羞耻

多少年与人收拾时间、星空、夕照

他已厌倦。一朵花谢

已不再惊心动魄。一颗果实落地

那声音,在钢铁厂的黎明传得很远

只有一个人听见

生命中并没有许多人经过

是由许多人组成。他活着

和许多人一起活着。有一点点疲惫

站立时总想扶着栏杆

像一个出海口

他不知道人们看他更像一件旧瓷器

布满裂纹,图案斑驳

阳光路过时有剥落之声

也没有人知道,他将亲手打碎它

一如他亲手创造它

捕光者说

何时起,仰望星空

显得如此矫情?谨慎地

校准星图、星座甚至启明星

偶尔写下,闪着冷光的名字

一定是情不自禁

其实,常常于钢铁厂的喧嚣中

仰望。听见

一些物质在高炉中燃烧,并消逝

但至高之地啊!更相信,正燃烧着

不可熔化的光

从不消逝,从未逃离,只奔向

更深的地方

体认它们存在于某处,是一种徒劳

只为小心回避生命的逼仄

很早就知道,宇宙是一张

无限延伸的纸。因着一个人的默诵

写满高远的寂静

和冷峻的热忱

热爱生活

我以前热爱生活,现在我更加热爱生活。

——加缪

一直不知如何为生活定义

也因此不能归纳自己的一生

今天,看见钢铁厂区

地表70℃的柏油路上

一只灰喜鹊起起落落,啄食树影

才感到我的人生无须忍耐,比很多

长着翅膀的同类

有更多可以缩小身躯的机会

多少年来,每到盛夏

在一粒麦子中

等待被自己啄食。或者,随意滚落

草丛中、沟渠边,发芽,生长

再滚落,重新等待被自己啄食

我固执地选择自己

只有这样才能完整消化我的生活

虽然至今没有等到自己

不必为生活定义

生命有时候就是为了一种磨损

这样一想,我真的

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