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尔:《动物城堡》创作谈
我很多故事的雏形都源于梦境,《动物城堡》也不例外。
某个晚上,我又做了个悲伤的梦。梦中的内容对应到小说中,是从海宴饺子馆开始的,尴尬的聚餐之后我和母亲被亲戚们裹挟着,悲伤地踏入动物园。和小说中唯一不同的是,当家人们聚在服务处小屋买水时,我看到房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屏幕,背景画面像是广袤空旷的东非大草原,偶尔瞥见几只动物的身影,小屏幕正用一种机器般的声调诵读着一位诗人的诗歌。那几句诗非常震撼,悲伤溢满了心头,我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直到家人们拉着我离开,我的脑中始终盘旋着那几句诗句……后面的内容与小说中一致,我肠胃痉挛,浑浑噩噩地走进迷雾中。动物园笼子大开,动物们纷纷涌出狂欢,让我想起狂热的马戏团,然后一片突然的死寂中,我看见了老虎……我仓皇逃回家人面前,急切地让他们快点离开。但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他们哈哈大笑。我转身一看,所有的笼子都好好地关着,是我发了疯……我醒来后神情恍惚,梦中细节分毫可见,唯独那首诗,似乎是关于时间与生命的诗,我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这首诗的秘密并未在小说中体现,毕竟这个梦是“别人”的事,只有这首不合时宜的小诗是给我自己的。
“动物园”里充满了谎言。许多童年回忆也被我们赋予了太多色彩,朦胧的、低保真的。为了攥住亲情的手,宁愿相信美好的假象,迟迟不愿揭开事实的真相,甘愿度过被动物园困住的人生,这种处境令人难过。
关于老虎的设计,我的灵感来自两本书。
一本是《高丘亲王航海记》。这是我随手在北京一个旧书店买来的,仅仅看了封面,对内容和作者毫无了解,只是因为无所事事才买下,但它的内容却给我带来了深刻的影响。
亲王从唐朝的广州出发,一路向南航行周游列国,寻找童年时幻梦中的天竺,一路上幻境与现实不断交织,最终他因为年老与伤病止步于罗越国星洲。他听说,跑到罗越这个国家的天竺老虎,都有重返故土的习性,因此只要让天竺老虎吃掉,就能带他去天竺。他说:“与其强行埋入冰冷的坟墓,倒不如将我的肉喂给饥饿的老虎,成为老虎的一部分,一路奔赴天竺,这不更符合自然规律吗?释迦牟尼尊,已经树立了舍身饲虎这样一个优秀的典范。现而今,我对那只尚未谋面的罗越老虎,不久之后将要把我吃掉的罗越老虎,怎么说呢,有了一种悲恻怜爱的感情。”亲王的死亡十分平淡,并无悲壮之情,甚至第一天死得也不怎么顺利,好在第二天终于等来了老虎,亲王一夜之间变成了草丛中的骨骸。
亲王被一只回家的老虎吃掉,而“我”则被一只出逃的老虎吞食。也可能是我真的疯了,出逃的老虎怎么会出现在动物园里等待着我呢?相比年老体弱无法到达天竺的亲王,“我”是一个精神“孱弱无力”的年轻人,无法通过自己去往任何地方,只能寄托于被那只从动物园出逃的老虎吞食,才能彻底离开这座动物园。
《高丘亲王航海记》在不知道的某一天突然消失了,之后我再也没能找到它。虽然网上还能找到文本,但这本小书永远地离开了我,让我十分悲伤,哪怕再买上一本一模一样的,也无法找回那时的感觉了。回忆与经历无法复制、无可取代,我常常陷入“动物园”谎言的苦恼中,将一段回忆过分美化,无穷无尽地回味它,不厌其烦地试图接近它。
另一本关于老虎的书则是一本古老的“老虎画法教学”,如果没有这本书,我肯定不知道老虎有好几排胡须。我力求将梦境中的老虎描写得神圣而庄严,可敬又可爱,这本书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在写作时,我常常会联想到奥威尔和卡夫卡,某种时候我觉得我和他们有一些稀少的共鸣。还有一部漫画作品《晚安,布布》,里面关于亲情的痛感描写让我的肠胃在半夜不停地流泪。
动物的处境与人的关系常常让我困惑,其实本质上还是困惑于人的处境。比如流浪猫狗,“流浪”这个词好像本来只属于在外游荡的人,也没有其他被定义为“流浪”的动物,为什么只有猫狗可以“流浪”呢?可爱的动物作为宠物,丑陋的动物却成为食物,这些事情令我困惑。人类在动物身上给予了太多基于人类伦理的评价,并总觉得它们拥有相似的品质,某些动物是善良的、品德高尚的,某些动物是人类的朋友,某些又是敌人,让人困惑不解。我总觉得,在某种程度上,人类对动物的感情与家长对孩子的态度十分类似:既侵占它们的生存环境,又致力于保护它们;对有害的物种用残忍的手段消灭,对稀有的保护动物视为珍宝捧成明星;总是试图理解动物的想法,又总希望它们能够遵守人类的伦理道德。这种矛盾又不可理喻的爱让我将这篇写亲情的小说套用在动物的身上,动物园就是开放式的隐喻,我们许多人都深陷其中。
不过我始终乐观地相信,即便生存环境再恶劣,动物和人总归有一部分可以适应当下,并且进化成新的物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