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袁:心是孤独的猎手
这些年,关于女性友谊的小说很多,《我的天才女友》《聊天记录》《仍然活着》《通往魔法之地》等等,就像全世界突然流行起来的90s NewVintage和欧根纱荷叶边垂坠茶歇裙,让人目不暇接。
《狩猎者》这篇小说,乍一看,差不多也是这么一个关于女性友谊的故事。
一个是刚从西班牙留学回来的三十二岁的莉莲,一个是已经从西班牙留学回来了好几年的三十五岁的伊莎贝拉——三十五是伊莎贝拉自己说的,其实呢,可能已经三十八了,甚至四十了——两人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后面我们知道这根本不是自然而然,而是伊莎贝拉有意接近莉莲的结果。她们出双入对,伊莎贝拉带着莉莲看遍了学校的“风景”,成了莉莲新生活的领路人,然后无话不谈,从外语学院同事和领导的流言八卦,到莉莲的隐私。莉莲为了报答伊莎贝拉的友谊,把自己和西班牙前男友塞巴斯蒂安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伊莎贝拉。结果全院的人都知道了莉莲和塞巴斯蒂安之间发生的——与其说是发生的,不如说是没有发生的——情爱。既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个八卦还有什么传播价值呢?莉莲的名誉能有什么损害呢?这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也是最恶毒的地方——一种女性才懂的恶毒。有时比起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生更有羞辱意味。“我们莉莲甚至还放情色电影给他看呢,还主动去搂他的腰呢,但都没用,人家就是不碰她,有那方面需求了,情愿自己解决。”“我们莉莲的长相,虽然不算多好看,却也珠圆玉润,白皙端正,不至于让他下不了口吧?”情爱。既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个八卦还有什么传播价值呢?莉莲的名誉
听起来像是在替莉莲说话,但对比同事海伦娜说的一段话,就能看出伊莎贝拉的虚情假意——“伊莎贝拉这个人,有点儿像狩猎者,学院一有新来的女老师,如果这个女老师恰好单身,又恰好长相不是很好(海伦娜说这个的时候,还抱歉地看了一眼莉莲),再恰好是“I人”(内向者),就会是伊莎贝拉的理想目标。她总能得手的。她这方面很有一套呢。”
所以,这不是一篇关于女性友谊的小说,不是《诗经》的“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不是“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也不是“闺密有毒”和女性嫉妒一类——如果那么看《狩猎者》就太表面了。它更隐晦,也更复杂,可能有一点麦卡勒斯的味道。麦卡勒斯是我喜欢的两个美国南部作家之一——另一个不是福克纳,而是田纳西·威廉斯,他在《欲望号街车》里创造的那个“总依赖陌生人的善意”的布兰奇,一个人物就表现了美国南方的衰败和堕落。麦卡勒斯也是如此,她是把孤独写得最好的作家,在《伤心咖啡馆之歌》里关于女主人公爱密利亚眼睛的那个描写——“两只灰色的斗鸡眼挨得那么近,好像是在长时间地交换秘密和忧伤的眼光”,一个描写就表现了孤独的极致。
但《狩猎者》试图写的,是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它写的是伊莎贝拉对孤独的极度恐惧。孤独是一种病,和抑郁一样,一旦发展到了某个阶段,就无可救赎了,只能沉入不见天光的黑暗,就像《伤心咖啡馆之歌》里的爱密利亚,到最后,“把所有的门窗都钉上了木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