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椤:作为观念或方法的网络文学批评
文学批评一旦被以“传统”和“网络”来区分,意味着文学自身发生了重大分化,连带着批评的理论基础和对象也发生了变化。假如将传统印刷媒介主导、“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新文学”称作传统文学,则传统文学批评已经解决了关于“文学”的理论框架和评价标准问题,在评论过程中无需再讨论文学自身,特别是在评论具体作品时。传统文学评论对象也十分明确,即上述范畴中的文学作品、作家和现象。文学界对此几无争议。
但网络文学批评却并不如此。首先,网络文学中的“文学”和常被提及的“文学性”“网络性”具体指什么?学界众说纷纭,这导致至今难以形成有共识性的评价体系。“如果说网络文学创作是以‘另类’的姿态登上文坛,那么,近年来的网络文学评论则是以‘落寞’的境遇处于这一文学的边缘,而其中的症结便是网络文学评价标准的缺位与失依’。”其次,网络文学评论的对象模糊不清,究竟网上的哪类写作、哪类作品应该归入“网络文学”概念之下?当下的网络文学约定俗成指向商业文学网站上连载的长篇小说,且以类型小说为主,那么我们如何看待遍布网上的其他文体形式?关于网络长篇小说之外的网络写作的评论活动算不算网络文学批评?这些问题在当下的理论评论工作中经常遇到。
由于网络文学批评既要着眼那些界限不清的“网络文学”创作,又要兼顾“网络文学”这一并不牢固的概念及其理论基础,颇有一种手忙脚乱的感觉。在这种忙乱之中,网络文学批评的效能明显不足。面对这种状况,我们有必要深入讨论观念、立场、方法、话语等网络文学批评建构的根本性问题。
一 网络文学及其批评的身份问题
南帆认为,“网络文学批评”这一术语有两种指向:“第一,‘网络文学批评’指的是发表于网络的文学批评,既可能论述《水浒传》《红楼梦》或者金庸小说,也可以围观《盗墓笔记》《甄嬛传》以及众多网络电影,长则宏论滔滔,下笔千言,短则只有一个句子,甚至一个词,例如称之为‘弹幕’的批评形式;第二,‘网络文学批评’指的是对于网络文学的批评,批评家秉持各种观念评判发表于网络的小说、诗歌或者戏剧。”尽管“网络文学评论”存在歧义,但在文学现场,当我们提到这一术语时,基本上是指向后者,即“对于网络文学”的批评,这也是本文讨论的对象。
按照常理,将网络文学批评看作文学批评的一个分支是顺理成章的。但要确证这一判断的正确性需要有一个前提,即认定网络文学是文学之一种——事实上这一指认也并不具有自然而然的真理性。虽然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共用“文学”这一概念,但在一些研究者看来,二者未必就一定同宗同属。何平说:“网络文学就是网络文学而已,不是我们通常谈论的‘文学’”;“作为一种大众流行文化样态,即使网络文学的某些部分还具有传统意义上文学的特征,甚至我们用传统文学的释读方式也可能解决网络文学的部分,比如网络小说部分的评价问题,但这不意味着网络文学可以被统统收编到传统文学。”那么,网络文学究竟是什么?在南帆上述的论述中,网络文学指的是在网络上发表的小说、诗歌或者戏剧。而在文学界内部,网络文学通常指在网络上以连载形式发表的长篇小说。李敬泽即认为网络文学“大概主要就是指在网上生成和阅读的那些长篇小说”。可以看到,南帆和李敬泽的观点是依据传统文学理论而得出的,这无形中与何平形成了讨论。
当某一事物确立和存在的前提不能被固定时,必会使事物本身的合法性发生动摇。网络文学及其批评正是如此。按照韦勒克的说法,“批评是概念上的认识,或以这样的认识为目的。它的终极的目的,必然是有关文学的系统知识,是文学理论。”我们仍然假设网络文学系“文学”之一种,认定这种关于文学批评的“元理论”适用于网络文学,那么网络文学批评隐含着的最基本的功能即建立其对象和自身的系统性知识。换言之,何谓网络文学?以及网络文学是否还从属于文学谱系?如果是,那么其文体的构成和边界在哪里?只有解决了这些问题,才能解决网络文学的评价体系和标准问题。从另一个角度说,网络文学批评不仅要面对发生在网络上的具体的文学现象、作家和作品,通过知识体系建立网络文学的本体形象,更要以此为社会观察、理解和评判网络文学提供实践性视角。这应当是网络文学批评的首要任务。但任务的实施并非先要实现这一目的然后再开展具体的批评活动,而是这些问题要在批评的实践中不断取得学术共识进而加以解决,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网络文学批评活动。
由此可见,网络文学批评不仅要解决批评范式、标准等“方法论”问题,更要在这个过程中确立网络文学及其自身的属性问题。明辨网络文学具有文学身份,是进入和开展网络文学批评的第一关。假如我们对网络文学的文学身份存疑,那么关于网络文学批评的讨论就不该在文学场域内展开。“网络+文学”的简单命名规则,实则是互联网影响人类生活和情感的综合反映。阿来认为“互联网只是一种媒介,但直接以网络文学命名,包含了一种盲目的技术崇拜”,这种观念具有一定的普遍性,但毫无疑问是片面的。其片面性在于只将“媒介”看作文学作品的物理载体,而忽视了互联网是活态化的文学生产空间,这也正是网络媒介作为“新媒介”之“新”的地方。将“文学”本质化固然是一种错误,但在中国文论的语境中,文学中确有一些不变的要素,其中最核心的是审美。童庆炳认为,“在文学的本质的问题上,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认识本质论’和‘审美本质论’的分歧”,“我个人是同意后一种意见的。”以此衡量当下互联网上符合既有文学表达范例的成果,形象性和审美性仍然是其中最大的、最本质的通约属性。“网络文学无论以何种表现形式出现、传播,它始终保有文学的根本特征,用文字来表达审美。”由此,网络文学的文学身份是可以确定的,它仍然是文学谱系中的一员。当然,在等级论的视野里,若以语言对形象的塑造和对审美情感的表达技巧而论,不同文学形态是有高下之分的。与传统文学的审美表达对比,网络文学存在缺乏深度、叙述平面化、追求阅读快感等审美“缺陷”,但并不能据此而否定它的文学身份,就如同我们不能否认口语文学的存在一样,何况“等级论”未必站得住脚。
明确了网络文学的文学身份,顺带着解决了另外一个问题,即网络文学批评的对象和范围。上文述及,当下的网络文学一般指的是在网络上连载的长篇小说。除了李敬泽的观点,邵燕君的说法也印证了这一点:“……今天一提起网络文学,一般指的就是起点中文网等文学网站上连载的长篇小说……”但这种大众读者和业界的“约定俗成”并不是严谨的学术意见,而是受到了网络流量和资本的影响,所以邵燕君紧接着这句话清醒地指出:“但是,网络文学并不等同于网络类型小说。”回到网络文学的文学身份上,尽管网上的文字结体形式多样,但在现阶段仍未超出文学传统中的体裁门类。从受网络媒介影响最大的网络小说来看,不论玄幻、仙侠、游戏、二次元、同人创作等题材类型,还是其满足读者阅读需求的表达方式;也无论人作为主体的创作还是“数据主导下的‘网文’生产”,除了在所用题材、主题侧重、叙事方式等方面的不同外,仍不脱传统小说的范畴。在网络上随处可见的诗歌、散文等文体与传统文学差别更小。
既然网络小说、网络散文和网络诗歌等同属网络文学,那么网络文学批评的对象便不可能只是网络小说。但在当下的评论视域内,无论是对作家作品还是现象的讨论,清一色指向的是网络小说,偶有其他文体的评论则被屏蔽在场外。这显然是一种畸形状态。对此,文学批评有责任正本清源,为社会摹画一幅符合网络文学客观事实的清晰画像,尽管这幅画像会因为互联网媒介的动态性而始终剧烈变化。
所谓“命名即规训”,文学批评用学术话语建立“网络文学”理论概念的过程,就是对网络文学创作产生引导的过程。在每一场批评活动、每一篇批评文章中,内含着社会对网络文学的理想期待。从媒介革命的角度观察,整个社会处在新旧观念交织的阶段,印刷时代的经典审美与网络时代的消费美学共存,观察、评论网络文学的视角和路径各具千秋。每一个评论家眼里都有一个网络文学形象,这个形象来自大众的印象,更自批评的建构,这不仅是大众千差万别的文学观念的映射,也是网络文学活力无限的证明。这正是建构网络文学批评体系的重大作用。
二 网络文学批评中的观念与立场
观察、阐释和评价某种事物,必然会受到观念和视角的影响。正是不同观念和视角决定了世界的样子。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在《沉思录》中曾说,我们听到的一切都是一个观点,不是事实;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一个视角,不是真相。中国古代“盲人摸象”的故事也说明了这一点。网络文学自诞生起,就被无数读者围观,从早期的“故弄玄虚”和“天外来客”到后来的“玩劳动”,它的丰富面相来自不同观察者施予的观念和视角。从广义上说,这都是网络文学批评的建构行为,是不同观念和视角下的不同结论。
文学身份得以确立,解决了网络文学与互联网上的其他文化现象之间的区别,也才使文学批评有了用武之地。关于网络文学的研究视角,仍然可以对应到文学的“内部研究”和“外部研究”理论中。纵观当下,批评对网络文学与历史传统、社会生活和时代心理关系的关注,明显超过对文本内部特别是创作艺术的研究。这一现象折射出批评界的精英意识,即仍然秉持雅俗对立的文学观念,认为网络文学文本的审美价值低于其作为网络文化现象的意义。这影响了网络文学在创作艺术上的提升。“网络时代的文学观念嬗变贯穿了文学创作的主题、创作过程、读者、方法、作品、叙事、传播、欣赏、体制、管理、产业等方方面面,逐渐形成了具有信息时代技术理性特征的网络文学观念”,在这一背景下,网络文学批评需要适时做出调整。
这当中,一个重要问题是客观看待媒介技术及其背后的资本力量。“传统”和“网络”两个概念并不类属,前者用来指时间,后者则是一种技术和媒介,它们之间本不具有可比性。但在文学意义上,二者能够被纳入同一个对照系中,乃在于它们都对文学发生了作用,其背后是文学逐渐被历史化和技术化的进程。在媒介视角下,任何时期和任何形态的文学都是媒介的产物,但当我们在网络文学的语境中提及“传统文学”时,并不能简单地仿照前者将这里的“传统”置换为“印刷”。在网络文学发生初期,曾与传统文学严重对立,而其主要的“对立面”,并非代表着中华文学传统、与现代文学相对的古代和近代文学,而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新文学”。伴随互联网技术的媒介化,其对社会的形塑作用很快蔓延到文学中。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依托技术而产生的网络文学试图将“新文学”传统化、历史化,进而为谋求自身的合法性和主流地位扫清障碍。这一过程目前正在快速进行中。
在网络文学发展过程中,互联网技术提供了先决条件并创造了可供其存身的媒介空间。没有网络就没有网络文学。从早期的BBS到后来的商业文学网站,从台式机屏幕到移动客户端,网络文学历次生产模式的变革都是在网络技术迭代的基础上完成的。网络文学由此也称为“新媒介文学”:“关于网络文学的定义,目前学术界虽然没有统一看法,但至少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就是认为网络文学是一种新媒介文学,网络不仅是网络文学的传播渠道,更是其生产空间。”可见新媒介技术对网络文学影响之重。正因为互联网成为大众媒介,才使得网络文学成为真正拥有庞大读者群体的“大众文学”。辨析媒介对网络文学的影响,成为网络文学批评和研究的重要方向。
但是,仅看到这一点仍然不够,我们还要看到藏在技术背后的资本力量。网络文学的迅猛发展导致形成新业态,其动力根源于资本利用媒介技术迎合(挟持)大众的愿望。进入商业社会,资本在新技术的普及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不仅为技术研发提供了必要的资金支持,还通过市场机制的运作,加速了新技术的推广和应用。在资本的助力下,新技术得以从实验室走向市场,从少数人的创新成果转变为广泛应用的社会生产力。但资本的本质是获利,资本助力新技术研发和推广的根本目的在于获得比投入更大的利益。网络文学成了这一规律的又一个验证者。目前在大多数网站使用的VIP阅读制度,源起于起点中文网2003年创立的“免费试读+分章节订阅”在线阅读基本模式,自此网络文学进入商业化时代。2008年,盛大文学有限公司成立,“文学”首次成为现代企业的经营内容,从此“IP”成为网络文学在文化产业领域的代名词。网络文学显现出的大多数表征,例如连载跟帖、超长篇幅、多元类型、对读者“白日梦”的满足等,都与其商业属性密不可分。
网络文学所显现出的“网络性”,表面上看是网络媒介特性进入文学后所产生的,例如交互性、超文本性、多媒体性等,但深层次都是商业逻辑的产物。我们或可将“网络性”看作是资本为了黏住用户(读者)的注意力而创造的工具。由于“网络性”对传统文学中的“审美性”造成了冲击,网络文学很容易成为被批判的对象。但当我们将目光聚焦在生产机制层面,便会发现资本规律在网络文学发展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如同艺术市场对艺术生产的影响那样,正是资本的驱动,使网络文学在创作和阅读两方面都获得了超大规模人群的加入,这是网络文学兴盛的关键:“艺术市场由艺术家、消费者和经纪人或销售商构成……销售把生产者和消费者联系起来,无论产品是香皂、面包,还是贝多芬的音乐作品。由此形成的供求两方的接触刺激艺术创作动力,传播艺术创作的作品。离开了市场供求关系的任何一方,无论是艺术生产者还是艺术消费者都无法得到发展。”因此,一味批判网络文学的商业属性是不客观的。
尽管要顾及资本的影响,但文学批评不能只为资本张目,要在文学属性与商业属性的博弈中坚持人文立场。从收费阅读到IP改编,网络文学内含的商业性和娱乐性催生了庞大的产业市场,也使之成为泛娱乐产业最大的IP源头。截至2025年底,中国网络文学阅读市场规模达502.1亿元,IP改编市场规模达3676.1亿元。由于被巨大的商业利益所吸引,社会对网络文学的关注点很容易滑向产业层面,批评的视角也因此发生偏移,特别是距离网络文学现场最近的媒体批评。“‘媒体批评’是媒体机构从业人员撰写的文学批评,侧重普及性介绍与商业推广,一方面常常为了商业目的而制造文学事件;另一方面也比较贴近当下文学现象,具有敏锐性与及时性……’”文学批评固然为网络文学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但这种积极“向钱看”的态度却对其文学属性形成了遮蔽。伴随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流行,文学艺术以对人类精神的指认和维护来对抗商品对人的物化异化,这是现代文艺的基本价值追求。网络文学作为新大众文艺的典型形式,其强大的社会影响力必然要求批评张扬网络文学的人文价值——不仅要以此对文学批评向产业批评转向的现象进行纠偏,更要以此建构以“文学”为中心的批评范式。
三 网络文学批评的范式建构
批评在网络文学中之所以成为一个“问题”,除了上述对身份属性、立场观念等方面众说纷纭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文学批评进入网络文学后产生了复杂的情况,原有的批评标准、批评范式和方法难以为继,批评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出现无效的状态。正如黎杨全所说:“在新媒介语境中,文学批评的格局发生了深层位移,话语权走向分散,批评标准失效,批评方法难以适应新的文艺对象,这些因素让传统批评制度受到了根本性冲击。”而从批评效果上看,以普罗大众为主体的感性批评超越了以精英学者为主体的学院派学理化批评和媒体批评。专业批评效果抵不过业余批评,这也是网络文学作为大众文学的表现形式。
如同网络文学因新媒介而产生,传统文学的批评范式和方法在网络文学中失效,也是媒介变革导致的结果。例如媒体批评进入了纸质媒体和网络媒体双重评论空间的时代,网络媒体批评游离在传统纸媒发稿机制之外;依托新媒介还发展出了完全存在于网络空间、点评式的大众批评(或称作“读者批评”“草根批评”)。这些复杂情况的出现,均与媒介变迁引起的文学评论主体变化有关,同时也影响了批评的效果。由于网络文学具有极大的开放性,一方面,在学院派批评和媒体批评(特别是纸媒批评)领域,具有不同理论资源背景的评论主体进入网络文学现场,其批评视角和方法呈现多样性,但其研究过程却表现为一种封闭的知识生产,不仅距离具体文本和创作较远,也疏离了普通读者。另一方面,海量读者以跟帖留言、在社交媒体表达意见等形式形成的大众批评,带有明显的个人情绪和情感,是极具个人色彩的表达。但由于是直观感受,反倒引起读者和创作者的重视。相对于学院派批评,大众批评由于能够直达作者和平台,因此具有较强的实践性,网络作家从跟帖留言中吸取意见已经成为网络文学最基本的创作伦理,也是网络文学交互性的重要体现。
建构具有广泛共识度的批评范式,不仅决定着网络文学批评的有效性,也关乎网络文学整体质量的提升。这方面,传统文学审美批评应用范围最广,产生了众多基于文本、阅读和创作研究的学院派批评和媒体批评成果。同时,也有多位研究者根据网络文学的媒介特性提出了多种创新性范式,例如南帆提出的“数字人文”批评、周冰提出的“数据批评”等。但在实践中,传统文学审美批评在网络领域的应用,容易将网络文本孤立化、静态化,批评范式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数字和技术批评则引起工具理性压制人文、量化逻辑消解文学审美,导致出现“文学批评里没有文学”的现象。
革新批评范式和方法,首要的前提是认可网络文学的文学身份。归根到底,网络文学表达作者观念、影响读者和创造经济价值,要靠一部部具体作品,而其吸引读者的根本方法是“讲述一个好故事”。叙事,仍然是网络文学建立文本、创造意义和价值的基本方法。这就决定了它依旧是一种审美表达,遵循着文学审美的基本原理和逻辑。这也为评价网络文学确立了最基本的体系和标准。当然,对网络文学进行审美评价,不能沿用传统精英文学的审美范式和标准,而要适用大众文学的审美评价体系。在这个维度上,除了化用古代和近现代通俗文学的评价标准,更要针对玄幻、现实、古言、二次元、种田流、无限流等具体类型进行差异化审美评价。同时,要看到新的生产机制对网络文学表达方式和文本形式的影响,客观评价其审美价值。例如由于连载更新机制所形成的文本篇幅超长的现象,我们固然从中看到商业机制的影响,但也要深究这种模式得到读者认可的原因。一个较长时间段内的连载,让读者养成了稳定的“追更”习惯,给他们带来了富有安全感的精神寄托和心灵抚慰;也正是在超长的文本中,创作者丰沛的想象力和时代经验的丰富性都得到了充分展开。诸如此类的问题,都需要审美批评改换新的视角和方式。
网络文学的独特形式来自媒介对文学的改造,媒介特性是建立网络文学批评范式需要考量的另一重底层因素。网络文学有一套自洽的伦理生态,构建起了一套有效的市场遴选机制。一部网文“爆款”的产生,首先来自读者的阅读,“点击率”的叠加会让作品被更多的人看到,通过平台算法进入推荐榜单之中;此外,IP改编和跨文化传播等也是塑造“爆款”的重要推手,《诛仙》《后宫·甄嬛传》《琅琊榜》等作品改编为游戏或影视作品,《盘龙》《天道图书馆》传播到海外被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追捧,此外当下流行的微短剧和漫剧也有不少网络文学改编而来的成功之作,这些衍生效应让作品受到更多人的关注。这一机制根源于互联网媒介,正是媒介赋予的数字化和网络化属性,让网络文学可以便捷地在不同媒体之间转换,其价值也在跨媒介传播中增殖。因此,媒介给网络文学的创作和阅读带来了怎样的影响?这些影响又如何通过改变审美表达方式而发挥作用?这些都是网络文学批评不能回避的话题。但应该注意的是,网络文学批评的落脚点最终要回到文学上。对于那些为了迎合媒介(资本)而突破审美底线、放弃文化责任的现象和作品,要有批判的态度和勇气。
社会性和时代性是建构网络文学批评范式不可或缺的维度。网络文学是以读者为中心的文学,创作者深谙读者的阅读心理,通过不同题材类型和故事模式满足读者的阅读需求。在这个过程中,社会生活、大众情感和欲望悄然进入,网络文学不仅成为时代的记录者,也是集体情绪和社会思想情感的风向标。“从读者的意义上来说,一种类型对应的是一类读者的喜好。类型的扩大,是当代生活变化所带来的”“网络作家对当代现实是敏感的,网络小说类型的当代性体现在对当代社会生活的全面反映。”无论是男频作品中的“打怪升级”结构,还是女频文中的“大女主”和“霸道总裁”叙事,都映射着读者心理上的追求和梦想。社会属性的增强,使网络文学在时代叙事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网络文学作为特殊的文化商品生产,同时也是一个社会意识再生产的意识形态领域。”进入新时代以来,网络文学已经成为讲好中国故事、传播中华文化、弘扬中国精神的重要载体。 这些,都是网络文学批评需要观照的层面。
最近被热议的“大文学观”也应当引起网络文学批评对自身的反思。文学媒介的网络化、数字化是历史发展的必然,除网络连载的长篇小说外,大量诗歌、散文、纪实文学也在网上生产和传播。对这些文体和作品的批评不应该被排除在网络文学批评之外。由于这些作品文体形式更偏传统,其表达方式较少受到媒介的影响,因此更适用传统审美批评。而新近出现的AI创作、短视频小说、互动叙事等新兴数字人文作品具有鲜明的媒介特征,媒介批评更能够切中本质。总之,批评范式的建构是在网络文学发展过程中不断演进的。在网络文学商业化之前,审美批评占据主导地位;在移动互联网技术催动下,网络文学商业化、类型化、产业化程度不断加深,媒介批评逐渐成熟。但无论哪种范式,都不是孤立应用的。由于网络文学牵涉文学、媒介传播、流行文化和粉丝文化、文化产业等诸多领域,批评实践具有显著的理论交叉性和融合性,评价体系和标准也只能是综合性的。
结 语
诺斯罗普·弗莱在《批评的剖析》中说:“我认为,该是批评跳跃到一个新的领域的时候了,从那里,批评就可以发现其概念框架有组织的或有内容的形式是什么。批评看起来急需一个坐标系的原则,一个中心的假说,它就像生物学中的进化理论一样,将视它所研究的现象为整体的一部分。”以此思考,网络文学批评不是一种简单的文学评价活动,而是通过对作品和现象的界定、归类、分析、阐释与评判,形成理解网络文学的基本观念。网络文学深度切入社会生活和大众情感,也形成了复杂的生态,建立批评的“坐标系的原则”就显得极为重要。网络文学批评需要以文学属性为核心,以互联网媒介和社会文化为语境,融合诸种批评范式的合力,才能真正实现与创作和产业相携共进的目的。
(作者单位:河北省作家协会。原载《当代文坛》2026年第5期。注释从略,详见纸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