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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友权:新世纪网络文学:历史的存在与存在的历史
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 欧阳友权  2026年10月19日11:48

新兴的网络文学作为一种巨大的现实存在,已置身于新世纪文学的历史现场,但它以何种资质进入文学史,并非不言自明。对此,我们不仅要秉持历史意识,深入梳理其发展脉络,还需打通治史堵点,以正确的史识和史观书写其历程,从而更准确地呈现这一文体的真实面貌。

一

网络文学凭什么入史

人们谈论网络文学能否入史,肯定者常常是基于某种事实判断,而不是价值判断。比如,从这一文学的存在形态、作品体量、传播方式、受众规模与影响力等方面,得出足以入史的结论。事实确实如此,经过30余年,特别是新世纪以来的快速发展,我国网络文学平台的注册作者以千万计,文学作品存量达到数千万部,拥有超5亿的阅读用户(1)。这些惊人的数据表明,网络文学已经是“文学会客厅的大象”,构成事实上的“历史存在”,理当纳入修史视野。不过仅靠体量的浩瀚,网络文学要入史是远远不够的。因为一种文学的历史认定不能仅靠外在的量化指标来权衡,还要基于这一文学内在的人文价值、艺术品质,及其对社会文明的文化贡献来勘定。荷兰文艺理论家佛克马(Douwe Fokkema)在《二十世纪文学理论》一书中,就曾提出“区分文学的事实与文学的价值”问题(2)。网络文学能否入史,对它做出怎样的历史判断,确证其怎样的历史地位,既要尊重文学史实,更要考辨其文学价值,而价值判断才是历史判断的逻辑前提。目击道存、文质兼美,“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辞巧”,是“秉文之金科”(3),因为举凡文学,都是一种由精神产品构成的人文审美的价值存在。作为一种历史存在的网络文学,无疑是一种精神产品,有着基于“网络”和“文学”的价值存在,这种价值可以从不同维度去做历史把握。

其一,从艺术审美角度看,网络文学开拓了文学创作的新领域。在一些人的观念中,网络文学就是类型小说,是套路化、浅表化、娱乐化的代名词。更有甚者认为,网络文学以通俗、低俗讨好市场,靠“三千小吊带、十万种马文”谄媚读者,在艺术审美价值上乏善可陈。实际上,这种以偏概全的判断既不公正,也不客观。网络文学总体质量有待提高,与传统纯文学相比,走的是不同路线,存在一定差距,这是事实。原因在于:一是网络创作的零门槛形成了人人都能当作家的包容机制,使作者素质良莠不齐;二是作品发布的非遴选(或粗放式遴选)机制,让一些粗浅的吸睛之作进入阅读平台,拉低了网络文学总体水平;三是网络文学本就不是给精英圈层看的,属于满足泛娱乐的新大众文艺范畴,并不需要人为拔高。抛开非文学或准文学因素,如果我们真正走进网络文学,保持一定的作品阅读量,特别是阅读经过遴选、进入各类榜单的网络上乘之作,会发现网络文学不仅有好作品,而且好作品很多。时下,原创小说存量接近4000万部,如果其中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是好作品或比较好的作品,其绝对数量也将是惊人的。作家陈村多年前就曾说过:“有人一口派定网上的文学作品都是垃圾,那是精神错乱,我们应该怜悯他。有人说网上的作品才是文学,那是理想,我们要努力。我看到的情形,站得远一些说,网上网下作品的好坏比例大体是一样的,都有佳作和劣作,都离伟大的文学较远,或者说得绝对一些,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4)

以优秀网络小说为标志,网络文学在艺术审美上的价值,首先体现为创作题材多向开掘和小说类型的文体拓新。网络作家来自社会的各行各业,所涉及人群不仅有工、农、兵、学、商、政等主流阶层,还有医生、运动员、互联网从业者等常规职业从业者,以及通灵师、风控师、雕塑师、宠物美容师、剑士、法师、牧师等新型或特殊职业,无论是主旋律题材,还是多样化题材,网络文学在题材上都不留死角。截至2024年底,我国网络文学新增作品200万部,现实题材网络小说总量达180万部,当年新增17万部(5)。类型小说对文体类型的拓展更是网络文学艺术创新的重要贡献。在这方面,网络文学开拓的丰富类型远远超越了神话、民间故事、唐传奇、宋话本与港台武侠言情小说,也让西方传奇、好莱坞影片、漫威奇观、迪士尼故事,乃至韩剧、日漫等相形见绌。笔者在《网络文学三十年》一书中,对网络类型小说的种类划分做过统计,从1997年的玄幻小说《风姿物语》和1998年的言情小说《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算起,已经成型并被争相模仿形成“类型嵌套”的小说类型就超过140种。其中,玄幻、奇幻、武侠、仙侠、科幻、灵异、都市、言情、现实、历史、军事、游戏、体育、同人、耽美、二次元这16种类型影响最大,作品也最多(6)。中外文论史上的“二分法”(韵文、散文)、“三分法”(叙事类、抒情类、戏剧类)、“四分法”(诗歌、小说、散文、戏剧),在网络创作中终成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而以“爽文”为底层逻辑的类型文,则大踏步地开启了网络文体的视域拓新。类型即套路,而套路陈陈相因,或许会成为一种文学的窠臼,或是创作的桎梏,但一种新类型的诞生,本就来自艺术探索和观念开新,是一种“集群体智慧的文学发明”,因为“套路是对一种流行类型核心快感模式的总结,是一种最易导致成功的成规惯例和写作攻略”(7)。那些有广泛影响的类型套路是网络文学可无限开发的核心资源,而套路文满足的是消费者的精神刚性需求,在文学史视野中,它所开辟的恰恰是文学生产的创新节点。

创作的艺术拓新,更充分地体现为以天马行空的艺术想象力,拓宽匪夷所思的故事边界。特别是以玄幻小说为代表的幻想类作品,其创意之卓绝、想象之超拔、情节之离奇、故事之精彩,把人类的想象力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目前,网上篇幅最长的小说《宇宙巨校闪级生》(紫峰闲人),字数达1.7亿,故事情节、人物塑造、环境描述,均新奇怪诞。东方玄幻小说《完美世界》(辰东),讲述了少年石昊从大荒中走出,逆天改命,创造出人体秘境修炼体系,在群雄并起、万族林立、诸圣争霸的乱世,平定黑暗枭雄后登天而去。作者围绕这一人设,想象出各种奇异的修炼境界,用丰沛的艺术想象力,构建了一个兼具原始野性与宏大史诗感的奇幻宇宙,在空间、时间、生命形态、修行逻辑等维度,张开了极具冲击力的想象之翼。例如,在世界观构建上,创生了跨维度的空间想象与文明图谱;在修行体系上,既保留升级感,又打破了常规的力量逻辑;在生灵与角色上,打破人与兽、物与灵的界限,充满奇诡想象;在时间轮回上,开启了超越线性叙事的命运想象。这些想象不仅服务于故事爽感,更承载着对生存与毁灭、宿命与反抗的思考,让玄幻故事从打怪升级升华为宇宙级的史诗。

其二,从文学功能上看,网络文学创造了与大众高频连接的情绪值。网文作品能吸引读者不离不弃地追更扫文,其核心竞争力是它持续提供的爽感,即那种让人悦心悦意、如醉如痴的情绪满足。网络文学作品通过情节设计、人物塑造、细节描写、氛围营造等方式,为读者提供的密集的情感体验、心理慰藉或情绪释放,是作品与读者之间建立情感连接的核心纽带。不同于传统文学更侧重思想深度或艺术价值,网络文学因受众的娱乐需求、阅读场景(碎片化、放松性)的特殊性,情绪值是其吸引读者、维持黏性的关键因素,情绪值的核心是满足读者在特定场景下的情感期待。由“废柴”逆袭、主角反转带来爽感体验和情绪表达,如《斗破苍穹》中萧炎从“废柴”到“斗帝”的转变;通过角色体验代入自我实现,以想象弥补人生遗憾,如《全球高武》中主角从平凡学生成长为武者,满足了读者对突破自身局限的渴望;在快节奏、高压力的现代生活中,用乌托邦幻想获取逃避式情绪值,如《回到明朝当王爷》让主角回到古代实现理想抱负,本质是读者对摆脱现实束缚的心理投射;《我有一座冒险屋》在悬疑式恐怖故事中,不时穿插反差萌笑点,让读者在紧张刺激的氛围中得到情绪释放。

网络文学的情绪值主要是为读者提供爽感化的心灵愉悦,而爽感不仅是生活的佐料,也是人类生命和社会运行的重要驱动机制。有研究者就曾提出,“网络文学的生存发展的立足点,就是为读者提供情感体验与快感补偿功能”,“长期缺少快感与美感体验的个体,就会陷入焦虑、紧张、恐惧、痛苦之中,而快乐激励就是解除这些负面情绪的良药,观赏提供快乐体验的文艺作品,可以疏解内心纠结症结,导向积极情绪”(8)。论爽感情绪值,网络文学超过历史上任何一种文学,包括中外通俗文学和现代泛娱乐艺术,而网络文学本身就是最大体量、最具影响力的通俗文学,也是新大众文艺的内容来源。现代快节奏的生活使许多人的内心积累着压抑、紧张、焦虑感,需要纾解的豁口和补偿的通道。网络文学的情绪值可以让人内心的欲求和缺失得到补偿,以修复失衡的情感状态,重新安置精神秩序。数亿读者自愿上网追文,不仅是文学的胜利,也产生了巨大的社会价值,其爽感情绪值很好地适应了消费社会的历史语境,舒缓了紧张的社会心理,这对社会情绪作出了巨大贡献。研究表明,当人均GDP突破1万美元时,物质性生存消费将呈放缓趋势,文化需求和情绪消费开始膨胀。开放的市场和流动的人口,使个人日渐摆脱社群经济的束缚,成为独立消费单元。随着技术条件的成熟,大数据能精准识别情绪需求,情绪化产品被算法定位推送。于是,资本迅速布防,线上趣缘群体、数字伴侣、AI聊天、虚拟偶像等看似虚无的东西,却在现实中填补了情感空白。买个LABUBU可获得归属感,喝杯奶茶能获得快乐,养只宠物填补了陪伴空白。这些消费看似荒谬,实则是现代人维持心理平衡的必需品。网络文学创造的娱乐大众的情绪值正好适应了这一社会现实,并成为其文化驱动力,其历史节点意义不可低估。

其三,从文化经济上看,网络文学打造了边际效益递增的数字文创产业。文学与产业直接挂钩,始于新世纪网络文学原创的商业模式。在传统观念中,文学被置于崇高的精神维度,而经济活动则被归为世俗的物质欲望。文学是超功利的精神载体,经济活动则是追求利润、效率等功利行为。在传统观念中,文学不应被经济逻辑绑架,否则会丧失其精神价值,如中国古代儒家强调“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将文学创作视为“义”的体现,而与“利”(经济)划清界限。直到近代出版业兴起、版权制度确立后,这种关系才逐渐从对立转向融合共生,但也主要针对通俗文学而言,因为纯文学算经济账会显得“掉份儿”。

网络文学的兴起逐渐打破这一传统观念,并借助市场的力量把网络文学生产和经营打造成了数字文创产业。这一历史性的观念蜕变是网文界在实践中反复探索、不断试错的结果。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网络文学创作是基于兴趣爱好,文学网站管理是源于情怀奉献,“文青圆梦”是早期网络文学兴起的基本内驱力。痞子蔡、李寻欢、安妮宝贝、邢育森、宁财神、尚爱兰、漓江烟雨等人,无不凭才情而非功利上网发帖。“新语丝”“橄榄树”“花招”“清韵书院”“榕树下”“天涯社区”等只管耕耘不问收获的文学网站、论坛或社区,由于没有找到自己的营利手段,很快难以为继。直到2003年起点中文网成功创立“VIP付费阅读”模式,并在行业内推广后,网络文学才走出“马鞍形”(9)的低谷,进入了商业化写作与市场化发展的快车道。

实现商业化运营后,网络文学首次把自己绑在经济的战车上。基于市场的价值最大化逻辑,网站平台不断强化增值思维,形成了线上经营和线下IP变现两大营利方式。线上经营主要包括签约机制、内容包装、付费订阅、打赏、月票、虚拟道具、电子版权分销、广告吸金、会员服务等。线下变现主要指网文IP衍生授权,如将网文作品授权进行影视、游戏、漫画改编,开发有声书、纸质书、舞台演艺、文旅周边等产品,以供二度创作,收取授权费和分成。同时,通过拓展多种实体场景,实现网文内容的可感知、可消费、可传播,并不断拓宽变现边界,渗透到大众泛娱乐领域,延伸传播半径(如网文出海实现跨文化传播),最终整合时间与空间、融通线上线下,形成“内容互哺、用户互通、价值共生”的粉丝经济生态。这种功能实践表明,网络文学打造的边际效益递增的数字文创产业,一方面打造出文学化的数字经济,为社会贡献了一种新型的GDP类型;另一方面,让网络文学本身获得经济的强劲驱动,助推我国网络文学一直保持高频出圈的增长势头。这些都使网络文学成为当代文学史绕不过去的一个文学存在。

二

网络文学述史的三道门槛

网络文学借助数字化传媒的技术利器,以草根之姿进入网络文坛,凭借规模体量与创新实践的双重优势,为自己赢得了入史资质。但如何基于历史存在写好新世纪的网络文学史,让这一文学真正得到历史的尊重,还需要迈过述史的三道门槛,历史存在变成有价值的存在的历史。

首先是夯实史料基础。史料是述史的依据,全面占有史料是修史的前提,否则所修之史就会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历史具有不可重复性,我们无法直接回到过去,只能通过前人留下的各类史料间接回到历史现场,认识过往的历史。网络文学的史料是这一文学历史活动的痕迹,它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桥梁。相比几千年的传统文学,网络文学诞生时间不长,许多史料尚未被历史淹没,述史者多有打捞之便。但网络文学的信息流转迅速,其史料很容易被以空间换时间的“赛博漏斗”吞噬,这就凸显了夯实史料的重要性。

从网络文学现有的述史成果来看,辑录史料主要有以下几种方式。

第一种是“日清月结”的实录方式。如笔者所在的网络文学研究团队,从20世纪90年代后期开始,每年组织专人记录网文界发生的各类事件(如网络作家、作品、网站、活动、阅读、评论、消费市场等),年底则对收集的材料进行整理归档,形成一个个史料文件包。这些年度清单式的史料现已出版为《中国网络文学编年史》。同类史料辑录之作还有2023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网络文学三十年年谱》(上下卷)。《网络文学五年普查(2009—2013)》则承接“网络文学十年盘点”活动(1998—2018)所做的网络文学普查,其中包含了北美、欧洲、日韩和东南亚等外国网络文化发展现状实录。

第二种是分门别类的史料辑录方式。例如,专题辑录中国网络文学理论评论成果的《网络文学三十年研究成果目录集成》,辑录学术期刊论文存目3623篇,报纸文章存目3670篇,理论评论著作存目415部,以“网络文学”为选题的硕博论文存目699篇(博士论文63篇,硕士论文636篇),构成我国30年网络文学研究的成果清单。网络文学工具书的词条解读对于史料辑录也很重要,代表作有欧阳友权主编的《网络文学词典》,收录词条分11个大类,共1081条;邵燕君主编的《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收录网络文学关键词238条。

第三种是活态访谈口述实录的史料存续方式。例如,邵燕君率领北京大学研究团队专题研究文学网站的起源与发展,整理出版了《创始者说——网络文学网站创始人访谈录》。这方面的活态史料还有作家访谈口述实录,如周志雄主编的《大神的肖像——网络作家访谈录》、夏烈的《大神们:我和网络作家这十年》,还有李玮主编的《对话:走向网络文学经典之路》、夏烈主编的《浙江网络文学访谈录》,以及欧阳友权主编的《湖南网络作家群》等。

第四种是网络文学史类存留。中国网络文学诞生和发展虽然只有30余年时间,却已有多种网络文学史著作面世。它们之间相互印证和补充的史料与史实,基本可以展现网络文学的整体面貌,如《读屏时代的写作——网络文学10年史》《网络文学发展史——汉语网络文学调查纪实》《中国网络文学二十年》《网络文学三十年》《当代中国网络文学批评史》等。

夯实史料是网络文学治史的基础,而史料的质量又将直接影响网络文学史的客观性与可靠性。为确保史料的价值与适用性,首先要甄别史料的真实性。比如,在区分史料时,应优先重视、收纳和采信第一手史料(如当事人直接记载、存留或访谈的材料),仔细鉴别二手史料,警惕伪史料的混入。还要注意识别史料的主观性偏差,避免仅凭个人立场、情感偏好或主观偏见来裁定史料的价值。另外,既要确保史料的完整与多样,又要兼顾史料的互补性,谨防单一或片面的史料导致以偏概全或选择性收集。例如,有研究者认为网络文学都是“垃圾”,便挑选那些粗制滥造的案例;认为玄幻小说才有订阅市场,忽视历史、科幻、现实等其他题材也有许多优秀或爆款之作的事实;认为只有大型网站才代表网站平台的发展方向,而忽视中小网站的贡献与诉求,等等。总之,收集网络文学史料是一个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过程,需理性辨析,多维度验证,保持科学严谨的态度。

其次要有明辨史识的理性眼光。作为一种新型的文学形态,网络文学与文学传统、网络技术、文化消费市场等均有着复杂的关联。媒介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经济社会的变化、文化语境的改变,都会让这一文学的内涵和外延发生嬗变,并不断涌现出新的现象和问题。此时,网络文学述史就需要以独到的史识来明辨史实,发掘网文现象背后的历史逻辑,总结规律,为解读网文现象提供理论支撑。面对复杂多样且争议不断的网络文学现象,需要用深入的理性分析走出几个观念误区:一是“垃圾论”误判,认为网络文学浅薄低俗,就像路边的痰盂,谁都可以吐上一口;二是学术畛域中的“鄙视链”意识,即媒介歧视(如“好作品会发在网络上吗?”)导致的天然鄙视;三是线上与线下批评空间隔断形成的“场域茧房”。不仅如此,网络文学批评还需要直面“巨量阅读恐惧症”和标准暂付阙如两大难题。要化解批评困境,“一要有场域会通,在媒介融合中‘破圈’批评壁垒;二是要融合数媒与人智,借力人工智能更新批评方法,拓展思维空间;三是增强自律并规制他律,构建网络文学批评的优化生态,以便在纾解悖论中调适路向选择”(10)。这样的理性分析是网络文学明辨史实所不可或缺的。再如,撰写网络文学史首先要厘清网络文学的“文学”身份,即它能不能以独立的文学形态构成人类文学发展的历史节点?何平在《网络文学就是网络文学》一文中,明确提出网络文学是网络时代一种独立的文学形态(11)。这样的持论不仅旗帜鲜明,而且识见不俗,体现了明辨史识的深邃眼光。网络文学的主体是类型小说,而类型就是由题材限定的套路,是陈陈相因的创作模式,文学史撰述该怎样评价这一现象呢?有研究者指出,类型小说的套路并不是负面概念,不是垃圾,而是粮草,因为“套路是对一种流行类型文核心快感模式的总结,是一套最易导致成功的成规惯例和写作攻略”,“网文套路的配方是开放式的,有开创者,没有专利拥有者,是在无数‘跟进’创作者的积累中自然形成的,是一种集群体智慧的文学发明。这些扎扎实实的类型套路构成了网络文学的‘核心资产’,是建造这座金字塔的基石”(12)。这不仅是为类型小说正名,也为类型文创作给出了观念的合理性。

史识是在掌握史料(史实)和历史方法(史法)基础上形成的深层认知,也是对历史规律、价值和意义的提炼,体现的是修史者对历史的理解、判断、分析和洞察能力。网络文学史识不仅是知道网文界“发生了什么”,更要探究它们“为什么发生”,把握网络文学众多历史事件的因果关系,做到以史为鉴,透过历史反思现实,预见网络文学的未来。本质上说,史识是一种价值观,而价值观决定述史的价值;史识又是一种史学智慧通过对历史的深度理解,获得理性看待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能力,是史学研究核心素养的集中体现。

再次要秉持正确的史观立场。网络文学史观指向的是网络文学发展历史的总体认知、阐释框架与价值判断体系,其核心是回答网络文学历史如何存在、如何理解网络文学的发展规律、如何评判网络文学作品和文学现象等问题:

(1)网络文学与时代和历史的关系,如历史变迁对网络文学的驱动力、时代精神与网络文学的塑造方式、网络文学在中国历史潮动中扮演的角色等。中国在短短30余年间便开创了世界网络文学的“中国时代”,其中的逻辑根基其实是关乎两大红利和一个动能。两大红利是改革开放的时代红利和网络传媒的技术红利,前者为网络文学提供了政策支持和经济支柱,后者则赋予网络文学生产以技术支撑。一个动能是指人的个性解放和创造力释放。在网络文学诞生的20世纪90年代,印刷文学已经局限在狭仄的领域,特殊的话语环境使无以释放的心性在网络空间终于找到了理想的技术舟筏。网络创作不过是地火借助媒介机缘而燃烧出的光芒。于是,海量的类型小说是不是文学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自由的心性,唱出人们心灵深处的春歌。网络文学就是中国社会特定历史的奏鸣曲,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文化增加值。这些判断体现的便是与社会、与时代相适应的史观立场。

(2)网络文学价值的评判标准,即依据何种尺度判断作品、评价现象、看待其功能作用等。传统的文学评判标准有社会功能标准、审美价值标准、历史影响标准、多元融合标准等。针对网络文学的评价标准也有许多。有研究者提出“媒介存在论”评价标准,该标准由网络生成性尺度、技术性—艺术性—商业性融合尺度、跨媒介及跨艺类尺度、虚拟世界开拓尺度、主体网络间性与合作生产尺度、“数字此在”对存在意义领悟尺度等构成了一个多尺度的系统整体(13)。有学者认为网络文学批评有三条标准:一是彰显中国优秀的文化传统,二是契合网络文学的特点,三是看其是否表现健康向上的社会心理和真善美的社会情趣(14)。还有“五大批评标准说”,认为网络文学评价标准由基于网络语境的思想性、不脱离爽感的艺术性、源于技术传媒的网生性、依托市场绩效的产业性和聚焦传播效果的影响力这几个持论维度构成,以核心层、中间层和外围层的树状结构体现网络文学评价体系的层次性(15)。不同观点的补充或碰撞,为这一问题的史观立场贡献了理性的认知。

(3)网络文学在与已有文学(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外国文学)比较关系中的文学史定位,需要从多个角度加以审视。比如,在古代文学视野中,网络文学继承了文学传统的人文血脉,又超越了诸多文学惯例,实现了数字媒介时代的文学新生。在现当代文学视野中,有学者撰文提出三个观点:一是从发展总态势来看,网络文学属于新媒介影响下的通俗类型文学;二是就学科归属而言,网络文学应归属于中国现当代文学下属三级学科;三是对文学史分期而言,应将网络文学纳入“新世纪文学”的书写范畴。还有研究者认为,应该将网络文学整体归于通俗类型文艺在新时代的崛起,而在具体亚类型分析时,要注意其具体特征与时代文学主流的关系。

三

打通网络文学的治史堵点

网络文学历史不长,诸多史实历历在目,修史貌似不难,实则不易。笔者主持过网络文学断代史《中国网络文学二十年》的修撰,完成过网络文学通史《网络文学三十年》,也做过分门别类调查纪实式的《网络文学发展史》,深感网络文学治史的甘苦。其中,最重要的是需要打通三个堵点。

一是历史短暂性带来的资源短缺和沉淀不足问题。要把新世纪网络文学从“历史存在”转换为“存在的历史”,不单是把物理时空的文学现实转化为文字表达的观念形态,还需让观念形态的文学历史切中网络文学的历史存在。此时的困境在于,由于网络文学历史短暂,史料和史实存量不多,信息源有限。网络文学不同于游国恩的《中国文学史》或郑克鲁的《外国文学史》,拥有数千年的观念绵延和文学信息积累,也有别于唐弢、严家炎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和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拥有可供查询的“文字保鲜”历史资料,以及诸多史学研究的既有成果足以备用。网络文学则不然,从1991年汉语网络文学诞生算起,满打满算也就30余年历史,而要是从1998年网络文学大范围走进公众视野(其标志是“榕树下”网站创立、《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爆红)计算,其历史只有短短的27年。并且,由于网络上的文学信息均以非原子化形态留存于虚拟空间,如果不注意及时下载保存,很可能由看得见却摸不着,变成既摸不着也看不见。诸多信息资料永久消逝在网海,让著史者很难获取完整的存量史料。然而,正如美国文论家韦勒克、沃伦在《文学理论》中所言:“文学史有它的过去,也有它的将来,用不着为此感到遗憾,将来不能也不应该仅仅是填补从较老的方法里发现的系统中的空白。我们必须精心制订一个新的文学史理想和使这一理想可能得以实现的新方法。”(16)网络文学的首要著史方法就是回到历史原点与网络现场,克服由于历史短暂性带来的资源短缺和沉淀不足,进而把物理时空的短暂性劣势,转化为虚拟时空的修史优势。第一,历史短暂的网络文学便于修史主体近距离考辨现场,更透彻地洞悉网络文坛史实,了解众多网络文学现象的来路和去向,掌握各种现象之间的内在联系和因果关系;众多网络文学事件的当事人依然活跃在文学现场,足以构成洪子诚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中所秉持的以事件梳理为线索重构文学史,形成如英国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所说的文学现象的“事件节点”和“情感结构”。第二,网络文学修史还有记忆不易走形、存量史料便于查找之利。短促的历史和触手可及的文学信息,加上见证者、参与者、开拓者的躬身介入,让鲜活的记忆保留其原真形态。与技术传媒同步更新的作家作品、网站平台、阅读消费、IP分发、产业文创等网络文学现象的历史并不遥远,史料的存量增量均可汇聚于眼前,为述史修史提供极大便利,尽可“仰观吐曜,俯察含章”“故行立则章成,声发则文生矣”(17)。网文界经历过的种种历史事件,无论早期的网络文学“四大写手”,还是后来的“四大文青”;不管是20余年前诞生的“起点模式”,还是5年前出现的“阅文风波”,均可查询到原汁原味的史实,辑览到真实可信的史料。

二是走出业态遽变性造成的甄别困境。网络传播“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极大地加快了文学发展的步伐,却又缩短了文学嬗变的周期。中国古代文学的阶段性命名常常以朝代为时空单位,如先秦散文、汉大赋、南北朝诗歌、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等。现当代文学史的节点划分,如五四新文学、解放区文学、“十七年”文学,以及新时期的文学思潮,如伤痕文学、寻根文学、现代派文学、新写实文学等,多以社会变局和文化思潮为命名逻辑,把古代文学百年单元缩减到数十年或数年。网络文学变化更快,其遽变的业态往往需要以年或月为单位来梳理脉络,找到单元锚点。于是我们看到,短短30余年的网络文学,其业态变化多端。从20世纪90年代起步阶段的“文青”写作、野蛮生长,到新世纪“起点模式”开创的类型小说蓝海;从盛大文学、阅文集团、掌阅科技等文化资本进军网络文学赛道,到网文IP的泛娱乐市场转化和网文出海传播半径的全球战略延伸;从付费免费之争到音影游转化和短视频爆火,网络文学的业态不断变换聚焦点,只有持续跟踪才能体察到行业的脉动频率,把握其主潮和走向。

对于修史而言,要走出业态遽变性造成的甄别困境需要做到两点。其一,从行业热点中梳理业态变化,找出变化背后的逻辑依据。例如,中国的网络文学为什么能领先世界?为什么互联网及其网络文学诞生最早的欧美国家没有出现网络文学的爆发式增长,唯独在中国出现后发优势,打造出令世界惊异的网络文学景观?这其中的热点事件很多。从早期看,就有诸如“金庸客栈”诞生、“天涯社区”创立、“龙的天空”上线、“幻剑书盟”组建、“榕树下”在上海崛起。那么,引起业态遽变的核心支点是什么?我们可以找到改革开放、经济腾飞的时代因素,网络普及、技术升级的媒介动因,以及传统文学失宠、市场遇冷的“纸介末日”趋势等,但真正助推网络文学高速发展的是网络文创的经济驱动,它源于一个标志性的热点事件——起点中文网于2003年10月成功创立“VIP付费阅读”的商业模式,通称“起点模式”。它包括一系列推动网络文学商业化、产业化发展的运营模式与制度体系,其核心要素包含付费阅读机制、作者激励体系及IP全链路开发等。该模式让网络文学创作者、网站经营者和网文读者同时受益。这个模式成为中国网络文学在世纪初走出低谷、类型小说市场化崛起的根本动力。从此,便有了盛大文学、阅文集团、中文在线、掌阅科技等龙头企业的虹吸效应。从热点事件中抓住引发业态遽变的关键,正体现出修史者价值判断的史观眼光。其二,在大数据信息过载语境中秉持正确的价值判断。在数据为王时代,网络文学入史的难点并不在史料的获取,因为网络的无远弗届和AI技术的无所不能,让信息抓取十分便捷,获取史料易如反掌,问题更在于如何处理数据,怎样看待和研判浩瀚的史料信息。例如,我国网络文学创作题材从20世纪90年代的“青春主打”,到2003年后的“玄幻当道”,再到2015年以后的现实题材崛起,有大量的数据支撑这一“题材转向、网文转型”的历史变迁。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呢?其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对行业发展的内外部关系做理性分析后就会明白,早期的青春校园题材创作,多是短篇小说、散文和诗歌,它们是“文青梦”的产物,可归于纸介出版转场新媒介的“遗腹子”;后来出现的“玄幻当道”,是文化资本借力“起点模式”在网文市场开辟的商业蓝海;而现实题材的整体性崛起则起源于主流意识形态的规制与引领,是时代归因下价值观践履的结果,也是网络文学从创作自由到责任自觉这一功能转向的时代选择。

三是如何在行业可塑性中校准述史锚点。作为与新媒体相伴相生的新型行业,网络文学发展太快,可塑性极强:昨日风靡一时的新题材、新套路,今天可能就被更为吸睛的题材和套路所覆盖;原创网站的付费模式正“风景这边独好”,那边平台的免费模式却开始抢占阅读市场,形成竞争态势,并呈后来居上之势。面对变动不居、可塑可选的行业发展,网络文学述史的价值锚点在哪里?

首先,要深植行业之根,坚守人文审美的价值支点。说到底,网络文学依然是文学,必须坚守它作为文学而非作为网络的价值底色,这样写出的才是文学史,而不是技术史或产业史。因而,在考辨网络文学的价值形态和历史支撑点时,应选择人文审美的视角,看看特定时期的网络文学为历史提供了哪些新的东西。比如,可以从网络文学的历史现场梳理网络文学创作、作品和各种文学想象中蕴含着哪些人文审美价值。就人文内涵而言,要考辨网络文学对人的价值与尊严的重视、对人类情感与精神世界的关怀、对社会伦理与道德责任的坚守,以及对自由与创造的包容。再就审美内涵来看,网络文学的审美本质是大众性与媒介性的结合:它以类型化结构满足大众期待,以情感代偿提供即时体验,以爽感激活情感共鸣,以现实折射勾连大众生存经验,最终在数字媒介的土壤上,生长出一种接地气却又饱含生命力的审美形态。

然后,还要以功能导向厘清网络文学的历史贡献和发展短板。当网络文学史把“历史存在”转化为“存在的历史”时,应该为网络文学历史的真实呈现承担责任,厘清网络文学在社会历史、文学历史中扮演的功能性角色。一方面,应以大历史观和大时代观,考察网络文学在新世纪历史进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起到了哪些积极作用,对世道人心、人伦情感作出了怎样的表达;另一方面,要看网络文学对艺术审美的历史推进有哪些创新,以提炼出体现价值判断的贡献与不足。

总之,历史不是冰冷的故纸堆,而是与现实生命息息相关的活的学问。意大利历史学家克罗齐(B.Croce)说“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18),揭示了历史认知与当代语境及其修史立场的深刻关联。它提醒我们,新世纪网络文学的历史研究,既要扎根于具体的过去,又要敞开于鲜活的当下,通过理解历史可以更深刻地把握现实,通过反思现实也可以更清晰地读懂历史。这种双向互动体现了新世纪网络文学“历史存在”与“存在的历史”的逻辑张力,也是这一文学修史的意义和生命力所在。

注释:

(1)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发布的《2024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网络文学作者规模达3119.8万人,网络文学作品数量为4165.1万部,网络文学用户规模达5.75亿,再创历史新高。引自http://literature.cssn.cn/yw/202505/t20250515_5874161.shtml。

(2)见〔荷兰〕佛克马、〔荷兰〕易布思:《前言》,《二十世纪文学理论》,第1页,林书武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8。

(3)刘勰:《文心雕龙·徵圣》,《文心雕龙今译》,第19页,周振甫译注,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

(4)陈村:《序》,《我爱上那个坐怀不乱的女子》,第4页,广州,花城出版社,2000。

(5)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2024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文艺报》2025年6月30日。

(6)欧阳友权:《网络文学三十年》,第151页,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23。

(7)(12)邵燕君:《网络文学的“断代史”与“传统网文”的经典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9年第2期。

(8)王祥:《网络文学创作原理》,第9-10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

(9)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经历了一个高开低走再上扬的走势,被称作“马鞍形”。20世纪90年代中期,诞生于北美的汉语网络文学(其标志是1991年4月5日,第一份汉语电子周刊《华夏文摘》在美国上线)随着1994年国际互联网进入中国而在中国大陆迅速传播。以1998年正式上线运营的“榕树下”网站为代表,初创期的中国网络文学在一大批“文青”作者的推动下,创造了一个文学高原。但随着2000年全球互联网行业泡沫的破灭,网络文学失去经济支撑,陷入低谷,许多网络写手弃网改行,“榕树下”先后被转让给贝塔斯曼公司和欢乐传媒。2003年起点中文网创立“VIP付费阅读”商业模式后,网络文学才走出低谷。盛大、腾讯等文化传媒资本大幅进军网络文学,先后有了“盛大文学”(2008)、“腾讯文学”(2013)和“阅文集团”(2015)等龙头企业,刺激了类型小说市场的繁荣,蓬勃发展的网络文学势头一直延续至今,这便是所谓“马鞍形”。见欧阳友权:《中国网络文学二十年》,第12-16页,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

(10)欧阳友权:《网络文学批评:误区、难题与悖论纾解》,《中国文学批评》2023年第4期。

(11)见何平:《网络文学就是网络文学》,《文艺争鸣》2017年第6期。

(13)见单小曦:《网络文学评价标准问题反思与新探》,《文学评论》2017年第2期。

(14)见汤哲声:《网络文学发生机制的关联性研究与批评标准的构建》,《小说评论》2022年第1期。

(15)见欧阳友权:《网络文学评价体系的“树状”结构》,《当代文坛》2021年第6期。

(16)〔美〕雷·韦勒克、〔美〕奥·沃伦:《文学理论》,第311页,刘象愚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

(17)刘勰:《文心雕龙·原道》,《文心雕龙译注》,第10页,周振甫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3。

(18)〔意大利〕贝奈戴托·克罗齐:《历史学的理论和历史》,第6页,田时纲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

本文刊发于《当代作家评论》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