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8期|李国彬:雪事
一
我把这个案件收进集子,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因为当事人是远房亲戚,他的小舅子还跟我在一个单位,就坐在我的对面。杜子尚看出了我的心思,说:“这如同扒自己的皮,你自己痛了,别人才能痛。”
还别说,杜子尚无意中说出的是写作上的一个素材,于是释然。
那天是星期六,杜子尚肚子痛,于是赖在家里看足球。他蹲在椅子上,紧握拳头,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席克知道今天是中国女足和巴西女足进行小组赛的第二场,过来敲杜子尚的窗户,说:“我们的主场开始了。西大桥有人跳桥,死了。”
“啊!”杜子尚猛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看了看表。表上显示:九月二十日上午九时七分。
杜子尚和席克来到西大桥,桥下停了三辆警车,警戒线内有警察在忙碌着。桥上的行人沿着栏杆密密麻麻地挤着,桥身架得很高,远远望去,那些人头就像是挂了满树的棕榈果。
人是从桥上坠落的,死者为男性,四十多岁,脚上只有一只鞋子,另一只鞋子估计在向下坠落时掉到别处去了。一名女警在桥下的草窠里,拎起了另一只鞋,上面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巴。经现场勘查,未见搏斗痕迹,排除他杀嫌疑,初步判定为“自行高坠”。
席克找个空当,蹲在死者旁边,掏出一支烟来,点燃吸了一口。一名警察一边轻声地介绍情况,一边把从死者身上找到的物件展示给席克看。死者身上的东西总共有六件:居民身份证,银行卡,两千元现金,酒店房卡,手机,一本小册子。死者叫周耀,生于一九八二年,瓦山市酉寨乡人。瓦山市是县级市,酉寨乡曾是贫困乡,是瓦山市最偏远的乡,离志远市很远,开车也有一天多的路程。
“周耀为什么要坐两天的绿皮火车,跑到这里来寻短见呢?”席克问杜子尚。
杜子尚说:“等解剖吧!”
对尸体进行了解剖,从胃里半消化的米饭,推算末次进食在十小时前。席克推算了一下,那应该是十九日二十三点左右。是什么原因,让周耀那么晚了还要到西大桥呢?这是疑点。死者身上的酒店房卡是萍聚国际大酒店的,席克带着杜子尚赶到了萍聚国际大酒店。
萍聚国际大酒店是豪华商务酒店,消费水平很高,当前有厂家在这里搞活动,宾馆就成了商业宣传区,门前热闹非凡。听说来人是市公安局的,总台接待员忙喊来领班。领班把席克带到了一间办公室,并向席克介绍了情况。
春天羽绒服厂为纪念建厂十周年,在萍聚国际大酒店举办促销大会,时间一个星期。活动期间,该厂销售经理周耀失踪了,到目前为止尚无音信,厂方十分着急,正准备报案。席克让领班带自己到周耀住的房间看看。
房间里有男男女女七八个人。听说是公安局的,屋里的人相互看了一下,都站了起来,表情十分紧张。
“你们是什么人?”杜子尚问。
有人说:“我们是春天羽绒服厂的。”
席克问:“你们的负责人在吗?”
一个瘦得跟牙签一样的老男人说:“我就是。”
有人说:“这是杨总。”
杨总过来和席克握手,其他人陆续离开了房间。席克从杨总那里很快就确认了周耀的身份,并得知会议期间,业务员顾亚风和周耀住一个房间。席克提出见顾亚风,杨总拨通了手机。很快,一个男人走进房间内,他身材高大,挡住一片光线。
“这些天你一直和周耀住在一起吗?”席克问。
“是的。”顾亚风不停地搓着自己的手。
“周耀死了。”席克说。
顾亚风吃惊地看着席克,额头上很快就冒汗了,眼圈也红了,最后双手抱着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席克问顾亚风:“周耀这两天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顾亚风说:“十八日晚上,吃过饭周耀打声招呼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他回来时,我特意看了眼时间,都快十二点了,他连澡都没洗就睡了。感觉他心情非常不好,一直在叹息,翻来覆去地叹息。不到一个小时,他又出去了,第二次出去两个多小时后才回来,喝了不少酒。”
杨总也介绍了周耀的一些情况:“在志远市这边,周耀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他工作能力很强,是重点培养的对象。为人开朗、仗义,人缘好。平时特别顾家,夫妻感情深厚。吃喝嫖赌抽一样不沾,是个干干净净的人。厂里开会总拿他当榜样,人人都夸他。”
二
席克回家后反复研究死者身上的那本小册子。
那是国企常见的工作手册。本子涂写得一团糟,密密麻麻挤着号码、账目、零碎记事,还有一堆歪扭的线条,乱糟糟地纠缠在一处。
他突然把目光聚在工作手册的两张纸上,那里有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语言符号。仔细辨认,席克还是把几个有明显关联的词给找了出来:
今天。小雪。该死。我可耻。9.18。可有低峰?
在这行字下方,还有半行被抠烂的残词,席克用放大镜对着看,勉强辨出:
酉寨……缝……回不……
他用红笔把那半行残词圈了出来,和“低峰”连在一起。
席克给杜子尚打电话。
杜子尚赶到后,席克把周耀的那本工作手册扔了过去。
杜子尚接过来翻了翻说:“这不就是一本破册子吗?”
席克指指他画的那个圈说:“我把圈子里有明显关联词的拼凑起来,就是‘今天。小雪。该死。我可耻。9.18。可有低峰?’你看看是不是?”
杜子尚把席克发现的这些词读了一遍,抬起头说:“我怀疑‘小雪’是人名,而不是一种自然现象。如果这个推测成立,这就可以推断,这一天,也就是九月十八日这一天,周耀与这个叫‘小雪’的人有联系。他出事前情绪的波动,很可能与‘小雪’有关联。”
两人很快赶到萍聚国际大酒店。
在杨总的办公室,席克打听小雪这个人,杨总和顾亚风都肯定地说,他们没听说过小雪这个人,周耀身边也没有叫小雪的人。
“周耀到志远后,有女性朋友吗?”杜子尚问。
杨总想了想说:“没听说过。”
顾亚风也说:“没有,绝对没有。”
回到公安局,席克无意间瞥见桌面摆着一封信,信封印着“瓦山”字样,他赶紧拿剪刀小心拆开。这是一封报案信,是周耀的老婆写来的,她不相信周耀是自行高坠死的,希望志远公安局破案。席克喊来杜子尚,布置了去瓦山的事情。
瓦山市北猞区派出所接待了席克和杜子尚,把他们带到了周耀的家。偌大的屋子,只居住母女二人。
席克问旁边的一男一女:“你们是?”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了自我介绍,说他是周耀的哥哥周原,那女的是周耀妻子。
报案材料是周原找人代写的,他跟周耀妻子说的完全一致,也就是说,周耀在家乡没有仇人,基本排除仇杀的可能,自寻短见的可能性也不大,他们怀疑是谋财害命。
“我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一直沉默的周耀女儿突然说。
席克看了一眼周耀女儿,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周大雪。”
席克问:“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周大雪有点迷惑地看着席克,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周耀妻子说:“我们就大雪一个女儿。
席克问:“为什么叫大雪呀?冬天生的吧?”
“不是,大雪这孩子八月生的。”周原说,“我家大闺女叫小雪,是大雪的姐姐。”
“你有几个孩子?”席克问。
周原说:“三个。两个在读书,大闺女去城里打工了,说什么要赚钱供两个弟弟把书读完。”
“作为姐姐,小雪真的不容易。”席克说。
听到“小雪”这两个字,周原很吃惊:“你认识我们家闺女?”他笑着问。
“不认识。”席克说,“都是刚刚听你们说的。这不还有一个大雪吗?”
周原恍然大悟,笑了笑。
席克问:“小雪的工作还不错吧?”
周原很高兴有人这么问,就说:“还算争气,在一家合资企业当总助。年薪十几万呢。这次她二叔出事,她回来了,哭得跟泪人一样。”
周耀的妻子哭着说:“小雪敬重他二叔,二叔出事了,她差点哭昏过去。临走时跟我说,我就是她娘,家里的事就是她的事。那话说得我心里暖乎乎的。”
席克点点头。杜子尚赶忙打听小雪在哪上班,但周原说不清,只知道在天津。
“我有。”大雪突然说,她跑回自己房间。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卡片出来了,卡片上面除了有小雪的地址还有她的电话。
三
席克马上联系天津西尔克国际服装商贸公司。小雪称,她是公司分管质量的副总,结果查无此人。席克心里犯疑:周小雪为什么骗家人,谎称自己是副总?手册上标注的小雪会不会就是她?如果真是,和周耀的死有没有牵扯?
席克把电话拨了出去。对方接了电话。席克清了下嗓子说:“请问你是周小雪吗?”
“是的……请问你是……”
席克说:“公安局的。”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席克问:“周耀是你什么人?”
对方说:“是我二叔。他出事了,人不在了。”
席克说:“我们想找你谈谈。”
周小雪说:“可以。不过我不太方便……”
席克问:“你在哪里?”
周小雪说:“天津。”
席克问:“你的手机号是志远市的联通号码呀。”
周小雪说:“是的,我是在志远办的卡。”
席克问:“你在天津做什么工作?现在在哪里?”
周小雪忙说:“现在我在志远,我是来看朋友的……你们在哪里?”
席克把地址告诉了周小雪,并约了见面的时间。
下午,在刑侦支队,席克和杜子尚见到了周小雪。
周小雪二十出头,身段匀称,寻常用来形容女子好看的词句,放在她身上都显得不够用。
席克问:“你最近和你的二叔有过联系吗?”
周小雪说:“没有。二叔很忙,我也很忙。”
席克问她:“他到志远市来你知道吗?”
周小雪说:“不知道,他出事后我才知道的。”
席克又问:“你在哪里工作?”
周小雪说:“在……在一家服装厂。”
席克问:“在志远市?”
周小雪说:“不……不是。”
席克说:“天津西尔克国际服装商贸公司,我们查询过了,你不在那里上班。”
周小雪脸唰地红了,脸往旁边一转,捏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
“你不要紧张。”席克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二叔生前周围人的情况,也是冲案件来的,你不是希望早日破案吗?”
席克问:“十八日晚上你在哪里?”
周小雪说:“在……单位。”
席克问:“哪个单位?”
周小雪说:“一家饭店。”
席克问:“有人能证明吗?”
周小雪说:“有的。”
席克问:“谁?”
周小雪说:“很多人。”
席克问:“他们都是谁?”
这时,周小雪像一只被追了十几里路的小兔子,紧张而疲惫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们需要你提供证人,来证实你说的话!”席克咬住这个话题不放,目光更加冷峻,像两把尖刀。
“我是二叔的亲侄女,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周小雪突然哭了起来。
席克赶忙说:“请你理解。这是例行公事,不是难为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们这种语气。十八日怎么啦?十八日是我的隐私,我想保留它,可以吗?”周小雪大声说。
席克问:“请说明你十八日晚上八点到二十日凌晨三点这段时间的行踪。”
周小雪说:“我在加班!”
席克问:“你在哪里工作?”
周小雪说:“在梵瑟里上班。”
席克知道那个地方,全称是“梵瑟里休闲生活馆”,是志远最大的休闲生活馆。
“在那里做什么?”席克问她。
“……领班。”周小雪说。
席克把工作手册推到周小雪面前,手指压在圈着的“小雪”两个字上,问:“十八日……”
周小雪说:“十八日晚上?我在梵瑟里当班。客人不走,我敢走吗?”
“你回去吧。”席克突然对她说,“不过这几天你不能关机,我们随时会找你。”
周小雪走后,席克说:“两件事我们没查。一是周耀到志远后,十九日那天,谁给他打的电话。二是,他从酒店到西大桥的路上必有人看见。另外,梵瑟里是周小雪的地盘,她若沾了案子,总会留下气味和痕迹,狐狸终究会露出尾巴。”
“你怀疑周小雪与周耀的死有关?”
“我见过周小雪后预感更加强烈了,只是这种预感很难具体描述。”
“那她的动机呢?”杜子尚摊开手问。
席克说:“我没说周小雪就是杀害周耀的凶手,我只是觉得周小雪在志远见过周耀,他们一定有过交流。但是我就是不明白,如果周耀在志远见过周小雪,有过交流,周小雪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事实?”
杜子尚说:“我觉得周小雪应该没见她二叔。在那种地方上班,谁还愿意声张?她瞒家里多年,包括周耀都一直相信她在天津。”
席克问:“有没有偶然相遇的可能呢?”
杜子尚说:“有这种可能。不过概率太低。志远那么大,偶然撞见个熟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第二天,席克和杜子尚去了梵瑟里休闲生活馆。
梵瑟里休闲生活馆是一家规模很大的休闲场所,这里的姑娘多是模特出身。席克在A区见到了副总叶女士。叶女士递过一张名片说:“这是周小雪的名片,她已在台上。”席克瞥了眼名片,艺名“B.Y·特斐”,像个洋名字。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席克说,他把死者周耀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你们怀疑周小雪杀人?”叶副总问,“如果她有嫌疑,你们就把她带走吧。”
“我们只是想了解周小雪十八日晚上的一些情况。”
叶副总想了想说:“十八日那天下雨。当天晚上,周小雪在歌舞厅,我见了她,她还和我打了招呼。”
席克问:“那你见到她之后呢?”
“这里接待员很多,我无法对每一个都进行追踪。不过我可以叫人查单。”说着,叶副总按了一下桌子上的一个蓝色按钮。不一会儿,一个又高又瘦的男服务生走了进来。
服务生听到叶副总的要求,马上从电脑上调出了周小雪当晚的情况。领班告诉席克:“当晚,不知为什么周小雪进包厢不久,就匆匆离开了。接着客人也走了。”
“在哪个包厢?”叶副总问。
服务生说:“1302。”
席克问这个服务生:“你还记得那位客人的模样吗?”
服务生说:“记不得了。来这里消费的客人很多,只记得有四十多岁吧。”
席克说:“你再想一想,这个客人还有什么特点让你印象比较深刻。”
服务生说:“他喝了不少酒。走路时不在一条线上,像个不倒翁。”
席克问:“周小雪当晚有什么不对劲吗?”
服务生说:“离开包厢时表情好像有些……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点反常吧。那晚她早早打发了客人,匆匆离开后再没见回来,第二天也没来。”
席克对叶副总说:“希望你能帮助我们了解那个客人的背景情况,并及时反馈。”
周小雪从台上下来,被领进一间包厢。
周小雪一见席克,淡淡一笑,说:“席警官,里边请。”周小雪斟茶倒水,动作优雅。
席克开门见山地问:“十九日晚上八点到二十日凌晨三点,你在哪儿?”
周小雪说:“席警官,我……十九日晚上确实在店里当班。只是中间溜出去一趟,见了我二叔周耀。”
席克盯着她说:“可我们查了那晚的考勤情况,并没有你的签到记录。”
周小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那晚系统坏了,都是手工记录的。后来我给老板补了条子,要不我去拿来给你看?”
席克说:“不用。我只问你,十九日晚上八点到二十日凌晨三点,你在干什么。”
周小雪说:“见我二叔……”
席克问:“几点见的?”
周小雪说:“大概……九点半吧。”
席克问:“你们为什么见面!在哪见的?”
周小雪说:“二叔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项目被人骗了钱,欠了债,对不起家里。二叔说他现在志远,心里很难受,想见见我。九点刚过吧,我就偷偷溜出去,约我二叔在附近咖啡馆见面。见面时我劝二叔报警,二叔怎么都不肯报警。不到十点半我就回店了。这事我没敢跟老板说,怕丢了工作。”
席克问:“你们见面,有第三人知道吗?”
周小雪摇头:“没有。他不让说,我也没敢说。”
席克问:“你二叔说的‘项目’,你清楚吗?”
周小雪摇头:“不清楚。他毕竟是我的长辈,他不说,我也不好多问。”
席克沉默。他在想,周小雪这番说辞挑不出毛病。但他注意到在他问及“有第三人知道吗”时,她回答“没有”,眼神掠过一丝犹豫。
席克和杜子尚把两份通话清单打出来,一份是周小雪的,一份是周耀的。通话清单显示,十九日晚,周耀的手机没有和周小雪的手机通过电话。从周小雪的通话清单上看,十九日十点二十九分十五秒,有人用公用电话给周小雪打过电话;从周耀的通话清单上看,当晚十一点十分二十三秒,有人用报刊亭里的公用电话给周耀打过电话。
“我已查到了那个报刊亭。”杜子尚说,“离西大桥不远。”
“我们过去看看吧。”席克说。
报刊亭卖报的老太太六十多岁,精神特别好,尤其是两只眼睛非常有神。
“打电话的是个女孩。”卖报老太太说,“因为那么晚了,所以我印象很深。”
杜子尚把手机打开,翻出一张周小雪的照片递到了老太太面前,问:“请你辨认一下,是不是这个女孩。”
老太太看了半天,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不确定。
“那女孩漂亮吗?”席克问。
老太太说:“下雨呀,女孩穿件红色雨衣,看得不太清楚。”
“个子高吗?”席克问。
老太太说:“那是肯定的,很高哦。”
杜子尚问:“那个女孩,打过电话后,去哪里了?”
老太太说:“我记得是往桥上走去了。过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报刊亭前面。出租车停下后从车里下来一个男人,男人下车后也奔桥上去了。我还看到男的很快就追上了那个女孩,两人见面停了一下,又一起向桥那头走了。”
杜子尚问:“他们靠得很近吗?”
老太太说:“不近也不远吧。”
杜子尚问:“你看他们像一对情人吗?”
老太太说:“那倒看不出来。”老太太这么说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哈哈笑起来。
杜子尚问:“男的有多大年纪?”
老太太说:“看样子有四十多岁。”
杜子尚问:“你还记得那个男的穿的是什么衣服吗?”
老太太说:“记得呀记得,花衬衫。”
杜子尚把周耀死时的照片给老太太看。老太太看了一眼照片后打了个寒战,点了点头说:“像是这样的花衬衫。”
四
席克把自己对周耀之死的几点看法和杜子尚作了交流。
“眼下线索越来越清晰,正带着我们一点点靠近真相。”席克很兴奋地说,“第一,从周耀十九日晚十一点十分二十三秒接到的那个电话可以判断,这个电话是熟人打给他的,也就是这个电话把他召唤到西大桥的;第二,报刊亭的老太太所看到的那一对男女,按照时间判断,那男的基本能肯定就是周耀,那女的可能就是周小雪。”
杜子尚说:“如果那个女的是周小雪,你相信她会将周耀推下大桥吗?杀人的动机在哪里?那可是自己的亲二叔呀!我觉得到目前还没有证据能支持我们的这个推断。按家人的说法:周小雪对自己的二叔相当崇拜,周耀也特别宠爱自己这个侄女。来志远不到一个礼拜,叔侄二人会因什么产生如此大的仇恨?”
说到这儿,他摇摇头,实在无法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来考虑。
“我觉得那个女人可能不是周小雪。”杜子尚接着说,“除非有人能证明十九日晚上,或者十九日之前的一些日子里,周小雪的确和周耀见过面,我们才有理由怀疑那天晚上在西大桥的女人就是周小雪,才能推断周小雪和周耀在桥上或是在去大桥之前发生过什么冲突,最后导致周小雪把周耀推下去。”
这时,席克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里面说:“您好,席警官吗?有新情况,您能过来一下吗?”
两人赶到梵瑟里休闲生活馆,还是那个叶副总接待了他们。
叶副总说:“我们找周小雪谈了,她说十八日晚那个客人有些变态,两人合不来,就散了。这就是那天晚上她和客人都有些反常的主要原因。”
席克问:“除此以外呢?”
“包厢服务生说当晚他觉得周小雪和客人都有点异常。客人走后,他去了1302包厢,结果发现一块遗失在沙发上的玉佩。在这儿。”叶副总说着,把玉佩拿了出来。
这是枚翡翠玉佩,穿一根红绳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还有吗?”席克问,“领班还说了些什么?”
“就这些了。当然作为服务生,发现了客人的物品而没有及时上缴,是要被处理的。”
杜子尚问:“你们怎么能确定玉佩就是那个男人的呢?”
“这是能确定的。我们每个包厢都有专人负责,各个包厢实行的是客走必清制度,而且玉佩是放在沙发上的,是客人酒喝多了遗忘的。”
席克说:“周小雪还在吗?”
叶副总按动桌子上的提示器叫来了领班。领班来后,叶副总说:“通知周小雪,说我找她。”
“你们还要干什么?”周小雪一见他们就说。
席克说:“还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希望能谈谈那个男客人的情况。”
周小雪问:“必须谈吗?”
席克说:“必须。”
周小雪问:“我能说说真心话吗?”
席克点了点头。
周小雪撇了撇嘴角说:“我很讨厌警察,是非常讨厌。”
“请你谈谈十九日晚上的情况。”席克说。
周小雪说:“我二叔被人推下桥,你们不去追查凶手,反倒盯着我!是没本事,还是存心刁难?”
“周小雪!”叶副总大声制止她。
“你们不是想问我十九日晚上的情况吗?你们今天晚上再来,我和我的客人表演给你们看。我在包厢等着你们。”
“你怎么知道周耀是被人推下桥的?”席克突然问。
周小雪说:“西大桥每年都有人跳下去,死了就死了,你们一直问我细节,这就说明我二叔死得蹊跷,引起了你们的注意。你们为什么偏偏盯着我?”
杜子尚说:“我们不是盯着你,是向你了解情况。如果周耀死于他杀,我们是在寻找凶手,给周耀以及他的亲属一个安慰和说法,当然也包括你。”
席克把那块玉佩拿了出来,问:“见过这块玉吗?”
周小雪认真地看了看说:“没有。我没有窥视客人物品的嗜好。”
“我没说这是客人的。”席克说。
周小雪说:“你们到这里来,拿出的每一件东西都与这里有关,我是这么认为的。”
席克问:“没见过?”
周小雪说:“没有。”
席克点了点头,然后说:“打搅了,你先回去吧。”
席克开车直接去了萍聚国际大酒店,在那里他找到了春天羽绒服厂的杨总。
人刚坐定,席克就拿出了那枚翡翠玉佩。
杨总说:“是的,这是周耀的玉,周耀走到哪儿都带着。这块玉是他侄女周小雪给他买的。”席克又回到梵瑟里休闲生活馆找周小雪。
“周小雪,现在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席克说。
周小雪不吭声。
席克说:“这块玉佩已经被证明是周耀的,你为什么说没见过?”
周小雪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我也没见他戴过。”
席克说:“不,你见他戴过,这块玉佩是十八日晚周耀丢在1302包厢的,而那天在这个包厢服务的正是你。”
“不是我,绝对不是!”周小雪高声争辩,“我怎么可能让我二叔点我的台!你们家里没有女性吗?怎么能这样揣测人?实在太龌龊!”
“是的,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了很久,现在我们已经想通了。不是你让他来,这是一场巧合:周耀自己去你们那里消费,店里凑巧安排你接待他。”
十八日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周耀在信宜酒店招待北方片客户。客户架不住周耀的直爽和盛情,当即答应签订一百万元的工作服合同。周耀一高兴,和客户喝酒,最后把客户喝倒了,自己也晕得像陀螺。
客户走后,喝得比他还醉的顾亚风说:“老周,下雨天最适合去放松放松。梵瑟里那边我约好了。”
周耀婉言拒绝了顾亚风,他说要去看个朋友,自己叫辆出租车独自去了梵瑟里休闲生活馆。
周耀在昏暗的灯光下,脸对着墙,斜躺在沙发上,很快就成了模糊不清的一截儿。领班听服务生说1302包厢的客人喝多了,又很挑,决定派周小雪过去。
周耀烂醉如泥,但力气特别大,一把把周小雪压在沙发上。
…………
五
这一夜,她生不如死,流干了眼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心里满是疑惑:二叔为什么会到志远来?梵瑟里消费近乎天价,名声极差,本地人避之唯恐不及,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从小到大,二叔最疼她,他能干、有担当,一直是她心中的榜样,怎么会到这种场所来?还有,当晚那么多接待员,怎么偏偏安排她去?
这一夜,周耀酒醒后也是难以成眠,他躺在酒店里,身上一阵阵地出冷汗,不停地叹气,不停地搓手。他眼一闭,就看见1302包厢里把他推开的,是亲哥哥的乖乖女小雪。难堪、悔恨、羞耻、恐慌一并涌上来,像绳索层层缠紧,叫他喘不上气,满脑子都是绝望和痛苦。
第二天晚上,周耀给周小雪打电话说:“我在登地大街,如果离你近,你就过来,我俩见见。”
登地大街离她住的地方有几公里,周小雪说:“好吧,半个小时后,你打的到西大桥,我在那等你。”
周耀说:“好的,我马上去。”
二十分钟后,周小雪来到了西大桥,她开始在那里等她二叔。等了十几分钟她二叔也没到,周小雪急了,就走到报刊亭,用公用电话给她二叔打电话。接通后,她告诉二叔自己的具体位置。
六
警方在侦查初期就已调取西大桥的监控。由于监控设备严重老化,且案发当晚被雨水淋了一夜,原始画面布满噪点,多数细节模糊难辨。技术人员多次修复未果,直到开庭前夕,借助新升级的图像增强算法,才从残损数据中勉强还原出两人在桥上关键动作的轮廓。
开庭时,法庭播放了西大桥这段监控录像。
模模糊糊的画面里,还能够分辨出,雨夜中的周耀猛地伸手拉住周小雪的胳膊,上半身狠狠前倾,嘴唇快速开合,神情激动。周小雪另一只手想推开周耀的手。就在这时,两人的身子同时向护栏倾斜。下一秒,周耀脚底一滑,彻底失去重心,朝着护栏外倒去。周小雪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二叔,但终究落空。
法医鉴定报告佐证了监控画面的内容。周耀血液酒精含量远超醉酒标准,导致身体平衡能力严重下降;体表无任何钝器击打痕迹,死亡特征与高空坠落致死完全吻合。周小雪左前臂仅有拉扯造成的皮下瘀青,不符合激烈搏斗导致的伤痕。
所有证据仅能证明二人当晚发生过拉扯,不能证实周小雪存在蓄意推人、故意杀人的行为。
法官当庭宣判周小雪无罪。
“子尚啊,周耀工作手册上的‘今天。小雪。该死。我可耻。9.18。可有低峰?’中的‘可有低峰?’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席克问。
杜子尚回答:“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低峰’是谐音,指的是‘地缝’。”席克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你看本子上残缺的字迹,‘酉寨……缝……回不……’酉寨是周耀的老家,那里的山坳到处都是地缝。写下那几行字的时候,周耀肯定是满心羞耻,只想找一道地缝钻进去。他一边想着老家山坳里那些地缝,一边是无法言说的难堪,短短几个潦草的字,把他心中无处安放的那种绝望,全都写进去了。”
【李国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第二十四届高研班学员。已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三十余篇,出版中篇小说集《W的悲剧》《罗拉》及长篇小说《冬至》《杀人有理》《小岗村的年轻人》等。部分近作被《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转载;作品入选《小说月报·原创版》精品集、心理小说丛书及安徽省长篇小说精品工程等。编写《醉翁亭记》、《徽州女人》(第一原创)等影视作品,均于中央电视台播出。曾三获安徽省社会科学奖(文学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