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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0期|张子影:沙海新歌——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工程一周年记(节选)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10期 | 张子影  2026年10月26日07:52

张子影,军旅作家,文职二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办公室主任,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已出版长篇文学作品《试飞英雄》《跨过鸭绿江》《洪学智》(上中下)《共此青绿》《大漠学府》《里斯本丸悲歌》《女兵一号》《一朵云响亮地飘动》《飞越驼峰》《飞机楼》《烽火狼娃》《我的兄弟我的马》等多部,编剧话剧、影视剧作品《甘巴拉》《新女驸马》《沧海丝路》等多部,长篇动漫作品四百余集。作品入选国家出版基金、中宣部重点主题出版、国家新闻出版署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秀出版物等,荣获年度“中国好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曹禺戏剧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徐迟报告文学奖、冰心散文奖、韬奋好书奖、巴金文学奖及全军文艺新作品一、二等奖,空军蓝天文艺“金翼奖”等多种奖项。

导 读

将流动起伏的沙丘边缘“锁”住,给我国最大、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围上一条蜿蜒3046公里的翠绿丝带。作家张子影踏访环塔各地,记录下治沙工程中的中国智慧与创举,讲述平凡治沙人的坚守与浪漫。把黄沙变为沃土,这是我国荒漠化治理的生动缩影,亦是中国力量的形象诠释。不毛荒漠蔓延生长出绿色奇迹,浩瀚沙海唱响一曲生态新歌。

前言

信念铸就的绿色传奇

2025 年 6 月的塔克拉玛干,骄阳如炙。

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行驶在沙漠公路上,热风裹着沙粒,不时扑打在车窗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车内,一张万分之一的中国地图半开着,平躺在我的膝上。地图上的新疆板块中,有一处醒目的黄色区域,上面标注着:塔克拉玛干沙漠。

摊开的地图静静铺陈,极目窗外,天地辽远空旷,大地褪去所有冗杂,只剩无边的苍茫。公路如一条长长的墨灰色绸带,划开茫茫戈壁,在浩荡中勾勒出清晰的生命脉络,路两侧的行道树如同两把锋利的绿色宝剑,劈开满眼的黄沙戈壁,一直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这真实的一幕就发生在地图中的那片黄色区域:塔克拉玛干。这片被大漠包裹的土地,就这样以令人惊心动魄的磅礴姿态,铺展在我的眼前。

2024年12月30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塔克拉玛干的奇迹:绿锁流沙》的报道:

2024年11月28日上午,一条全长3046公里的绿色屏障被填补了最后缺口,沿着沙漠边缘蜿蜒成链,塔克拉玛干绿色阻沙防护带工程实现全面锁边“合龙”。由此,这道柔软而韧性十足的绿篱,能够强力制止流沙肆虐,将绿洲与黄沙、生命与死亡分隔。

从空中俯瞰,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仿佛围上一根丝带,为沙漠勾勒了一条漂亮的绿色轮廓。卫星遥感影像显示,这是世界上最长的环沙漠绿色生态屏障。

塔克拉玛干沙漠横卧于天山与昆仑山之间,是我国最大、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东西长约1000公里,南北宽约400公里,面积33.7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江苏、浙江、福建三省面积之和;四周分布着阿克苏、喀什、和田、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以及阿拉尔、铁门关、图木舒克、昆玉等地区、州、市的几十个县(市)。这是一片闪耀着无数文明光芒的土地,它印刻过张骞西行的足迹,也见证了马可·波罗东游的身影,但在过去漫长的数百年间,它也时刻被严酷的自然笼罩。

无数史料都记载着这片“死亡之海”之狞厉:旱燥酷热,沙流无定。这里年降水量不足100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500到3400毫米,流动沙丘面积达25万多平方公里。从河西走廊到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集中了我国三分之二的风沙口,风沙来袭时,狂风卷砾,骤起沙墙数丈,风力可达8级以上,致天地昏暗,日月无光。风暴过后,村墟埋覆,膏壤化芜,苗木一夕无迹。就算无风的日子,流沙亦如潜兽蛰伏,暗涌潜移,岁驰数里,蚕食草甸田畴。新疆和田地区的策勒县城历史上就曾被迫三次搬迁以避沙患,流沙最凶时,一度逼近城外仅一公里。

风沙长年蚕食绿洲、侵蚀国土,严重制约周边人民的生产发展,因此,在这片大漠之边,人类与风沙的征战从未停歇。20世纪 70 年代起,立足全国生态安全布局,国家启动“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串联起西北荒漠、黄土高原、华北风沙带、东北沙地全域生态治理。新时代以来,党中央高度重视国家的生态建设和荒漠化治理工作。据新华社报道,国务院常务会议于2025年8月22日审议通过了《“三北”工程总体规划》,会议指出,实施“三北”工程是国家重大战略,事关我国生态安全、事关强国建设、事关中华民族永续发展。

2023 年 6 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加强荒漠化综合防治和推进“三北”等重点生态工程建设座谈会,明确指出,“党中央高度重视荒漠化防治工作,把防沙治沙作为荒漠化防治的主要任务”,并强调“要全力打好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

在过去的40余年间,依托“三北”防护林体系工程,塔克拉玛干沙漠周边已筑起一条长达 2761 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截至 2023 年底,仅余 285 公里空白区尚未闭合。总书记的指示与决心如号角吹响,各地各部门闻令而动,一场全面攻坚的工程战役,就此打响。

中央专项部署指示下达后,围绕打好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于2024年3月出台《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总体方案》,全面构建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治沙防护体系,随后配套出台9项政策支持措施,从用地、用水、资金、社会主体参与、生态补偿、科技、产业联动等方面破解防沙治沙要素制约,推动全民共治,生态富民。

相比同类项目,这项工程的施工难度即使放在世界范围内也实属罕见——

其一,水土先天匮乏。沙漠腹地缺水、土质沙化严重,常规树种难以存活,植树造林等同于在流动沙土里“扎根求生”;

其二,地貌零散复杂,待治理的空白区段沙地、戈壁、盐碱地交错分布,无法采用统一的治理模板;

其三,大部分地区气候气象条件恶劣,人迹稀少,交通通信困难,风沙频仍,尤其是局部地区风沙烈度极高,管护成本与自然损耗居高不下……

因着上述种种自然条件的制约,项目在进行过程中,每一米的推进都面临重重困难。

2024年11月28日,随着最后一株玫瑰花苗栽进塔克拉玛干南缘的沙土,塔克拉玛干阻沙防护带工程实现了全面锁边“合龙”,建成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生态安全屏障。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成功,意味着作为“三北”工程三大标志性战役之一的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取得阶段性标志成果。

2025年6月,我开启了一次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采风之旅,实地走访这项史无前例的伟大创举,沿途无数所见所闻化作一股股热流,在我的胸腔里反复激荡、久久不息。为破解工程中的重重难题,环塔各地摒弃了“一刀切”模式,本着因地制宜的治沙思路,根据沙地差异分类施策,实施一系列贴合沙漠实际的综合治理方案,让寸草难生的荒沙逐步长出连片绿意。

这片曾被视为不可征服的土地,被人类用智慧与坚韧改变了模样,正在日新月异地奔赴绿色的新生。

它绝不只是一项物理工程的完结,而是立足我国北方生态格局、顺应地域地理特征、依托制度优势完成的世界级生态壮举,也是促进民族团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实践。

我无数次停车,仰首端详一株株参天的白杨,让高处的光芒照亮脸庞;我也会一次次蹲下身来,低头抚摸一株梭梭草,触及指尖的那些细密的叶片,让我从内心里油然生出敬意——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高大阵列的树,还是低矮蛰伏的草,每一株植物都是坚强的战士,是了不起的功臣。

而那些治沙人,他们是未穿甲衣的沙场勇者。

报告文学是时代的备忘录、风物志与心灵史。于是我忠实地记录下这段旅程的所见所闻——当然那些在风沙中坚守的日夜,那些治沙人脸上被晒出的沟壑,绝不是区区一部作品的文字能全部承载的。但我依然写下了这一切,写下锁边人的艰难与艰辛,豪迈与壮举,平凡与伟大,写下人类与自然从对抗到共生的觉醒,写下每一株植物、每一滴水、每一个普通人背后,闪耀着的生命之光与文明之辉。

塔克拉玛干的边缘,绿色还在往沙漠深处走,希望还在往更远的地方生长,关于塔克拉玛干的绿色传奇,值得被永远铭记。

第一章 皮山的绿色诗行

【采访笔记】

过了昆玉,沿312国道继续向南,景致或雄浑壮丽或辽阔坦荡不停地转换,但视线的最远端,昆仑山连绵起伏的山脊一直在天边伴随,不由得让人想起唐代李商隐诗:“天地辽阔谁相待,日日虚乘九万风。”

我们去往皮山县。

锁边工程剩余 285 公里空白区域集中在沙漠南部风沙危害最深、条件最恶劣的区域——皮山县科克铁热克镇至叶城县方向,是锁边工程的主战场,也是决定锁边“合龙”成败的主战场。

关于皮山,据清代官方地理典籍《钦定皇舆西域图志》考证:“皮什南,即古皮山国地。在叶尔羌城西南660里。其地南倚雪山(即喀喇昆仑山),北接大沙海(即塔克拉玛干沙漠)。自叶尔羌西南行,经图舒克塔什卡伦,又西南行,经皮什南,再西南行,逾喀喇昆仑山,可达痕都斯坦(今印度北部、巴基斯坦一带)。”

中午,我们在靠近皮山县的一家小餐馆吃午餐,结账的时候,我看到吧台上也放着一张菜谱,封面还写着几行字,字有些歪扭,不太好看,我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是一首简短的诗: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南,

昆仑山的雪线在天际泛着淡蓝。

风依旧在吹,

黄沙却不再肆虐。

因为有人,

把生命活成了沙漠里的树。

虽然这首诗只有短短的几行,但是出自皮山这里,我读出了它背后丰富的意味,我向餐厅的服务员打听作者是谁,服务员说,他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他们也很喜欢,就一直摆在这里。

我把这几句诗抄在了我的采访本上。我决定去寻找这首诗的作者。

一

皮山的风,是会咬人的。

皮山小伙子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用这句话,做了他的开头。

皮山县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和田地区西部,是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区域之一。皮山会咬人的风,在2024年的深冬,让伊卜拉伊木吃了太多的苦头。

一辆看上去破旧的越野车,在沙漠戈壁里颠簸,伊卜拉伊木正在穿越茫茫沙海,前往治沙点,检查防沙治沙工作。这辆越野车,虽然他总是强调说“车挺新的”,才买了不到3年,但是3年里跟着他风吹沙打地跑外业,车的外表的确已经旧兮兮,显得很是沧桑。

12月初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天寒地冻,气温达到零下20多摄氏度,人走在沙漠上,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暴露在外的手和脸像被什么动物紧咬着一样,生疼生疼。尽管风很咬人,但坐在驾驶室里的伊卜拉伊木还是把车窗开着,他还要使劲睁大双眼,要看路况路线,还要观察周围环境,尤其要对车轮下的沙丘提高警惕,当地老人都会说:皮山这块儿的沙漠,是“活”的。

伊卜拉伊木与沙漠的羁绊,从小便深深扎根。生长在沙漠边缘的他,从小就知道沙漠的风沙怎么咬人,见惯了狂风肆虐、黄沙蔽日的场景。客观地说,在懂事以后,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不止一次地想过长大后要离开皮山,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但是,父亲不允许儿子离开,父亲说:“这么大的地方,还留不下个你?”

父亲的话,做儿子的是要听的。从小到大,他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

2022年夏天,大专毕业的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通过公开招考,正式成为皮山县林业和草原局(林草局)的一名工作人员。

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对自己的新工作并不十分了解,他想象着,自己是在“政府办公楼里上班”。于是,上班第一天,伊卜拉伊木穿着干净的衬衫,一脸欢欣地走进办公楼。那一天天气炎热,他却将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老同志上下打量了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一眼,没讲大道理,只把他拉到窗前,指向远处翻滚的沙浪:“我们林草人,办公室在沙漠里,办公桌在田埂上。不进沙漠、不摸沙土、不看实情,任何规划都是纸上谈兵。”

从那一天起,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就明白,他的工作,他的人生,与皮山的风沙脱不开了。

皮山县林草局编制不多,全局加起来只有20多人,工作内容却繁重,是主管全县森林、草原、湿地、荒漠生态保护修复与产业发展的核心职能部门,结合皮山“三面环沙、沙漠南侵”的极端地理特征,其工作重心高度聚焦于防沙治沙、绿洲守护、生态屏障建设与民生融合等一整套繁重任务。人少、事多、范围广、责任重,是他们最真实的工作状态。林草工作专业性很强,比如绘制规划图就是林草人的基本功,伊卜拉伊木就天天跟在老同志身后出外业,进沙漠,跑林场,一点一滴从头开始学。皮山的风依旧咬人,但是他心里平静,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吸水的海绵,天天都在汲取知识的水分。

他首先学会的也正是“看水”。在皮山这样极度干旱缺水的区域,水是治沙的第一生命线,所有规划的第一前提都与水相关:必须在水资源许可的情况下才能确定计划的建设规模。他因此要跟着同事们一起,遍踏各地去现场勘察。而每一份方案规划出台,都要经过多部门联合会审。每隔15到20天,县政府就会组织专题会议,林草、水利、财政、发改、环保、交通、农业农村等部门坐在一起,逐一论证方案的可行性。修路配套、水源保障、地下水开采、环境影响评价、项目资金来源,这些都要提前论证,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不能含糊。在外行人眼里,规划图可能只是一些线条和图形,但伊卜拉伊木知道,那下面是复杂的管线网络、水压系统、灌溉模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虽然很忙很辛苦,但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越干越来劲,因为他觉得,进入草林系统工作太有意义了,“能一点一点地把沙漠治住,能把我的家乡一点一点地变美好,这是我从小就有的理想啊!这多好!”

年轻的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自己也没想到,这条奔向理想的路,比他想象的艰苦困难得多。

2023年,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打响。

领导在会场上热情澎湃地做动员:“锁边完成后,皮山段与叶城、策勒、于田等县连成完整防线,将彻底阻断沙漠南侵通道,保护我们皮山及和田绿洲、农田与城镇安全。”

作为皮山县林草局的一员,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坐在台下,几乎是热血沸腾地听完了报告。

他心头有一股火苗,小小地燃烧着,他想,好啊!好啊!终于可以做点什么了!

这天中午,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在走廊里徘徊了好几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局领导的办公室前,抬手敲门。

二

张培及从桌上的一堆地图、图表前抬起头来。

张培及的眉头皱着,这是他思考问题时惯常的表情。林草人鲜有肤色白净的,张培及也不例外。他平时就是个严谨的人,很少喜怒形于色,自从接受锁边“合龙”任务后,他这种皱眉的表情就常常出现在脸上。

时任皮山县林业和草原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的张培及参与过皮山县多项生态治理、防沙治沙项目,有着多年从事林草工作经验的他,深刻地意识到,这一次皮山县要完成的任务,面临着极大的困难。

后来的媒体经常会用一个说法,说,张培及是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工程皮山段的“核心组织者、推动者之一”。但是,鲜有人知道,在很多人眼里统筹全局的这位“指挥员”经历了一个艰难的求索论证过程。

工程启动之初,就遇到最棘手的问题:塔克拉玛干沙漠皮山段区域的地质情况特殊,如果采用传统的治沙方式,效果不理想。

传统的治沙方式,主要有“生态治沙”和“工程治沙”两种。

生态治沙,指的是沿沙漠边缘种植抗风沙性好的植物,比如红柳、梭梭、柽柳等,形成一道道防护林带。主要是靠人工挖坑,一锹一锹往下挖,然后栽苗。在滴灌技术没有引入前,浇水需要从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拉水。说是浇水,其实就是漫灌,水顺着沙缝往下渗,没等树根喝饱,大半都漏没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皮山段区域的地质情况特殊,这里地处风口,春秋两季风力较大,以砾石戈壁和流动沙丘为主,地表土层薄,地下水位又比较低,养护困难,植物成活率极低。因此生态护沙方式,条件不理想。

工程治沙的做法,是在没有条件种植植物的沙漠上,种上草方格。在沙漠中打上一米见方的格子,将40—50厘米左右长短的麦草、芦苇,一截一截扎进沙里,像给沙漠打补丁。

如今被人称为“中国魔方”的草方格最初并非中国人原创,20世纪 50 年代修建包兰铁路时,苏联专家带来了中亚铁路芦苇沙障的经验,提出过 1.5 米见方的沙障思路,方案为平铺或带状。当时的中国科研团队(中国科学院、铁道部)与一线工人对这种方法进行了本土化改良:从1955年开始,到1964年,历经 10 年,在沙坡头做了各种野外试验,最终确定了 1 米×1 米方格 + 麦草对折埋入法,让麦草 1/3 露于沙面,形成立体阻沙结构,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草方格。

这种方法以“方格增阻→减速→积沙→固沙→育草”的闭环机制,降低近地面 40% 风速、减少 60% 扬沙量,优化了带状沙障的效果。草方格被誉为“治沙魔方”,它成功保障了中国第一条沙漠铁路包兰铁路的畅通,并使腾格里沙漠沙线后退了25公里,实现了“人进沙退”。草方格固沙法成本低廉、易于操作、便捷环保,是中国最早向世界输出的治沙方案,并已成为世界上治沙的“主角”。1994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授予中卫固沙林场“全球环境保护500佳”荣誉,并将该治沙模式推向世界。截至 2026 年,草方格已在蒙古、沙特、埃塞俄比亚等 50 多个国家落地应用。

草方格曾经在沙坡头、在包兰铁路沿线等多个地区创造奇迹,把流动沙丘牢牢钉住。但在皮山却并不适用。原因有三:

其一,皮山段以砾石戈壁和流动沙丘为主,流沙包密集且间距大,一场强沙尘暴下来,十几厘米高的草方格,能被流沙整个填平、掩埋,等于白干。

其二,草方格寿命只有3到5年,麦草会腐烂、会倒伏、会被吹失。皮山风沙强度大,草方格实际寿命更短,年年补、年年坏,维护成本是个无底洞。

其三,皮山段沙丘高、沙源足,风力大,风沙流结构复杂,低矮的草方格只能管地表那一层,对更高处的风沙流无能为力,挡不住奔腾的沙潮。

如果按老办法施工,不仅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还很难实现长期锁边。

又一个不眠之夜过去,清晨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到来。张培及走到窗前,打开窗户,清风扑面,细小的沙粒也跟着无声地涌入。张培及睁着熬红的眼睛,对面前一众下属说:我们要啃下砾石戈壁治沙的这块“硬骨头”,必须换思路,我们不能蛮干,治沙是一门科学,既要治得住,还要守得久。

怎么办呢?

请教外援,让专业人士来给我们助力。

考虑到这片区域地质特殊、地貌复杂,为精准施策,林草局特地请来了新疆林科院的专家,请专家给予技术指导和支持,实地“把脉问诊”。

专家组第一站在当时的科克铁热克乡集合。科克铁热克乡已于2023年正式撤乡设镇,更名为科克铁热克镇。

中午,我们从皮山县城出发,驱车不到20公里,就到了科克铁热克镇。

科克铁热克镇在皮山县西北,东边紧挨着木奎拉乡,南方是皮山县的固玛镇,镇的北边就是一望无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

“科克铁热克”——这名字念在嘴里,像含着一颗青绿色的果子,清润,有草木气。我一问才知道,在维吾尔语里,它就是“青杨”的意思。

科克铁热克是皮山县人口最多的乡镇——有近 3.9 万人。

车开进镇子的时候,正是午后。天气炎热,街上很安静。阳光很亮,照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泛着温暖的土黄色。房子都不高,大多两三层,墙面刷得干干净净,不少人家的窗前、院落里都种有各色花草,颜色各异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荡。

街道很整洁。路边的青杨树长得很高,笔直地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拍手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是沙漠地区最正常的景象——树长得格外用力,因为它们要拼命伸展寻找来自天空和大地的每一滴水。

专家们来到科克铁热克镇那天,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和同事们一起,在办公楼门外迎接。沙漠锁边“合龙”阻击战进行得如火如荼,这些专家显然一直都在高负荷工作,看着他们脸上的风尘还有行李箱上琳琅的标签,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就知道,专家们辗转各地,比自己还辛苦。

专家团队进驻后,随专家们协助开展调研评估工作的任务,便落在了时任县林草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张培及的肩上。沙漠腹地与无人区环境复杂、路况艰险,必须要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完成工作。作为林草局的主管业务领导,张培及除了陪同专家团队,还有其他方面的工作要兼顾,因此,他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助手,协助自己完成这次陪同专家团队调研的工作。这项工作对作为助手的陪同人员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既要具备林草专业知识,能跟上专家的调研节奏、配合完成现场勘查、数据记录、样本采集等专业工作;又要对皮山的地形地貌、风沙规律、水源分布、风险隐患了然于胸,承担起联络员与保障员的职责,做安全的守护者,在极端环境中确保调研工作能安全、顺畅地推进。林草局本来人手就紧张,人人手上都有一摊子事,派谁来担当这次的任务呢?

关于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主动要求上阵这件事,媒体后来是这样说的:

得知任务艰巨,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主动请缨。

那个中午,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鼓起勇气敲开张培及办公室房门的时候,他的确是“主动请缨”,他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很坚决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张培及打量了又打量面前这个年轻小伙子,同意了。

张培及向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详细交代了工作要求,特别强调,这里无人区面积大、流动沙丘活跃、野外条件艰苦,要提前把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问题想周到。

“请领导放心!”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声音铿锵。

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开始了他艰苦的工作。为了做到心中有数,他提前去各个目标区勘察。在此之前,虽然他一直从事管护工作,可真正踏入这片空白的无人区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科克铁热克镇东西宽约 40 公里,南北长约 140 公里,像一条伸进沙漠的长带子,行政总面积约 3172~3410 平方公里,其中镇外向北伸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无人区(流动沙丘 + 戈壁荒漠)大约 2970~3210 平方公里,占全镇面积 9 成以上。连绵起伏的沙丘像波浪一样翻涌,寸草不生,细沙随风飘散,风一起,几米开外不见人影。到处都是砾石与流沙交错,常常是每走一步都陷进半腿高的沙子。当地老人都说,这片沙是“活”的,沙包随时都在移动,一个人单独进去,稍有不慎,就会迷失方向。

3月的沙漠里,咬人的风是变化多端的,清晨,扑面的冷风还带着小刀子一般的锐利,到了正午地表温度能逼近40摄氏度,阳光烤得人头晕目眩,汗水浸透衣衫,风干后结出层层白碱,一天徒步十几公里,鞋底被碎石扎得千疮百孔,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项目区分散在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外,30公里以上的路程,路不好,落石飞沙多,为了节省时间,晚上就在野外搭帐篷过夜。车后备厢里,帐篷、干粮、饮用水永远是常备物品。

连续十几天,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深入沙漠腹地,实地勘察地质、土壤、水源、风沙走向,他昼夜奔波,跟随专家团队一起,踏遍65公里空白区的每一寸沙地,凭借对地形和风向的熟悉,他设计出了防沙治沙图。这张凝聚着汗水与心血的手绘“作战图”,得到新疆林科院专家的高度认可。

当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将一套设计完成的图纸交到张培及手中时,张培及对这个年轻人大加赞赏。看到面前原本是精精神神的小伙子,脸上的皮肤变了样子,他还是有些心疼,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缓一缓能好起来的,你女朋友不会提意见吧?”

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张培及松了口气,点头说:“也好,后续任务还很重,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结合专家们的建议,张培及和皮山县林草部门的同志一起商议后,提出了一种特殊的工程治沙的方式:放弃普通草方格,采用高立式沙障方格。

高立式沙障,顾名思义,比草方格高得多。

高立式沙障的制作方法是:将芦苇草一字排开,中间用铁丝捆绑成类似篱笆的平面,用两个木棍做支柱,深插入沙土中,就形成一堵类似草墙的“沙障”。层层竖立的沙障降低了风沙的流动速度,同时也增加了风阻作用,有效防止流沙掩埋与移动,为植物生长创造稳定环境,从而起到防风固沙的效果。

经过专家组的精心论证规划,通过对风速风向等多种因素的考量,选择制作沙障的尺寸的是:

高1.2米。

这个尺寸是如何确定的呢?

这是个精密的计算题。

科学研究证实,风沙流中的绝大部分沙粒都在近地表10—30厘米内通过,90%以上的输沙量,集中在近地面50厘米的高度内——这是风沙流的“主力部队”,跃移的沙粒在这个高度上奔腾、撞击、搬运。要拦住这股“主力部队”,沙障必须高过这个层高。

数据显示,1.2米高的沙障已经能拦住90%以上的输沙量,如果再往上加高几十厘米,太高了,芦苇、木桩的用量翻倍,施工难度陡增,成本也跟着往上涨。而且沙障越高,迎风面受力太大,风阻就越大,大风一吹,容易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安全系数反而降低。

专家们反复测算、比对,最后将沙障高度定在了1.2米。每隔3米立一根木桩,用来固定沙障,木桩坑深80厘米,下端浇铸沥青固定。

这是给皮山的风沙量身定做的尺寸。

这个数字,是“防护效果、结构稳定、经济成本”三者综合博弈平衡后的最优解。

时间来到2024年,这是皮山治沙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年,也是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人生的又一段高光时刻。

4月,锁边工程进入攻坚阶段,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扛起带队重任,负责7个乡镇18个村300余名群众的施工与技术指导。许多村民没有经验,他便跪在滚烫的沙地上反复示范:“固定沙障的木桩每3米设一个,每根木桩必须埋深80厘米,沙障埋深是30厘米,才能挡住流沙!”风沙天里,黄沙咬得人脸生疼,眼睛难以睁开,双手被芦苇秆划破,血迹混着沙土结成硬块,他浑然不觉,始终带头埋设、固定、压实沙障,用行动感染着每一位工友。某日,他正在工地检查,突遇狂风骤起,黄沙蔽日,刚搭建好的沙障多处被大风掀翻。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二话不说冲进风沙中抢救,村民们也纷纷跟上,大家并肩作战,在狂风中与黄沙搏斗两小时。风停时,所有人都成了“土人”,头发、眉毛、衣领里全是细沙,一拍便尘土飞扬。

2024年11月27日,随着新疆皮山县与叶城县交接处锁边工程最后一米高立式沙障成功铺设,新疆和田地区皮山县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空白地带65公里锁边工程成功完成。当天,皮山县隆重举行沙漠锁边“合龙”仪式,中央电视台全程直播,伊卜拉伊木也在场。

站在曾经的风沙空白区上,看着连绵起伏的高立式沙障与新栽的林带连成一体,黄沙被牢牢锁在外侧,曾经的不毛之地焕发生机,这个坚毅的维吾尔族小伙眼眶湿润,所有的艰辛与疲惫,都化作满满的成就感。

那一天,伊卜拉伊木带着我们来到他当初站立的地方,亲眼见证了其中的一片防沙固沙区。我们站在一个高处,放眼望去,只见连片的沙障犹如一道道锁链,将凶恶的塔克拉玛干沙漠紧紧锁住。伊卜拉伊木介绍说,皮山县采用高立式沙障的区域,固沙面积达1.5万亩。

“‘合龙’不仅是把空白区连接起来,最重要的是保护了铁路、公路、高铁、光伏区,保护了重要基础设施,对我们县的生态、经济发展都有好处。”

“合龙”任务圆满完成后,进入2026年,皮山县防沙治沙的新目标已经确定:扩边加厚,管护、维修、补植、升级,接下来伊卜拉伊木的工作内容更多,压力更大,责任更重。进入林草系统短短3年多的时间,这个曾经的门外汉,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

“这几年你辛苦了!”我真诚地说。

“不辛苦,主要是感到责任大,但是也很光荣。”伊卜拉伊木微笑着说。

“你今年多大?”

“我28岁。”

“好年轻!棒小伙儿一枚。”我微笑着赞许,“这两年你进步了很多!”

“嗯,是的,工作锻炼人。我边学边干也学会了好多。”

我问他:“你写过诗吗?”

伊卜拉伊木愣了一下,“没写过,”他摇摇头,“我不会写诗。”

“请你给我留个签名吧?”我诚恳地说。

伊卜拉伊木低头,在我的采访本上很认真地写下了他的名字:伊卜拉伊木·努尔麦麦提。

“前面这个‘伊卜拉伊木’是我本人的名字,后面‘努尔麦麦提’是我爸爸的名字。我们维吾尔族人,孩子的名字在前,父亲的名字在后。”他说。

“我记住你了。”我认真地对这个维吾尔小伙子说。

把绿色诗行写在沙漠上 李响摄

三

《皮山县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防沙治沙规划(2024-2030)》中确定,主攻“锁边”空白区,以工程治沙为主,辅以生物治沙和光伏治沙,搭配梭梭、红柳、沙枣等耐旱抗风沙树种形成“工程挡沙、生物固沙”双重防线。

模式确定了,接下来就需要按规划实施。长度达65公里的区段间,治沙面积广,工程量巨大,需要大量人力投工投劳。因此,如何能尽快地发动群众参与,成了一个新难题。

我们在皮山采访的另一个人物登场了。

他的名字叫作图尔荪江·亚森,是和田地区皮山县乔达乡巴什拉克村的一名村干部。

村子就坐落在沙漠边缘,按当地人的话说,叫作:“沙漠贴着村庄走。”因为离沙漠太近了,随便哪里来的风一刮,沙子就往家里钻、往院子里跑、往田地里盖,当然也往村民们的眉头和心上压。巴什拉克村的人世世代代都在与风沙拉锯、与贫瘠抗争。

锁边工程启动后,巴什拉克村也是治沙主战场的一部分。工程规划一落地,图尔荪江就意识到:这是改变村子命运的机会。

县里领导加上工作组多次走村入乡做动员,图尔荪江也不辞辛苦,天天挨家挨户走访,讲道理:“沙漠锁不住,村子保不住;林带不建好,日子好不了。这次是国家出钱帮着我们治沙,我们千万不能再错过机会。”动员会开了,宣讲也讲了,村里的大喇叭成天播送,一遍又一遍,可工作进行得依旧不顺畅。到了布置任务这天,到场应召的响应者寥寥无几。

“这情形,你挺着急的吧?”我问他。

图尔荪江笑眯眯地说:“我倒没有。”

图尔荪江·亚森原名叫王东,父亲王召富是山东人,有着典型的山东人的倔脾气。当年,还是小伙子一枚的王召富因为与家里大人赌气,竟然独自离家出来打拼,这一走,就来到了遥远的新疆的皮山。王召富再也没有离开皮山,他不仅爱上了这里的女子,也真正融合进了这个民族,他娶了当地一位维吾尔族女子为妻,1976年生下儿子王东后,还把自己儿子的名字也改成了维吾尔族人的名字:图尔荪江·亚森。

2018年图尔荪江·亚森当选为村干部。

图尔荪江·亚森在巴什拉克村出生,在这里长大,他看了半辈子风沙,也跟风沙斗了半辈子。自然也深深懂得村民们心里的怕与盼、苦与梦。

沙漠开荒,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大家最怕的是:钱投进去,树种不活,作物长不好,最后血本无归。这份顾虑图尔荪江十分了解。

父亲的脾气大,儿子图尔荪江的脾气倒是很好。“在村里跟乡亲们说话,你脾气再大,也解决不了问题。”图尔荪江笑眯眯地说。

我问他,这种情形之下,你是如何与村民们沟通的呢?

图尔荪江挠挠了短短的头发,摇头说:“光这样讲讲是不行的……说一千道一万,不如带头干。”

图尔荪江作了一个大胆而坚定的决定:作为村干部、党员,自己先上,挺进沙漠,做给全村人看。

清晨,不少村民听见了机器的轰隆声,一辆大推土机的身影从村子边边轰隆隆地经过。

村干部带头去沙漠里开荒治沙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着腿脚一般,跟着一阵风就跑遍了全村,不少人走出家门去看,他们想知道,村干部“带头干”是不是真的干起来了。

几位年长者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村子里能种点作物的田边都转了,没有看到图尔荪江的身影,也没有见到推土机。人呢?机器呢?难道说,村干部只是做做样子吗?

到了半下晌,有人飞跑着回来报告说:看到村干部在治沙了。

在哪里?

来报信的人说:在沙漠里头。离村子还有好长一段路。

大家拥着一起去看,走出村子老远,又老远,更老远,看见沙漠了,然后才见到人了。

走近了看,乡亲们有点不认识他们的村干部图尔荪江·亚森了,一台推土机在前,他在后,正在沙漠中挥着铁锹苦干,一身一脸的灰土,头上戴着一顶可笑的大草帽。平时,这里的维吾尔族男人们,尤其是村干部,是不戴草帽的。不过,村民们心里一想也就释然:图尔荪江·亚森血脉里到底还是汉族人,在这么大热的日头下,在这么烫人的沙漠里,不戴顶草帽是不行的。

村民们的内心深深地感动:原来,图尔荪江·亚森把县里批准规划的土地中,靠近村庄、土质好、用水方便的地块让给其他村民,自己选择了这最靠近沙漠、条件最差、难度最大的地块。

这里的沙包高低起伏,仅仅是推平土地一项就要投入巨大成本;离水源远,滴灌用的管线要铺得更长,用水量更大,成本当然也就会比普通地块高出好大一截。

沙土地是开出来了,可图尔荪江·亚森内心的压力一点儿也没有减轻。

“仅仅是带头干了还不成,我还得带头把事情干成,大家才敢跟着干。”

他先是在开出的荒地上种了红柳,红柳耐旱、抗风、固沙效果好,是皮山治沙的主力树种。几经曲折,终于有了成活率。之后,图尔荪江·亚森又在地里套种了大芸。“大芸一年可收两季,第二年不需要再种。管理得好,一亩地能收4000—5000斤。我们这里种麦子,一亩才收几百公斤,差距太大了。”图尔荪江·亚森扳着手指,跟我们一笔一笔算细账。

“当然,大芸的产量全看管理。管理好了,大芸才能长得好。”

图尔荪江·亚森及时地跟进做动员:“国家大力推进防沙治沙、荒山改造,现在政策好、配套全:鼓励村民开荒治沙,乡里政府出面先把电通了、水井打了、灌溉设施完善了,治沙种地还有资金补贴,种植红柳、套种大芸,走生态与经济双赢的路子……”这些话,图尔荪江·亚森对村子里的村民们每天都在反复讲,不知讲了多少回。

有了图尔荪江·亚森做出来的真实的榜样,村民们的态度就转变了,在不长的时间里,村民们纷纷申请承包土地,加入了治沙的队伍。很快,乡里布置下来的任务就都一一分包到户了。

图尔荪江·亚森说,对于完成好锁边治沙任务这件事,他采用了“三个策略”。

第一,当然就是前面提到的带头干,作表率,自己先投入、先种植、先管理,用实际效果说话。

第二,帮扶共助。

太阳升得老高了,听到自家的门再次被敲响,村民尼亚孜·买买提不得不去开门,门一开,果然,门口站着图尔荪江·亚森。

其实图尔荪江·亚森一早就来了,尼亚孜·买买提早就从窗户里看见了,但是他不想开门。这几天里,图尔荪江·亚森已经是第五次上门来了,昨天和前天,他甚至一天来了两回。尼亚孜·买买提相信,如果今天自己不开门,村干部图尔荪江·亚森能从早晨等到正午,还能从正午等到太阳下山。

皮山县木奎拉乡有一大片防沙治沙片区,是由皮山县林业和草原局组织实施、新疆某大公司承包建设的重大生态工程,目标在于治理木奎拉乡和固玛镇总计0.83万亩的沙化区域。前期,通过几十辆大型机械作业,已将大片广袤的沙地基础平整工作完成,接下来,要在规划的防护林带上大规模种植杨树、胡杨树、沙枣树等,还要在大田种植大果沙枣,同时套种中药材,时间紧,任务重,需要大量人力参与挖坑、栽苗、滴灌、管护等工作。

尼亚孜家里劳动力少,他没有承包土地治沙的任务,尼亚孜以前也曾经去外地打工,但是因为他文化水平不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尼亚孜家的经济情况就不太好。

图尔荪江·亚森到尼亚孜家来,是动员尼亚孜到项目上去参加劳动。但是尼亚孜·买买提不想离开家。他担心到了外地后,万一工作不顺利,拿不到工资不说,还要搭上路费和食宿费。

图尔荪江·亚森一次次上门动员,尼亚孜.·买买提就是不答应。图尔荪江来的次数多了,尼亚孜就不耐烦了,他干脆关门拒客,不见图尔荪江。但他没想到,图尔荪江还是锲而不舍地来,而且,在门外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眼看快到正午了,尼亚孜不能不开门。他本来准备态度强硬地拒绝的,但是图尔荪江不等尼亚孜开口,就拍着胸脯说:“你出去务工,只要好好干,一个月保证能挣三四千,干得好还能涨。这样,如果没找到活儿干,或者你干不下来,来回的路费,还有吃饭的钱我都包了。”

村干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尼亚孜不能不同意了。

尼亚孜去了之后怎么样了呢?

图尔荪江·亚森说,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

节选,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