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漂泊者决定涉海归乡
当我听说《渡河》能在《西湖》杂志发表的消息时,正是我苏沪通勤的第二百天。在写完这部作品之后,我毕业离开学校,依旧做着自己的老本行,在五角场兜兜转转做所谓的“非著名高中语文老师”。在这一年里,我几乎没再动过笔,也没再构思什么故事。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呢?又惊又喜,同时还有些胆怯和担忧。因为《渡河》是一部不完美,甚至可以说粗糙的故事。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将自己的创作思路与读者分享一下,并希望在这个过程中反思自己创作的不足。
《渡河》的主线故事其实并非来自我的生活经验,它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延吉,那时候从延吉走出东北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2009年过年前后,一位认识了三年多的网友给我讲了他姥姥朋友的故事:八十多岁的老人几乎用尽后半生去寻找自己的儿子,最终却落得个家庭离散,最终只能在养老院独自过活的结局。在这个小小的家庭里,一位老人的“痴心”几乎将三代人的生活摧毁。她的子女厌倦了陪她上各种寻亲节目演苦情戏,也不想再陪她去追凶,最终将她遗弃。这位老人的儿子到底去了哪里?我们花了几天来拼凑这个故事的雏形:因为哥哥姐姐要离开延吉南下广州,当时家里又实在揭不开锅,这个小儿子就跑去食堂偷东西。但他遇人不淑,又只有义气而少谋划,最终因放风的朋友逃跑而被抓住。当这位母亲发觉小儿子消失、赶到现场时,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孩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对于彼时的我而言,这是个非常迷人的故事:远在东北之东的延吉,一对即将南下的兄妹,一个因为爱与背叛消失的少年,再加上一个痴心的、被困在循环中的母亲,他们用自己余生去寻找徒劳的真相。这个故事在我心中推演了好多次,但最终把它落在了这个家族第三代对于家族的救赎中。这也是我最熟悉的环节:一个东北的家庭陷入困境时,最小的那代人总会肩负起使命,努力成为这个家庭的希望。
在这个故事里,悬疑的案件反而成了轻盈的躯壳,执着于案件本身、渴望通过传统推理来演绎真相的警官李鹏反而成了最大的徒劳者。因为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在这起凶杀案背后家庭中的巨大创伤,离乡逃亡的孩子以及无论如何隐藏都会觉醒使命的第三代的命运。这位以推理能力而自豪的地方警官可以演绎出杀人的手法与过程,但他再也无法知晓杀人的真实动机。他最终无法获得真正的真相,所有的努力最后只能换来无关紧要之物。但李鹏也在这个过程中回溯了自己的家庭,看到了冷漠的妻子与离乡的孩子,他何尝不是这片土地上心怀希望的痴人?不过就算有了觉悟,在面对下一场谋杀案和决绝的孩子时他或许也不会改变。他的“痴”是一种对自我之痴,认为自己能掌握一切,但一切都在失控,只是这种失控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只是无论让他再选多少次,他或许会自省,但绝不会改变。
而老太太王芳则更多被作为关照的对象。她不能说不慈不善,但对于自己家人又有种不自知恶的执着。她的痴心恰是一位孤独的母亲想要维系家庭的完整,最终将整个家族拖入深渊的原因。她在历史的动荡中失去了自我,只能抓住这点确定的“母亲”的价值来维系自我。生命价值最终落在了她微笑着身死于荒野的一幕,因为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将与那个收养来的小儿子小中团聚。在小说的第一章里,王芳对小中说了谎,所以当她痴心追求真相时,所得到的全部是谎言。她的“痴”如同钝刀子割肉,不仅让自己的儿女心生嫉妒,更间接导致了孙子与外孙女的错位。潘明一生都被父亲用于赎罪,而江月则早早被流放异乡,成为没有故乡、没有家庭的孩子。这两位孙辈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江月是在某种冥冥漠漠的力量下不自觉归乡,并在母亲设计下入局;而潘明则意识到了人生不幸的来源,间接成为用暴力总结家族命运的凶手。不过他们的努力同样也是徒劳的,这样大费周章的拯救既无法改变现状,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在这个故事里我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江月,这是一个坚韧的、拥有无私之爱的东北母亲的形象。将她流放于上海这个地方,让她在一种不同于东北的现代、快速、高压、冷漠的环境下生长,令她成为被环境异化的少女。可当她被故乡的气味唤醒,看到了与自己一样没有故事、不知来处的滴水湖时,她大为感动,第一次觉醒了自我。从此之后,她开始不自觉地向家乡回归,试图寻找自我的安身之所,那些潜藏在她记忆深处的怀疑也渐渐浮出水面。她成为了一个假的“出马仙”,最终学会了故弄玄虚,但当家族面临危机时,这个孩子挺身而出,成为所有秘密的承担者。一个肉体残缺的女孩,在归乡之旅中丰盈了精神。她最终成长为与“痴情”的鲅鱼公主不一样的角色,在她从肉体的低潮中醒来时,当她决定主动进入这个家族的纠纷时,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性便诞生了。
除了江月之外,还有两个角色我非常喜欢,那便是青年警察蒋豪与李鹏那个没有名字的儿子。这两个人物不是什么核心角色,甚至可以说是在故事中最边缘化的存在,但这两个孩子其实是我为故事预留下的希望。在这片寒冷衰落的土地上四处流散的年轻人中,有这样一个人选择留守在这片土地上,而另一个父亲的儿子,没有姓名、没有个性,但也选择了反叛去追求自己的人生。虽然他们在这个文本中没什么分量,却预留了接下来故事的可能:在对这样一个案件徒劳地搜索之后,蒋豪是否还会继承师父的志向,成为寻求公平的警察?李鹏的那个儿子会不会也选择像江月和潘明那样,在外面的世界百般遇挫之后萌生了归乡的愿望?
这些角色生活的东北,是一片在地震后的海湾城市。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渤海湾里,鞍山、营口和海城好似被遗忘的废墟桃源,带着巨大的伤痛缓缓前进。这个地方曾经繁荣过,后来又归于沉寂。这里的传说都与“痴”有关,有人痴迷于坠龙的传说,有母亲痴迷于等待孩子归来,有鲅鱼公主痴迷于某个人类男子的山盟海誓。但这个地方交通又很便利,海陆空皆是要道,这就为角色逃离或者回归提供了便利。在这座由钢铁而生、也因为钢铁而衰落的城市里,一切的故事皆有着时代的特点。可历史终不是静止的,它如同巨大的车轮碾过每一个人生于此、长于此的命运,最终对任何悲剧都熟视无睹。那些散落在荒野中的高大铁塔便是这样意志的化身,它们注视着一代代人命运的循环。
同时,在这部作品的创作过程中,我更关注于对这个东北世界的塑造,反而拖累了整体的叙事节奏。其次,因为我第一次操作如此规模的篇幅的作品,人物与人物之间塑造时难免厚此薄彼,以至于很多人物的形象比较扁平,只能沦为符号,或者在文本情节推进的后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物。最后,虽然在构思这篇作品之初,我已经参考了古今中外许多命案、悬案的作案手法,总结了这些犯人的犯罪的动机与犯罪心理,但最后本该着力呈现的行凶过程与动机却被简化。这诚然可以解释成自己给读者留下更多想象与探索的空间,但更多地却是笔力不足,希望下一部作品能处理好这些问题,为读者呈现更好的作品。
最后,我还是要郑重感谢《渡河》创作过程中给我无私帮助的宏图老师,以及在修改过程中一直鼓励我的编辑。说来惭愧,因为最近一年忙于俗务,着实没什么创作,所以写来文字难免有些生涩。我希望下一部作品能更好,至少能把《渡河》这部作品中的遗憾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