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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渊:我们的武康大楼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高渊  2026年10月15日09:40

我有个微信小群,三五好友得空聊几句,保持十天半月聊一次的频率,基本属于“佛系续航型”。

今年8月的一个傍晚,有两位朋友先后在群里发了一段武康大楼的短视频,虽然拍摄角度不同,但内容一致:受“白海豚”台风外围雨带影响,武康大楼被积水环绕,远看就像一艘水中航行的巨轮。

他们都@我,调侃的话语也基本一致:你的武康大楼,成了武康舰。我不假思索地回复:是我们的武康大楼。

我的武康大楼

2022年,我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完成了长篇小说《诺曼底公寓》的初稿。之后,又花了一点时间修改,把字数从将近26万字删减到24.5万字,随后于2024年1月出版。

很多人对诺曼底公寓有点陌生,它其实是武康大楼的原名。1924年大楼建成,因为投资方是法商万国储蓄会,故此用了法国地名诺曼底来命名。直到1953年,人民政府以它紧邻的武康路,更名为武康大楼。

我曾在这本书的后记中感慨,无论刮风下雨,上海淮海中路、武康路那个著名的六岔路口,总是挤满了围观人群,他们都将目光或手机镜头投向不远处矗立的武康大楼,这种热闹景象,既是社会学课题,也是文学创作的极好素材。

紧接着,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改编成同名舞台剧。因为小说里有不少外国人,上话费了不少力气,寻觅了来自法国、美国、俄罗斯、瑞典等地的演员,使用多国语言和方言演出,由此成为上话历史上最国际化的剧目。

凡此种种,让我跟这幢大楼结下缘分。再加上新近完成了《诺曼底公寓》的续篇,并直接命名为《武康大楼》,有些朋友见面就会开玩笑:“你的武康大楼,最近又有哪些新故事?”

对此,我当然不能专美。毕竟写大楼建筑和建筑师邬达克的作品不少,当然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几乎没有。前些年,我每次路过武康大楼,眼看着六岔路口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心中就会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没有人为武康大楼写一部小说?后来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我来写吧。

于是我打开电脑,为这幢百年建筑写了很多故事、塑造了一串人物,而且写了第一部欲罢不能,又写了第二部。因为我始终相信,建筑里住进了人,才有了故事,更有了灵魂。

时代的武康大楼

建筑是城市的纪念碑。

武康大楼竖立在上海市区的西南角,已逾百年,它见证了上海这座繁华都市的风雨变迁。而且它外形独特,如一艘航行的巨轮,具备了观赏性和稀缺性。更重要的是地处六岔路口,大楼外有一个宽阔的场域,让人们可以聚集围观打卡,就像瞻仰一座纪念碑。

因此,武康大楼就是上海的纪念碑。

有位名叫阿尔多·罗西的意大利建筑学家,他说一幢建筑要经历两次建造过程,第一次是砖瓦石块物质性的建造,第二次建造是真正的建造,由里面的人对它进行塑造。而后者要经历漫长的时间,通过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塑造某种“地域精神”,像灵魂那样永远不会消散,成为有别于其他地方的特质。

我一直在想,为武康大楼写小说,选取哪个时段更合适。或者说,哪个时段是塑造“地域精神”和灵魂的核心期?

我写《诺曼底公寓》,将时空放在抗战年代,通过公寓小看门人周鼎的成长,写公寓里的中外住户,在那个战乱年代的困顿、坚守与抗争,也是老上海的生命协奏。记叙孤岛时期的大楼,就是记叙上海一段难忘的往昔,记叙那个时代共同经历的历史,也是记叙这座城市不被忘却的记忆。

而新作《武康大楼》,则将时空转到了改革开放初期,这是一场史诗级社会变革的起步阶段。《诺曼底公寓》写了抗战14年,《武康大楼》写了80年代的14个月,从1980年元旦的一场大雨,写到1981年春节的一场大火。

大楼里,几乎每个人心中,都有着难以言说的伤痛,但又有着同样执着的信念——都80年代了,还有什么不可能。通过大楼居民们的笑与泪,深刻反映一群人、一幢楼和一座城的焕新再出发,以此致敬2028年中国改革开放50周年,致敬这场改变每个中国人命运,同时也重塑世界格局的大变革。

他们的武康大楼

小说的关键不仅要讲好故事,更要塑造人物。

当武康大楼还叫诺曼底公寓时,大楼的住户非常国际化。建成初期,当时入住的以法国侨民为主,也包括一些欧美商人,比如嘉第火油物业公司销售总代理等。当然,公寓里华人不少,他们都是仆人、司机等。十多年后,开始有华人入住,这里是华洋杂处的典型场域。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大楼居民已经变成了清一色的中国人。1949年后,大楼产权收归国有,陆续搬进了众多南下干部、文化界人士和行政人员等。也有一些原来的住户留了下来,但洋人都离开了。

可以说,一幢武康大楼就是一部上海变迁史。我在《诺曼底公寓》中,塑造了一众外国侨民形象,记叙了战乱中的悲欢离合。而在《武康大楼》中,个别人物如周鼎跟前作有接续,他从小看门人成长为布行老板,后来沉寂多年,带着亡妻的骨灰从北京归来,万念俱灰中却在酝酿新的希望。在他身边,还有风瘫困顿的麒派老生、有严肃古板的老军人、有夜不归宿的时髦女子、有劣迹斑斑的调皮少年,有独居顶楼的神秘“特务”、有刑满释放的小偷、有返沪高考的知青……

除了首尾两章,其他章节聚焦一个人物,并以人物命名,这些人物处在同一个时空、彼此勾连,这是一种对作者有挑战,对读者有吸引力的叙事结构。我将一个个独立的人生片段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80年代初上海的生活长卷。

百多年来,武康大楼的住户一直在流动,它没有永恒的主人,每个人都是过客。但这些过客,却是大楼的灵魂塑造者。他们在此生活,留下了无数印迹,渗透进大楼的每块砖瓦缝隙。

显然,这是他们的武康大楼。

我们的武康大楼

武康大楼不仅是一幢建筑,更是一本书,是一个故事集,具象地展现了上海人的生活状态和城市气质。

但很长一段时间,武康大楼并不为众人关注。尽管它是老上海第一座外廊式公寓大楼,而且楼身狭长、呈30度锐角,再加上楼高近30米,远望便如一艘劈波斩浪的巨轮。但在全上海4000多幢历史老建筑中,它只是其中充满烟火气的一员,人们并不觉得如何惊艳。

直到十多年前,大楼外面陆续有人驻足围观。有一次,一位上海女作家在附近散步,远远地看到武康大楼下面围着不少人,都在抬头往楼上看,她急切地对她先生说:“不好,武康大楼着火了!”

时隔多年说起,听者都大笑,唯独女作家认真地说:“我是习惯思维,这么多人往一座楼上看,不是着火就是有人要跳楼。”

很多人都说,武康大楼红得突然。从被忽视到被神化,看似不可思议,其实关键因素是,武康大楼踩在了节点上。一座城市到了一定阶段,必然会走向更高层面,会更加珍视历史。上海经历了快速发展,城市环境、氛围甚至日常生活,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时候,一幢像武康大楼这样的老建筑,既好看又有历史感,很容易引发共鸣。

城市最吸引人的,是来自文化的面貌。我曾跟一位建筑师聊天,他很感慨地说,在专业领域,武康大楼就是一个大众产品,一幢形状有点特殊的住宅楼,但老大楼承载了历史与精神,所以它是不可复制的。一座城市要生产知识、生产信息,而不仅仅做工业化产品。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重要性会更加凸显,这是不言而喻的。

我们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了武康大楼,没有了国际饭店,没有了外滩建筑群,上海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从这个意义上说,武康大楼属于全体上海人、所有中国人,它是我们的。而它的故事也永远讲不完,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我有责任也有动力,把武康大楼的故事写下去,让更多人走近上海人,感知上海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