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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飞宇《硬红冬烧饼店》阅读札记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庞余亮  2026年10月15日09:58

这个世界太满了,很多东西如洪水般涌现在我们的目光里,像是炫耀,也像是霸占。平视,其实是幻象。

毕飞宇是那个能够结结实实蹲下来的小说家,所以他能发现角落里被忽视的事物。2026年上半年,他发现了《阳台》上的那只壁虎。现在,他又发现了被老宋反复捶打的那只烧饼:“无糖烧饼。绿色烧饼。堪萨斯硬红冬HRW烧饼。”

唯有角落,才是可以平息慌张的锚链。

无糖烧饼也好,绿色烧饼也罢,即使在期货市场上,面粉的代号为HRW。但其实就是一只纯粹的面疙瘩,或者叫做固执的烧饼。

固执的烧饼又可以叫做固执的绳子。小说像搓绳,一股又一股的关系能不能在小说家的笔下拧成一条绳,这是好小说成立的关键。

烧饼可以成为固执的绳子,但能否成为结结实实的绳子?当高挑的姑娘进门之后,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爸”之后,我知道,在不太可能诞生小说的地方,毕飞宇恰恰找到了小说。

被叫“爸”的老宋是《硬红冬烧饼店》中唯一拥有名字的人。特别有意思,小说里出现了很多人,主要人物有6个,还有一个高挑姑娘肚子里的胎儿,应该算作7人。

但有名字的就是老宋。也就是固执的烧饼亲手制造者。老宋不是农民,也不是市民。老宋的身份是特别的,叫做镇民,介于农村农民和城市市民之间的镇民。

镇民是小镇上的人民。他们不像农民,最底层的农民有土地。市民也辛劳,但比起镇民,多了城市给予的机会,也有更多走得通的途径。但镇民不一样,他们拥挤在小镇里,没有土地,没有四季,也没有十里洋场,但是必须活着。

在现代化没有碾压过来之前,老宋是凭做烧饼的手艺生存的。现代化的碾压下最容易崩盘的,就是小镇。几乎是粉身碎骨。

“小巷的深处大多是一些废弃的老宅,是空关多年的样子。奇怪的是,这些庭院几乎都没有上锁,大门是虚掩的。一旦推开,都是满目的荒芜,一些体现在残垣上,一些体现在枯枝上。但有一点又是相似的,每一家院子里的积雪都平平整整。不要说没有人的脚印,连狗猫与家禽的都没有,像史前。”

这一段绝对不是超现实,恰恰是最现实的书写。

在粉身碎骨的小镇上,老宋还是做烧饼。

老宋只能做烧饼,他固执,也很呆板,虽然每天下午多了一项阅读手机的活动。

但是,呆人有呆福。

小说的风起云涌,有时候始于“祸”的到来,有时候也可以始于“福”的降临。

《硬红冬烧饼店》就是写了一个巨大的“福”:儿子出去想学做西点店主理,结果带回来一个光芒四射的高挑姑娘,还有了身孕。

像一个传奇小说了。

其实不是传奇,而是这个时代的日常。生活总是用很多我们想不到的力量,逼着我们相信日常,相信烧饼店也会有饼模,但不要相信奇迹。

所以,硬红冬烧饼有了微信支付。

所以,硬红冬烧饼涨了一毛钱。

涨价是心安理得的,老宋一点也不呆,他睡得着。

我喜欢《硬红冬烧饼店》,它的物理空间扎实,小说的弹性十足。只有老宋和烧饼。其余都是符号。虚化之后,那些符号反而越来越清晰。

有人得到了,就有人失去。

到了第二部分,亲家和亲家母来了。百度上可以查到名字的亲家和亲家母,在这个寂寞的小镇上,他们的到来像凸起的山峰。

北方的山峰在南方的潮雪下还能坚固?还能有海拔和面子吗?

看起来是7个人在狭窄的烧饼店里活动,到了后来,仅仅剩下了2个人,就是那2个在百度上可以查到名字的亲家和亲家母。培养了“英语八级。钢琴八级。那拉丁舞跳得,咔咔的”公主的骄傲的父母,在南方的大雪里慢慢崩塌。

再不甘心也要崩塌的,谁叫他们的头夹在人家的门缝里呢?

其实也不能算是人家的门缝里,应该是生活的门缝里,生活的门有时很宽敞,有时候就剩下一点门缝。

他们的头就被夹住了。婚姻关系。经济关系。亲子关系。亲家带着有童话感觉的女人,来荒芜的小镇上寻找最优秀的女儿。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他是一个悲痛的父亲。他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父亲。他又是一个不愿意失去一切的父亲。

他哪里是一个父亲啊,他也是我们以为特别坚固的愿景,甚至是我们所钟爱的纸质书的明天。

他在空空荡荡的庭院,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又是那样的习以为常,这样的习以为常,又叫做熟视无睹。

但毕飞宇看见了。

“我珍惜所有的安安静静的嬗变。至于我们,就让我们在暴跳如雷当中以暴跳如雷的速度老去吧。

这个我们,当然包括我。

我有一个建议:暴跳如雷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啃一块硬红冬烧饼。”

这是一块硬红冬烧饼,也是一块在碎片阅读时代里能治愈阅读饥饿症的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