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10期|黄惠子:眩晕

黄惠子,安徽桐城人,作品见于《青年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莽原》《清明》《特区文学》《鹿鸣》“ONE·一个”等,出版小说集《一夜飞行》。
我名为眩晕,是病,抑或症状。我游荡人间,无形,无色,无味。我认得成千上万人,有的常联系,有的不太熟。各种机缘,人们和我相遇,却对我无所觉察,直到我在其感知里行动,或深或浅,或长或短。
无论新人旧友,行动之前,我总是先行到来,与其共处一时,用于酝酿。老实说,较之行动,酝酿更有意思,在此我随性逗留,无人知晓。
球
我与胡小见认识,在他上大一的暑假。我来到病房,他正从昏迷中苏醒,被推去做检查。旁人在聊,这小伙,骑他爸摩托车撒野,速度八十码,一个急转弯,不得了,直冲草丛翻车。重症监护室躺了七天,人事不省,医院下病危通知,家人急死。鬼门关绕一圈,真亏他命大。
“就像睡了一觉,”胡小见对医生说,“头有点昏。”
他不知道,我已行动。
检查结果出来,无大碍,唯一后遗症便是我。医生说,这没有办法,已是万幸。那一阵,我频繁光顾胡小见,在他脑际转悠。每每处于这三五分钟,他站不稳,脑袋发胀,耳鸣眼花。天啊,地啊,在他面前不听话地打旋。我再出点力,他还会想吐。我其实很仁慈,止步于此,所以他并未想方设法除掉我。我们相处和睦,彼此了解。
随着时间推移,在他之后的大学生涯,我们联系渐疏,隔几月我才来看他一次,通常是期末考试前。我爱在他临时抱佛脚、脑子不够用时出现。他抱头感叹看不进去,背书比打乒乓球难太多。
胡小见上班后,第一年我几乎没来,偶尔路过,他并无觉知。联系再次密切,是在第二年。循着他潜意识的召唤,我飘进这家银行大楼。五楼,办公室,他正趴电脑前,面对一篇汇报材料,在敲下“一是领导重视,思想到位”后,半天憋不出一字,苦脸挠头。揉揉眼睛,他感应到我。
他靠向椅背,我顺便四处看看。他桌上散着乒乓球拍、大量文件和两本书:《公文写作宝典》《公文一百问》,桌下垃圾桶满是碎纸。办公室还有几位,都比他年长。一个在研究怎么退订话费套餐;一个戴耳机看视频,不时露出诡异的笑;一个修指甲,手机里飘出广告语,“xx酱油,炒菜香,炒菜香,炒菜就是香香香”。胡小见桌边电话响,他拽椅子扶手,爬起来接。那头只一句:“你来一下。”
胡小见扶墙,一步步挪到隔壁单间,喊声“陆主任”。对方脸色严肃,持一份材料:“小胡,你看你写的,前面这个‘帽子’,还是几年前的事,你要多关心国家大事,紧跟形势啊。”
我减轻动作,觉得秃顶的陆主任应该戴帽子。说起来,陆主任是老熟人,在特定场合,他就能遇上我。当然,这是另一码事,情况与胡小见不同,暂且不表。
胡小见低头,晃一晃:“主任,我其实有眩晕症,以前出车祸落下的。”
“我看你打球活蹦乱跳。”
“打球没影响,就怕用脑过度。”
陆主任像没听见,“这个‘帽子’改掉,后面内容,把政府工作报告融进来,抓紧,行长下周一就要。”
“今天已经周五了。”
“要把周五当周三,把周六周日当周四周五,工作大会上,行长才说过,你不记得?”
胡小见“嗯”一声,离开主任室,朝着走道墙壁,软绵绵捶出一拳,回到自己工位。
此后我常来办公室,白天、晚上、休息日,他在写材料,唉声叹气。每次陆主任给他派活,他都要辩两句,从未见效,活照干。有一次他正改稿,我刚行动,见陆主任走进来。他借我的势,忽然一瘫,滑到地上,浑身抽搐,眼珠直往上翻。另几位同事赶忙来扶,那个修指甲大姐,胳膊都被他抓出血印。陆主任相当平静,叫人拉开午休床,“让他躺会儿就好了。”
胡小见被扶上床,斜眼看,陆主任已离开。他不再抽搐,旁人也散去。几分钟后,我从他体内撤出,他坐起身,低声吐脏话,回工位继续干活。要我说,他刚才的浮夸表现,已超出我能力范围,倒像是被我的合作伙伴附体,俗称羊癫疯。
早就听闻胡小见乒乓球打得好,我还从未看过,挺想凑个热闹。
这一晚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雪。将近七点,天空暗灰,都是云。我闲来无事,临时起意,去看胡小见打球。
我到得早,他正瑟缩脑袋,走在下班路上,踢一只干瘪的废弃轮胎,小幅慢跑。轮胎歪斜朝前滚,颇有节奏。接到陆主任电话,对方语调匆忙,说是来调研的大领导突然想打乒乓球,让他七点半到某酒店。
“主任,我都到家了。”
“反正你一个人,要以全行利益为重,行长都在亲自安排。”
“那么远,七点半哪能到,再说我还得先回行里拿球拍。”
“我替你准备好了,马上来,这关系到全行考核结果。”
胡小见梗着脖子,咬牙挤出个“好”字,先行挂断电话,用力一踢,轮胎滚老远。撞到一人脚边,那人正闷头看手机,差点没绊一跤,抬头要骂。胡小见径直前行,步步跺下去,眼睛里盛满杀气。那人没骂出口,默默走开。我头一回见他这样,要知道,平常我来,他总是头脑昏昏。
我随他走向公交站,上车、下车、转车,到酒店七点四十。大领导还没来,乒乓球室已有好几人,我在行里见过,都是新进员工。陆主任四处招呼,一再调试空调温度,挨个提醒,这次是省里领导,监管机构一把手。每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有的倒水,有的递毛巾擦汗,有的把门,有的捡球。
快九点时,大领导由行长等人陪同,踱进球室。陆主任笑脸迎上,拉过胡小见向其介绍:“这是我们招的乒乓球特长生,五岁开始训练,进过省队。”胡小见一声不吭。领导挺着大肚:“年轻人,前途无量。”
起初,二人一来一往,负责捡球的小伙在领导身后及两侧,平均十几个来回捡一次。陆主任密切注视,领导咳嗽,领导抖衣领,领导抹额头,陆主任对几个小员工或使眼色,或小声吩咐。每隔一阵,冲着领导接球,陆主任声调洪亮:“好球!漂亮!”
所有人都看到,胡小见朝陆主任的方向翻个白眼。这时,领导向着来球跨出一大步,将球击回。陆主任更加激昂:“厉害!这球就是省队冠军来,也接不住啊!”
胡小见紧握球拍,抬手,如扇人巴掌,又如高举菜刀,随时要砍下。自此,捡球小伙忙碌不已,在持续下蹲起立间,身体终于不支,哇哇呕吐一地。
陆主任忙不迭换人,找保洁,不见了喝彩。再看胡小见,双眼瞪得滚圆,目光如炬,烧在球上,那球好似他眼中火的集合,旋转着,冲对方轰鸣而去。
没一会儿,领导放下球拍,瞥一眼胡小见:“年轻人,球打得不错。行,我就想饭后放松一下,达到目的了。”陆主任见状,瞬间撤下哭丧脸,笑意无缝衔接,将领导引向隔壁棋牌室。
我随胡小见出酒店,跟上他。刚才他动作太快,我找不着机会行动,只在捡球小伙脑中转一圈,还没怎么施展,人家已吐完,我不过瘾。
胡小见开始奔跑,跑进大雪来临前的暗夜。寒风扑面,四周越发荒寂。他不停地跑,穿过条条街巷,直到一处铁道口。哦,我知道他要去哪。火车刚过,护栏缓慢向两侧拉开。灯火明亮处,名为“第三铁道”的理发店,出现在沙尘与轰响里。
这里我不陌生,胡小见是常客,每次他理发,特别在洗头时,他脑袋倒悬水池,我从不缺席。
胡小见一把推开店门,那个染一头蓝发、后脑勺剃“V”字造型的青年——我习惯称他蓝毛——正收拾要关门。胡小见喘粗气:“麦子到底在哪?”
歌
说到麦子,我也已经好一阵没见她。我们常有接触,在她饿的时候。
麦子要保持身材,不吃晚饭,只喝水。每当她忍到晚九点左右,我就会出现。这个时间,她在做直播,吉他弹唱。麦子是我见过唱歌最好听的姑娘,我围绕在她身边,不想太打扰,仅让她感到轻微摇晃足矣。她也已习惯与我共存,不会因我而停。时常我跟着和,忘了行动。懒懒的长音,舒服。直到她下播,入睡以后,我才离开。
她抱起吉他坐屏幕前,安静唱完一首歌,回应几条留言。话很少,语速慢,继续唱下一首。歌声透亮,她边唱边笑,皱眉,鼓掌,耸肩。她唱“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唱“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她唱粉丝点的歌,也唱自己写的歌,唱“车流中瑟瑟发抖的狗/黄昏喧闹/只剩下影子/独自背靠沙发”,唱“与白天黑夜无关/该明亮的明亮/该隐蔽的也明亮/可是要怎样才能看见/要怎样才能被看见”。
“很多歌没有机会发表,”她悠悠地说,“其实,它们都写了很久,都是我的生活。”每一场下来,直播间热度从几百到几千,不会再高。
胡小见初次进“第三铁道”剪发,蓝毛给他洗头,我便到场,钻进他脑袋。“你轻点,我摔过,会晕。”他对蓝毛说。蓝毛放缓手的动作。洗完起身,一个姑娘从里间出来,我比胡小见先认出。
“你是不是,”胡小见瞅几眼,犹豫着,“唱歌的麦子?”
“是我。”麦子答。
“我姐。”蓝毛跟上说。
“我是你直播间那个胡撞撞。”
“是你啊,这么巧,”麦子坐到镜前涂口红,“谢谢你一直给我刷礼物。”
“不值钱的,”胡小见抬手擦脸上碎发,放下,又抬,又放,悬在半空,“你真人和直播间差不多,不像有些主播,太假。”
我被他的心跳挤到一边。
此后,胡小见理发专来“第三铁道”,来得勤,和麦子及蓝毛嘻嘻哈哈。我从他们聊天里听来,他跟麦子单独出去过几次,不过,我都没理由在场。
蓝毛在胡小见头上抓抓揉揉,冲水,我绕来绕去。理发店正放流行歌,胡小见看向麦子:“不如把歌关掉,你在这里直播吧,你唱什么我都爱听。”
“这里太吵,太小,”麦子说,“我可不想待在这里。”
“那就到户外,公园和田野。”
“我姐意思是,”蓝毛说,“要去外面的世界。”
麦子帮胡小见修发,“我一直在攒钱,准备报歌手比赛,还差两万,就能去参加。”
“我借给你。”胡小见脱口而出。
麦子一愣,说不用。
“用!”胡小见拉住麦子的手,“是该去,你一定能成,我真觉得。”
距离我上回接收到饿的指令去找麦子,已过不少时日。我清楚记得,那是个周六晚上,在隔壁城市一家小旅馆。麦子脱鞋,往床上一倒,“今天玩得超开心!”
“你真不吃点?”胡小见站一旁。
“真不吃。”
“你一点都不胖,刚好,就是心理暗示。”
“要想上镜,就不能只是刚好。”
“那你早点睡,我也回房间了。”胡小见嘴上说,却没往外走,朝麦子身边挪几步。
“嗯,晚安。”麦子坐起身来。
我又一次忘了行动,四下忽然安静。
胡小见缓缓俯身,靠近,轻吻麦子嘴唇,就一下,又说:“那我回了。”
麦子大方迎上。
摩挲一阵,二人逐渐卸下衣装。胡小见试探,模样笨拙。麦子舒展配合,任由他掀开与打量。胡小见仔细看,如同在博物馆参观展品,小心翼翼摸索,半晌,自身仍是疲软。
“不晓得怎么回事,”胡小见不好意思,“可能太紧张。”
“没事,”麦子柔声说,“要不,你先转移思绪放松一下。”
胡小见从她身上下来,平躺。麦子打哈欠:“你就睡这吧。”二人盖上被子,赤身睡下。我也懒得动,索性就此休眠。
半夜,我们同时被敲门声惊醒,边敲边喊查房,急促不停。胡小见穿裤子开门,两个中年男人进来,身着警服,亮明证件,说在追查一起卖淫团伙,要查身份证。
胡小见递过自己的。他们看完,转向麦子:“你的呢?”
麦子像没睡醒,仍旧侧躺,拿眼瞪对方:“你们凭什么查我?”
“小姑娘别在这儿嘴硬,不知道妨碍公务什么后果吗?”
“你们能拿我怎样?”
“把你拍下来,拘留,通知你家里来接人。”
她一把掀开被子,全身裸露,仰头说:“拍啊!我没违法犯罪,不怕你们拍!”
一人举手机要拍,胡小见上前阻拦,另一人三两下将他粗暴按住。
“放开他!”麦子红了眼,板着脸,交出身份证,起身穿衣。
对方看过,又指着胡小见问麦子:“他叫什么名字?”
“胡小见。”
“他是哪儿人?”
“安徽。”
“安徽哪儿的?”
“马鞍山。”
“哪年出生?几月几号?”
麦子一一答上。
对方将证件还她,“早这样不就完事了,耽误时间,以后懂事点。”
胡小见把他们送出门。回床上,两人都没话说,试着再做一次,依然没能顺利进行。
“刚才问到我,你都知道啊?”
“你在前台登记时,我看到你身份证,就记住了。”
胡小见抱她入怀,“我很感动。”
这一搅和,我也清醒了,来了劲,对着麦子,忽一阵天旋地转。“真的好饿。”她说。
“等着,我去买吃的。”
胡小见外出期间,麦子看手机,逐一点开未读消息。我看到一个熟悉头像,是常在她直播间打赏的大叔:“钱打过去了?”麦子回:“嗯。”
过几秒,大叔打来语音电话,信号很嘈杂,声音断断续续:“先签保密协议……安排你录节目……”
“有时候我想,算了吧,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麦子像自言自语,话音轻柔含混,我不确定对方是否听见,“可是,又会不甘心。”
“两个导师转身……”大叔继续,“看你表现……会帮你……”
“好,”麦子面无表情,清一清嗓子,把声音放开些,“下周,我去你那。”
挂掉电话,麦子靠床头发呆,直到胡小见回来,气喘吁吁:“跑好远才找到,就这个还营业,快吃。”麦子一连吃掉两个汉堡,又和胡小见分吃完一包薯条。
夜更深,麦子吃饱,我要撤。胡小见已侧身睡着,麦子斜倚他身旁,睁着眼,轻轻拂动他脑后头发,小声哼唱“花开的时候/就这样悄悄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反复哼唱几遍,她眼泪滑落。胡小见睡得像死猪。
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麦子。忘记说明,超出这方圆一千公里,不再是我地盘,由我的同类负责。我无从感应,看来,她是去了远方。
酒
我和酒是好伙伴,酒劲上身之人,少不了我配合。这当中,陆主任是老面孔。我认识他时,他就是陆主任,多年下来,行长换过几任,他依然是主任,除去日渐稀疏的头发,其余几乎没变。
通常,一桌饭局将尽,我找上他。他已代行长干掉数杯,我的行动循序渐进。
一开始我不太发力,他兴致正浓,是活跃气氛能手。行长让他表演节目,他有拿手好戏:“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他咬字清晰,中气十足,有几处发音响亮到吓人,盖过众声嘈杂。“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他声情并茂,大手一挥,赢得掌声喝彩。几首朗诵完毕,客人起哄:“再来!”他随手抓过菜单,念:“精美时令蔬,翡翠白玉盅,蜜汁山药,锦绣鲜贝……”他越念越慢,嗓音低沉,显得悲怆起来。众人笑开,行长面露不悦:“好了,差不多行了。”
待到散场,我力度加大,陆主任跌跌撞撞。这些年,他断片的,我都记得。印象最深的是几年前一晚,他打出租车回家,在小区门口下车,东倒西歪往里晃。他边摇摆,边挥舞拳头,口中叨叨:“步惊云,步惊云,单凭这三个字,就这三个字,就是十万两黄金也……”我翻个跟斗,他弯身要吐,没等吐出来,一头栽下,磕在石墩上。他爬起来,摸一摸额头,扶好眼镜。晃回家,冲沙发陷下去,烂泥似的。
他母亲听见动静,下床冲杯蜂蜜水给他,“额头怎么搞的?”
“啊?”他又摸一摸额头,“想起来了,刚才打车那司机推我,把我推下车。”
“净鬼扯,司机推你干嘛?”
“他想害我!他们都想害我!”他一口气喝完蜂蜜水,“他们嫉妒我当上行长,他们没有。”手一滑,空杯落地,啪啦碎裂。
“别又吵着邻居!”母亲拿扫帚,边扫边嘟囔,“看你这熊样,也不怪小静要跟你离。”
陆主任已起鼾声,母亲抱来被子给他盖上。我滞留到第二日,天已大亮,他被铃声弄醒,摸半天,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行长。
“他妈的,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他骂骂咧咧按接听,声音立刻严肃,“喂,行长。”
“你在哪?”
“我在家,”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手机挪眼前一看,人从沙发里弹起,“啊,我,马上,马上到单位!”
我悠然离场。
在这大雪来临前的暗夜,乒乓球搞砸了,胡小见跑得快。陆主任来不及找他算账,赶紧到棋牌室,继续为大领导服务。我也忙,既要顾跑去“第三铁道”的胡小见,又不能撇开这边,因为打完牌,还安排有宵夜。其间陆主任喝了两瓶啤酒,我了解他,加上晚宴的白酒,他准醉。
宵夜结束,我已就绪。行长送大领导回房休息,陆主任和其余人先撤退。出酒店大门,陆主任一个趔趄,险些踩空台阶,被人扶住。他把人推开,又晃几步,撞上门前矗立的旗杆。他仰头看上去,再低回来,身子贴向旗杆,手脚抱住,就要朝上爬。旁人来拦,他紧抓旗杆不松手:“滚开!你们算什么东西!”
我加把劲,他手脚一滑,跌坐地表。他手撑地起身,起到一半,又重重蹲下,忽而纵声唱:“把爱全给了我,把世界给了我,从此不知你心中苦与乐……”调越唱越高,陡然裂开,裂成颤颤哭腔,随即大放,“我想我妈了!”哭声一阵盖过一阵,乃至号啕,“我妈怎么就不在了,妈啊,儿子不孝!”悲声响彻,在这无处躲藏的夜,没人敢上前去拉。
这时,行长出酒店,撞见眼前一幕。旁人来报告:“行长,老陆又发酒疯啦,我们都没办法。”行长二话不说,走到陆主任跟前,对准他屁股,抬脚一踹。
此一瞬间,我简直要自我怀疑,是我修行不够?竟被陆主任彻底甩开。只见他打个激灵,拔腿就跑,完全不打弯地,一溜烟钻进深黑,渺无影踪。
雪
“大晚上你吼什么吼!”蓝毛对突然闯入的胡小见晃一晃剪刀。
“麦子到底在哪?”胡小见重复一遍。
“不是说过么,我姐要去追梦。”蓝毛头也不抬,打扫地面。
“不声不响的,人间蒸发一样,微信删除,电话拉黑,直播间屏蔽。我不懂,我到底做了什么,她这样耍我?”
“你不懂的多着呢,小屁孩。”
“你叫谁小屁孩,你才多大?”胡小见嗓门又提。
蓝毛不紧不慢,推一把转椅,“看你这凶相,过来坐。”说话间,他把胡小见肩膀往下摁,“你是她什么人啊?”
胡小见坐下,愣住,“是啊,我是她什么人?”他蓦地泄了气,“她知道我的全部,可我对她,一无所知。不行,我要去找她。”
“有意思没?”
“骗我两万块,有意思?找不到她,我就找你!”
“哈哈哈哈!”蓝毛大笑,登时将他连人带椅推往洗手池,揪住他脑袋朝里按,放水。胡小见无力挣扎,因为我正逮着时机起劲,在这颗湿透的脑袋里蹦蹦跳跳。蓝毛将他拎起,接上剃刀,过程一气呵成,麻利干净。五分钟不到,胡小见两侧毛发被剃平,顶端或趴或立,像被啃过的鸡冠。
蓝毛欣赏镜中的胡小见,“知道这叫什么?莫西干发型,酷吧,时下最流行。”
“哈哈哈哈!”胡小见望着自己,也笑,好一阵,直到没声。我仍在他脑中盘旋,他倒向椅背,精疲力尽。
“我姐不容易,从小就爱唱歌,”蓝毛把胡小见脑门后的余发慢悠悠编一条小辫,“想走这条路,父母坚决反对。”
“我不管,你还我钱。”
“谁叫你一时冲动非要借,说银行上班不缺钱。”
“我有个鬼钱,我还不如狗。”胡小见叹气。
“我姐没拿你钱。”蓝毛编完小细辫,坐沙发点支“炫赫门”,吸一口,吐一个圈,“她说她不需要,让我还你。我想着,反正你不缺钱,不着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借给一哥们儿做投资,说好临时周转,”蓝毛喷吐烟雾,“不过后来人没了消息,你再等等,保证不少你的,我也不容易。”
“我不管,你还我钱!”我缓下,胡小见又来精神,一把抢过蓝毛的烟扔地上踩,“现在就要,否则我砸你的店!”
“不是,你那么急干嘛?”
“我把钱还给姓陆的,明天就辞职,我不干了。”
“你找你们主任借的钱?”
“不然我哪来两万块?”胡小见坐回去,“给我来支烟。”
“你不是不抽吗?”蓝毛甩过烟和火机,“明白了,那是我姐在。”
胡小见点燃,在腾腾升起的白气里,他说:“对,怪我一时冲动,话一出口,我就发愁,打算借网贷给她。当时,行里正组织爱心捐款,捐个款还下任务,烦不烦?我偏不捐。姓陆的找我谈话,叫我要有觉悟。我就跟他说,昨天我碰上电信诈骗,骗走我全部积蓄两万块。主任你清楚,我岗位工资低,攒不下钱,只好省点是点。万万没想到,姓陆的说,有困难早讲,两万块我先借你,什么时候还随你,工作好好干。”
“你们主任还挺好。”
“狗屁!你知道我是乒乓球特长生,银行当初招我进来放在办公室,说主要工作是陪领导打球,再就是打比赛,为行里拿荣誉。第一年还行,基本就干这个,什么场合打什么球,不难,工资低我也认。姓陆的借钱给我,起先我真感激,真愿意好好干。他没提过还钱,可我心里装着。他安排我干杂活,我都照做。他喊不动别人,就使唤我,我也忍了。他不体谅,反而变本加厉。秘书调去县里挂职,办公室缺人写材料,他没本事找行长要人,叫我写。我哪会啊,他说,不会就学,年轻人应该多干。说得一套一套,重视我,锻炼我,培养我。我呸!姓陆的不是东西,看他那一脸哈巴狗相,我忍无可忍。就刚才,我闯祸了,把省里来的大领导得罪了,我就是要叫姓陆的出洋相。”
“行吧,钱我尽快要回来,不过辞职这事,你可想清楚。”
“你说话怎么跟长辈一样?别尽快,明天,就明天!明天你去要债,我跟你一块去。这破银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就你?”蓝毛轻笑。
胡小见噌地站起,蓝毛手一挥,“好好好,拿你没办法。”蓝毛走向门外,打一通电话,回来对胡小见说:“回去歇着吧,明天喊你。”
第二天上午,我如约而至。我不找胡小见,我找蓝毛。有雪,下得微小细密,落地即化,路面湿漉漉。我提前到蓝毛身边酝酿,我知道,雪就要下大了。
已经有几年了,每到大雪天,我都来看望蓝毛。我们最初相识,恰逢一个风雪夜。我来到“第三铁道”,几个混混找茬,与蓝毛起冲突,乃至动手。寡不敌众,蓝毛往店外逃,几人追。雪已积得很厚,仍在漫天飞洒。蓝毛被追上,又几番搏斗,对方有刀,猛一下捅进蓝毛大腿,瞬时血涌。对方见势不妙,拔腿跑人。
四面荒芜,蓝毛身无一物,所有的雪落到他身上。他拖着腿,朝亮处跑。寒风呼啸,空中掀起虚幻的白色旋涡,地上血滴了一路。我潜在他体内,看他硬是跑出一公里多,直到有出租车驶过,他招手。此时我累积的力气悉数使出,他扑通倒地。
从此之后,在大雪纷飞的日子,蓝毛总会条件反射般撞上我,被我左右。故而他讨厌下雪,尽量躲屋里,我便也只略施拳脚,没再放倒他。
今天他一定没看天气预报。趁他放松警惕,我早早潜伏。
胡小见顶一头鸡冠,和蓝毛在欠款人家楼下会合。蓝毛说:“新发型不错,像样。”胡小见白他一眼:“不进去?”蓝毛说:“等等,还有个人。进去了,你就坐着,别吱声。”
胡小见手机响,是陆主任,上来便问:“你在哪?”
“别管我在哪,还了你钱,我就交辞职报告。”
“昨晚的事,领导没追究,你回来上班。”
“我说了我辞职。”
“小胡,你太年轻,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我容易吗?”
“你们一个个都说不容易,就我,就我容易是不是?”
“你不要意气用事,打个球了不起?还不是混不进国家队。”那头抬高音量,“我告诉你,离了单位,你什么都不是。”
胡小见掐断通话,关机。远远走来一人,染一头紫发,蓝毛迎上去,笑嘻嘻喊大哥。
欠款人家中,一个老太,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不等对方反应,紫毛往沙发一坐,蓝毛带胡小见随即坐下。一老一小,脸色惨白。紫毛双脚翘上茶几,顺手打开电视和空调。蓝毛到厨房烧开水,找出茶杯和茶叶,给紫毛和自己各泡一杯,对胡小见说:“要喝自己倒。”
胡小见笔直坐着,不敢动弹。紫毛拆一袋瓜子嗑,对着蓝毛和胡小见指指桌面:“随便吃,别拘束,跟在自己家一样。”老太吓得哆嗦:“再不走,我报警了。”紫毛主动递电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尽管报。”
来两个民警。紫毛态度温和,配合问话,解释说:“这家人赖账不还,我们没办法,才上门来要。” 民警告知,要债可以,注意方式方法。紫毛说:“这您放心,我们什么也没干,就坐这儿等她儿子答话,不信您问问老人家和小姑娘。”
老太和女孩说不出话,民警简单做记录,让老太签字,“没事我们先走,有事您再打电话,也没几个钱,叫您儿子还掉就是。”
民警走后,老太和女孩躲进房间,不再出来。紫毛窝沙发,抽出两支“中华”,甩一支出去,蓝毛迅速接过。
中午时分,紫毛躺下玩手机,蓝毛走进厨房,胡小见跟上。蓝毛在冰箱找食材,熟练切肉丝土豆丝,“愣着干嘛?帮忙。”胡小见听蓝毛指挥,慌里慌张淘米煮饭。蓝毛烧热油锅,哗啦啦炒菜。
一会儿工夫,蓝毛炒好两盘菜——青椒土豆炒肉丝、西红柿炒蛋,又翻出两瓶雪花纯生,叫胡小见烫碗盛饭。胡小见看向房间,小声问:“要不要给她们吃点?”蓝毛说:“你别管。”
菜端上茶几,紫毛蓝毛各吃一大碗饭,两瓶酒干完。胡小见动几下筷子,就说吃饱。“这位兄弟,饭量真小。”紫毛说着,又叼起一支烟,蓝毛凑上前打火,“他啊,乖宝宝,没见过世面。”胡小见闷声不响。我看到,窗外飞雪已大如席,纷纷飘落,繁密而迅速,天色昏茫一片。蓝毛暗自咒骂,这鬼天气。
蓝毛将吃空的碗碟推向一边,紫毛重新翘上双脚,调到电影频道,放下遥控器。电视正在播《猫鼠游戏》,斯皮尔伯格导演。
蓝毛手机铃响,是欠款人。对方客气解释,前期做项目,资金周转不开,现在就还。没等多久,电影落幕,蓝毛卡上两万块也已到账。
紫毛大声说:“就这?利息呢?我们今晚要住这了。”蓝毛说:“算了,当时也没约定。”紫毛说:“看你这点出息,行,我们撤。”蓝毛叠收茶几碗筷,放进厨房水池。紫毛对房间喊:“出来吧,以后好好教育你儿子!”胡小见随二人起身,迈开两腿。整个下午,他几乎没动。
外头已是暮色,雪下得越发放肆,我于蓝毛身内,无声漫溢。蓝毛强忍晃意,对紫毛说:“大哥,谢了啊。” 紫毛剜他一眼。蓝毛从皮夹掏出两千块递去,紫毛接过,边揣口袋边说:“谁稀罕,我都嫌丢人。”
紫毛走远,蓝毛和胡小见朝另一个方向走。胡小见像是没缓过劲,仍默不作声。“喂,吓傻了?”蓝毛说着,当即把两万块给胡小见转去。刚转完,我行动起来,在他眼前卷一阵雪风,迷乱,粉碎。
蓝毛捂住脑袋,瘫倒在地,任胡小见如何摇晃也不醒。
胡小见哆哆嗦嗦,打开关闭一天的手机叫救护车。他将蓝毛拖至路边,脱下自己羽绒服,替其盖上。他抱紧身子,手机突然震动。他眼睁睁看屏幕“陆主任”三字,摁下拒绝键。
救护车开来时,蓝毛已醒。毕竟我也没想为难他,收回法力,只不过还留点儿,慢慢收尾。蓝毛向急救人员说明情况,“犯不着去医院。”现场做生命体征检测均无异常,医生也评估暂无紧急危险,交代过注意事项,车子便开走。
胡小见把蓝毛送回住处,我留在蓝毛脑中的余力,也已散去。本该退场,我却意犹未尽,跟上胡小见。他往家走,走到一半,望向茫茫落雪天地,忽然换了条路。
我一路跟,看他走进行里。大楼此时空寂,他来到顶楼乒乓球室,开灯,找出自己球拍,启动发球机。球逐个射出,胡小见先是机械挥拍,渐渐,越来越快,他脚步移动,侧身,反拉,扣杀,噼里啪啦,看得我一阵晕。啊!真是太丢脸,我居然被自己放倒。
我缓了一会儿,胡小见也已停下,满头汗靠在球桌边喘气。然后,我看他掏出手机给陆主任发去消息:“主任,钱我明天还,班我明天上。但以后,我只想打我的球。”
他捡起一只球,对着墙壁,一下,一下,又一下,声响格外明晰。
从行里出来,雪不知何时已停息,夜空放晴,露出几颗星。我飘在胡小见身后,找不到任何行动的理由——他走得好稳,不晃,不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