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丹:清醒梦
2018夏夜,北京前门地下通道。
时间接近凌晨,游客皆已散去,只剩攒了一天的热气与反复呼出的污浊。路旁站着一位弹唱歌手。我已经连续三天看见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脸比眼神年轻,无论人潮拥挤的白天还是寂静无人的深夜,都旁若无人地唱着过气的励志歌曲。
但此刻他停下了。刚刚还在“沿着寻梦之旅出发”,下一秒就抡起余音未了的吉他,像摔死一只猫一样狠狠摔在墙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与他擦肩而过,发现他神情异常平静,仿佛没看见我,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在原地等了许久,担心他回来找,也好奇他会不会回来。但我没等到答案,因为最后一班公交来了。第二天我又去了那里,歌手不在,吉他也不在,不知道是被他带走了还是被清洁工人扔掉了,还是被小偷顺走了,也不知道吉他能不能修好,人会不会回来。而我再次错过了答案,因为仅有的五天休假结束,我要回自己的城市上班了。
直到现在我都感激那位歌手,并非他提供了灵感。如果不是他先一步砸吉他,我一定会把怀里的书稿撕个稀巴烂。
我忘了那天是第多少次被退稿了,情绪濒临崩溃,但有人先崩溃了,我反而冷静了下来。惭愧的是,那篇书稿到现在也没出版。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它了,也没认真找过。比起一堆纸张,它更像一只不用喂食的猫,无声地活在家里的某处。
“所以,这就是暹罗猫的原型?”看过小说的朋友问。
我不知道,或许像清醒梦一样,知道得隐隐约约。
我很羡慕那些厉害的作家,开始写作前便一切尽在掌握。他们精准把控着故事结构、走向,雕琢言语词句和细枝末节,更重要的是,能对编辑、读者、自身内心的每个问题给出完美的答案。但我办不到。动笔前,我几乎确定不了任何东西,写完一个故事,也回答不出大部分问题。我讲了什么?想表达什么?真实情况是什么?人杀了猫还是猫杀了人?活着的是否活着?死去的是否死去?作为不聪明的作者,坦然承认这种“未建成”性,还是比不懂装懂好些。过早确定答案,会限制创作过程中的思考,杀死游离的可能性。
人们反复争论艺术与生活的高低,但我认为,重要的是二者相融相通的部分。无论小说还是现实世界,都充斥着变化与无序。一如文中秦峰的猫,可能在不同甚至相通情境中成为任何存在。今天是理想,明天是理想的阻挠,现在是赖以生存的蛛丝,未来就成了催眠符。哪怕是最简单的人与事物,亦如宇宙般混沌,美丑善恶不规则融合,理想主义者的生存往往靠谎言维持,而庸俗在某种情况下会变成一种新的理想主义,否则也不会有所谓的“庸人自扰”。
之所以选择暹罗猫,是因为这种动物简直是荒诞和不确定性的再现体。人们很难用准确的颜色定义它,判断不了它变化的速度,甚至无法证明今天的这只与昨天的那只是同一只。想象自己饲养着这样一只猫,在无序与不确定的世界中呼吸、观察、思考、拉扯,预料着无法预料的融入与抽离,大概就是目前写作的经过。就像等在吉他旁的那个夏夜,永远不会得知答案,但答案又仿佛随时都会降临。
我问我的猫,下面如何写,未来怎么办?
它回答:喵喵喵喵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