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军事题材文学或曰军旅文学，经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发轫与肇始，业已在中国新时期文坛形成气象万千与百舸争流的广阔局面，它们不仅丰富了文学题材与主旨，也为部队文化和战士人格增加了厚重的谱系。如果说，以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为代表的作家作品是以典型历史环境为背景的战争叙事、以刘兆林的《啊，索伦河谷的枪声》为代表的作家作品是以转向军营文化和政治思想工作为建构的和平叙事，那么今天，军旅文学则呈现出摇曳和幽深的一面，即个体化的日常叙述。文清丽的中篇小说《坦克手的蜜月》就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另外，我必须声明，上述三种军旅文学品貌，其实不分高下，界限也未必十分精确，更无法囊括广阔驳杂的军旅作品，如此划分仅为取其要览、索其途径，便于找到一个阐述的支点，来分析文清丽的《坦克手的蜜月》。

文清丽的小说我读过很多，她的作品题材广泛，故事多面，但无论她写什么，我都能从她小说里读出某种不变的东西，即她女性心理的缜密、她性格底色的善良，以及对于人世间普通事物的温暖的情感打量。说到底，文学是人学，这些特征其实并不局限于作为一名军人的文清丽笔下的军旅题材作品，只不过，当她的如上特征，作用于她的军旅题材作品时，就格外增添了一些动人的力量。

《坦克手的蜜月》没有任何起伏跌宕的情节，但它仿佛以细密的针脚，以及独运的匠思，缝纫和织就了一块方圆面积不小的俗世中的锦缎。那就是，回到个体，回到日常。

就文学中的“日常”而言，也许在伍尔夫时代的作家眼里，首先是用来度过的，它理应保持一个人的基本体面和生活属性；而在苏珊·桑塔格那里，“日常”庶几变成了“对抗”生活的一种哲学材料，是一种利器和媒介；到了符号学大师德里达这里，日常又变成了“否定之否定”，他重新坦然地沉溺在“日常”里，由此形成解构后的张力。

我在《坦克手的蜜月》里读到了这种解构。这种解构形成了对生活和信念的再度塑造与追取。在《坦克手的蜜月》里，既没有完美的人物形象，也没有完美的生活，这体现在作为“大校”的舒可的母亲林怡身上、“享有专车”的父亲身上，还有舒可的女友“中尉”白塔身上，甚至，也体现在白塔的父亲身上，即使这种不完美并不出自纯粹客观，而只是存在于彼此主观的目光和行为感受之中。但是这又有什么妨碍呢？文清丽让我们看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本相，以及被重构的生活、信念与勇气，包括感动。

这种感动来自我们对作品中新时代的年轻人与父母的代际矛盾的共情。哪怕人物形象是军人，我仍要重点申明，这是年轻的军人形象。婚姻与代际关系里因两代人的价值观、行为方式或个体性格的不同而形成的矛盾，在文学作品里屡见不鲜，但是在军旅题材的《坦克手的蜜月》里，通过“女性—坦克车手”“军人—蜜月”所形成的双重张力，以及文清丽独特的书写，我还是读出了一些异质性的东西。这一代年轻人，大多是独生子女，哪怕他们是军人，也带着社会学与伦理学本身的个体主义脐带，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面对复杂的家庭生活本身时，我们看到了他们努力的进步、机智的挣扎、强大的生长力量，以及他们革新的观念与内心世界之不易。

我特别激赏作品里插入的一句歌词，在我看来，这算是作品在宏大叙事背景之下，对于解读该作品独立风貌的有效隐喻：“人生短暂，今天的日子明天就不会有了，嗷嗷嗷，朋友走吧走吧，走着天就亮啦。”还是回到那句老话，生命个体只有汇聚到时代的洪流之中，才会显出意义，但反过来说，在时代的洪流中仍不放弃生命和生活本身的价值与尊严，才是合理的认知。

《坦克手的蜜月》，究其本质，也离不开两代人的碰撞，离不开传统与现代的精神缠绕与对峙。在作品中，作者几次借由舒可的母亲林怡的言行方式和内心世界，暗示与揭示出她是一个坚持“传统价值”的女性，《新嫁娘词》是她熟读的唐诗；同时，传统元素也渗入舒可和白塔的生活，比如他们喜欢传统剧目，喜欢汤显祖，喜欢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旷世爱情。这两者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既然两者都以喜欢“传统价值”而论，那么，两代人之间究竟是如何构成价值观的抵牾呢？

我细细想了一下，追根溯源，可能许多人忘记了，我们在区分“传统”与“现代”时，起码在哲学和思想上来说，是以“五四精神”作为时间界限和标尺的，而“五四精神”的一个核心要义是“个性解放”。从这一点来说，自信“坚守传统”的舒可的父母们，未必继承了“五四精神”，而同样“坚守传统”的舒可和女友白塔，作为新一代的年轻人，恰恰是坚守了“五四精神”，他们的心灵世界打下了与时俱进的烙印，也因此更具有精神上的现代性，毕竟，他们是从小吃着汉堡、看着《舒克贝塔》动画片长大的一代，是在军校里喝着咖啡、读着世界新知的一代，两代人的价值属性得到了有效区分。在我看来，个性解放和与时俱进，正是舒可与白塔这代人身上的价值的“创新”。

而在《坦克手的蜜月》里，文清丽的书写方式也具有创新意义，这就是我在文题中所提到的后半句话，作为小说，仅仅回到日常还远远不够，同时还要兼具文本书写与主题构思方面的诗意与创新。对于今天的军旅题材小说来说，更是如此。

舒可与白塔代表着新一代的军人的形象，他们更体现了某种跃动的生机，这生机，也许就叫“希望”。